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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之前在樓梯間看到過一次察穆為失去養子而痛哭, 何權再沒見過他情緒外露的模樣。見到衛桐,察穆的表情顯得有些糾結。衛桐的臉上則是更複雜的情緒,似是惆悵之中摻雜着些許的愧疚。
察穆站起身,背脊挺得筆直, 問:“有事兒?”
何權簡單明了地把事情敘述了一遍, 然後自行坐到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察穆指着沙發的另一側, 對衛桐說:“坐下說,衛支隊長。”
衛桐坐到沙發上, 雙手像不知道往哪放似的搓着腿, 片刻後摸出一包煙。
“這棟樓禁煙。”察穆反手敲了敲牆上貼的禁煙标志, “要抽出去抽。”
“抱歉。”衛桐尴尬地将煙揣回兜裏,目光到處游移, “察隊長, 能每天抽調兩個保安專門負責嫌犯所在病區的出入口麽?”
“病區就一個出入口, 門口有二十四小時監控,我的人會一直盯着。”察穆倒了兩杯水分別遞給何權和衛桐。
何權注意到,察穆遞紙杯給衛桐時有意避開了手指的接觸。他平時對別人的私生活沒什麽興趣, 但也得分人,男神的當然要特別關注。老實說, 他還真想知道得是多不怕死的人才敢泡察穆。
“病房在幾樓?”衛桐問。
“六樓。”
“窗戶上有防護欄麽?”
“六樓安什麽防護欄,都是新生兒又爬不出去。”何權翻翻眼睛。
衛桐搖搖頭:“那不行, 得在孟甲的病房窗外加裝不鏽鋼防護欄, 他可以徒手攀爬五六層的高度。”
“那人叫孟甲啊, 名字真有意思。”何權心說我樓梯爬六層都喘。
“根據卧底的情報,孟甲是果敢地區的華裔,是我們按他的緬甸名發音直譯的。”衛桐終于将目光定到察穆身上,“你見識過那些果敢雇傭兵的能力,孟甲算得上個中翹楚。”
“我說他剛怎麽敢威脅要全醫院陪葬呢。”何權撇撇嘴,也将目光投向察穆,“察隊長,你以前是幹什麽的?”
“中緬邊境的駐防武警。”察穆清了清嗓子,“主要工作是配合警方抓捕毒販。”
“所以你們倆認識?”何權暗自感慨——男神擱這當個保安隊長簡直是埋沒人才。
衛桐遲疑了一下,點點頭。察穆的表情略顯不自在,語調也幹巴巴的:“安裝防護欄的事情得院裏批,不過我不認為他能爬的下來,住院部的外牆比較光滑。”
“還是申請一下吧,穩妥點,費用我們這邊出。”衛桐嘆了口氣,“我們追了七百多公裏,沒想到是個誘餌,可也算沒白忙活一場,孟甲是目标嫌犯吳先哥的情夫,現在又多了個孩子,他早晚得露頭。”
“稍等,我打個電話。”察穆拿起座機撥了個內線號碼出去,“老季,來我辦公室一趟,警方需要院裏配合工作。”
季賢禮還穿着手術服,看起來是從手術室直接被叫下來的。何權注意到,一聽衛桐的名字,老季同志的表情瞬間凝固在臉上,連禮節性地握個手都沒跟人握。
警方的工作必須配合,季賢禮聽過察穆轉述的情況後當即拍板在病房外加裝防護欄。手術室那邊打電話來催,季賢禮起身告辭,臨出屋之前還用異樣的目光看了衛桐一眼。
何權也跟着出了屋,等電梯的時候悄咪咪地問:“老季,你也認識那個衛支隊長?”
“以前聽說過,今天頭回見。”季賢禮側頭看向何權,“他是察穆的前夫。”
何權吃驚地張開嘴。
“能看見扁桃體了,何主任。”
“不是,等等,這事兒你怎麽知道?”
季賢禮勾了勾嘴角:“我跟察穆之間沒有秘密。”
“我去,老季,你跟察穆?”
“沒錯,我跟察穆。”
何權擡手扶住季賢禮的肩膀:“問你個問題,你是怎麽活着從他床上下來的?”
“何主任,我以為你不喜歡八卦。”季賢禮把他帶進電梯,“去幾層?”
“先跟你走,我要聽八卦。”何權站直身體,滿臉不甘,“你們倆好多久了?察穆從來沒跟我提起過。”
“我出國之前跟他提的,他說等我回國再說。分開一年看看,考察彼此是否是對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沒想到我男神居然有如此的……”何權本來想說“少女情懷”,可又覺得這詞兒跟察穆一點邊兒都不沾,于是生生給咽下去,“他答應你了?”
季賢禮得意地笑笑:“等着春節吃喜糖。”
“我要做伴郎。”何權瞪起眼,“等我明天空了得好好審審察穆,我還以為他一直單身呢。”
“本來有童童在,他是不準備結婚的,可惜……他跟我說了,撫養權的官司多虧你幫忙。”
“嗨,也沒幫上什麽,就介紹個律師給他。”何權惋惜撇撇嘴,“趕緊結了吧,趁着還能要,生個自己的。”
季賢禮垂下眼,搖了搖頭。
“察穆受過傷,沒什麽可能了。”
見衛桐一直坐在沙發上沒有走的意思,察穆問:“我馬上要下班了,你還要待多久?”
“我今天不走,等會去病房盯着孟甲。”衛桐用拳頭抵住嘴,使勁咳了兩聲。
察穆又倒了杯水遞給他:“都這歲數了,少抽點煙。”
衛桐點點頭,謹慎地問:“你晚上有事兒麽?要不……一起吃個飯?這麽久不見,想和你聊聊。”
“吃飯免了,有話在這兒說就行。”察穆低頭盯着靴子上亮晶晶的金屬包邊,“前年我聽戰友說你和林翔也離了,怎麽搞的?”
“嗨,我這工作性質你也知道,十天半個月不着家,好不容易回去了又吵架。”衛桐擡眼看向察穆的側臉,“你怎麽樣,有伴兒了麽?”
“嗯。”察穆應了一聲。
“是剛才那個姓季的副院長吧?我看他瞧我眼神兒不太對。”
“對,就他。”
“他對你好麽?”
察穆擡起頭,轉臉對上衛桐的視線,說:“非常好,而且根本不在乎我經歷過什麽。”
衛桐張了張嘴,聲音卻梗在喉嚨裏,眼角的疤痕繃得發亮。沉默持續了許久,衛桐嘆息道:“我也沒在乎過,察穆,所有的一切都該在我把子彈喂進那毒販的腦子裏時就已經結束了。十四年,我始終搞不懂你為什麽要和我離婚。”
“你只是嘴上說不在乎,可心裏呢?”察穆的表情十分平淡,“我在醫院裏躺了四十天,你一共來了三次,說的話不超過十句。衛桐,我跟你在一起八年,你心裏怎麽想的我一清二楚。”
“我只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總怕傷了你!”衛桐轟然起身,“那時還在追緝毒販的下落,你的卧底身份還沒公開。我每次去醫院看你都是違反規定,是老隊長替我背黑鍋上面才沒處分我……我知道,你需要有人在身邊支持,可我——我當時真他媽想不幹了,可看到你那樣,我又告訴自己,不把那人渣幹掉你永遠都不安全!”
察穆眼神微動,緩緩呼出一口積郁胸中多年的長氣。所有的不甘與倔強,終都釋然。
“謝謝。”他笑着望向衛桐,“為我所做的一切。”
見何權一進屋就從櫃子裏抱出書翻,鄭志卿問他:“你找什麽呢?”
“找病例。”何權快速浏覽着目錄,“诶,鄭大白,你做過動脈結紮疏通術麽?”
鄭志卿搖搖頭。
“我也沒。”何權邊看書邊嘟囔,“十多年前邊境小城市醫院的醫療水平,估計和現在鎮衛生所的差不多?”
“可能吧。”鄭志卿認真地想了想,“你到底想做什麽?”
“幫我男神一把,修複他十多年前被紮住的動脈。”
“十多年?那肯定已經萎縮粘連了,很難游離出來。”鄭志卿說着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你男神?誰?”
擡起頭,何權用鄙夷的眼神看着鄭志卿:“我男神就是察隊長,上次把你情敵鼻梁骨打斷那個。”
“那不是我情敵……”
何權垮下臉,心說非他媽說是給你戴綠帽子那個你就高興了?
“呃……預算做完了,你過來看下還有什麽問題沒。”鄭志卿把無線鼠标交給何權,“你明年再做,直接往裏填數就可以,公式我都給你存好了。”
“嗯?明年你不幫我做啦?”何權彎下腰,移動光标逐一點開每個Sheet查看。
鄭志卿一愣,片刻後輕聲說:“如果你需要的話,當然可以。”
“必須要!光輸數據我手指頭都得抽筋。”
何權的大腿貼着座椅扶手,而鄭志卿的手就搭在上面,彼此的體溫隔着薄薄的布料緩緩傳遞。鄭志卿常年保持運動,微循環好所以手很熱,不多時何權就感覺到腿上跟貼着個暖爐似的,于是略帶不滿地皺起眉頭。
“诶,爪子拿開。”
鄭志卿凝視着何權被電腦屏幕照亮的側臉,胸中溢滿惆悵。突然他握住何權的胳膊,起身将人拉到牆邊,将手扣到對方臉側。低下頭,他輕聲問道:“以前我幫你做報告都有獎勵,今天沒有麽?”
“做好事不該求回報。”何權朝旁邊偏過頭,用自己的聲音蓋住血液奔騰的節奏,“鄭大白,別想跟我玩兒什麽靠身體接觸找回之前感覺的陰謀詭計,那都是電視劇裏演出來騙小姑娘的。”
“你确定?”鄭志卿傾身向前,将呼吸燙在何權的耳邊,“不願意就推開我。”
何權本能地縮了縮脖子,擡手抵住鄭志卿的胸口試圖将人推開。鄭志卿沒有任何退讓的意思,依舊将何權壓在自己和牆壁之間。就算何權滿身尖刺,他也不懼被紮得鮮血淋漓。
“你自己說的。”
他扣住何權的下巴,迫使對方直視自己的眼睛,濃烈的愛意自胸腔迸發——
“初戀,最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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