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近在咫尺的唇, 連呼吸都是誘惑。
何權的眼睛在鄭志卿的手撫到臉側時緩緩閉起。切斷視覺使得其他感官變得愈加靈敏,熟悉的體溫和味道肆無忌憚地侵入着,令他彷如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無端地喘不上氣來。
就在唇瓣相觸的瞬間, 何權突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堪堪将彼此的距離拉開。他睜開眼,睫毛微顫:“鄭大白, 咱倆不可能了,你別做無謂的——唔!”
炙熱的嘴唇堵住了所有音節, 鄭志卿沒再給何權第二次拒絕自己的機會, 收手扣住對方的後背用力揉進懷裏。與箍在身上的強硬力道相反, 鄭志卿的唇舌卻是溫柔的,一如何權記憶中的那樣。
“鄭專——呃!抱歉!”
突然聽到桑濤的聲音, 何權也不知道哪來的勁兒, 一把推開鄭志卿, 局促地呼吸着立在牆邊看向比他還不知所措的桑濤。
媽的,忘關門了!
桑濤原本白淨的臉此時漲得通紅,眼圈也有點紅。他都轉過身要走了, 又回過頭磕磕巴巴地說:“病區的孩子有欠……欠費,聯系……聯系不上家屬, 醫務處打電話說……說……說要跟專務……專務報備……我找……找了半天……才……才知道……您在……在這……”
鄭志卿收正領帶,語調平穩地對桑濤說:“知道了, 我等下過去。”
桑濤沒再說話, 轉臉匆匆離開。何權一看鄭志卿那沒事人似的德行, 心裏十分搓火:“你得向桑濤道歉!”
“為什麽?”鄭志卿一楞。
醫院章程裏沒寫不許在辦公室裏接吻。
“他喜歡你,這會兒肯定找地方哭去了!”
“……”
鄭志卿沒想到,在嘴唇上還殘留着彼此溫度和唾液的狀态下,何權居然能跟他提這種事。
秦楓從電梯裏出來,迎面跟桑濤撞個滿懷。他本能地擡手扶住對方的胳膊,一句“倒是看着點兒人啊”在看到那通紅的鼻頭和眼眶後生生卡住。
“誰欺負你了?”秦楓皺着眉頭把桑濤拽到走廊上,“家屬找茬?”
“沒有,不是。”桑濤抽抽鼻子,擠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出來。
“那這是跟誰啊?挨韓主任罵了?”
秦楓最見不得人哭,瞧見人傷心難過就想勸兩句,天生一副熱心腸。有時候哄到點子上了便有人投懷送抱。雖然他真沒想過靠這個來搞豔遇,但到頭來還是落了個風流浪子的名聲。
“真……沒什麽……”桑濤趕緊擡手抹了把臉。剛看到了什麽他絕不會傳出去,只是一想到暗戀的人喜歡的是何權,他連争取一下的勇氣都沒有了。
見桑濤執意不說秦楓也不再追問,回手幫他按下電梯,又補了一句:“有委屈就跟秦楓哥哥說,揣心裏容易得病,聽見沒?”
桑濤點點頭,一看電梯門開了趕緊進去。秦楓轉過身沒走兩步,又看見鄭志卿一臉凝重地迎面走來。
“專務,又加班?”他笑着跟對方打招呼。
“嗯,要去趟新生兒病區。”鄭志卿側身沖他點了下頭,伸手按亮電梯。
嗯?秦楓盯着鄭志卿的後背,眉梢輕輕挑起。去新生兒病區?那看來剛桑濤是來找鄭志卿的,這麽說的話,桑濤是被他弄哭的?可鄭志卿在産三是幹嘛呢?除了來找何權,估計也沒別的事兒。
敲開主任臨時辦公室的門,秦楓一進去,瞧見何權的臉被電腦屏幕的光打得有些猙獰。
“怎麽不開燈啊?這麽節約。”按下電燈開關,秦楓彎腰從牆角的箱子裏抄起聽紅牛坐到沙發上,“何主任,桑濤捅簍子了?”
何權從屏幕上挪開視線,反問:“桑濤和你說什麽了?”
“沒啊,我剛看他哭着進電梯,後來又碰見鄭專務說要去新生兒病區,還以為那邊出事兒了。”秦楓聽出何權的語氣有些不悅。
何權一聽自己被鄭志卿啃了的事兒沒被傳出去,稍稍松了口氣:“新生兒病區那邊有孩子欠費,聯系不上家屬,他可能……有點兒着急。”
“唔,桑濤那孩子是挺愛替別人操心的。”秦楓把腳架到茶幾上,伸直腿放松。連續四臺手術,坐都坐木了。
“我看你也挺愛替別人操心。”何權說着,抄起個獨立包裝的小面包丢到秦楓身上,“還沒吃晚飯吧?”
秦楓慢條斯理地撕開包裝,說:“我從一點到現在,快七個鐘頭了,廁所都沒上過一次。”
“腎功能不錯啊。”
“來試試?”
“滾蛋!”
秦楓扯着嘴角揶揄何權:“我說,你也該找個伴兒了,回頭再憋出毛病來。”
何權又扔了個面包去堵秦楓的嘴。他正一項項地過預算,雖然鄭志卿已經幫他做完了,但他是病區負責人,還是得細致地核實下數據。但他其實靜不下心來,雖然只是幾秒鐘的功夫,可鄭志卿吻他的感覺還一直駐留在嘴角唇稍。
“送郁金香那個怎麽樣?”顯然面包堵不住秦楓的嘴。
“不怎麽樣,就一自大狂。”
“那不跟你挺合适。”
“會不會說人話?”何權瞪了秦楓一眼,“吃完喝完趕緊滾蛋,我這兒忙着呢。”
“我今天夜班,還打算在你這蹭沙發呢。”
“努努力,把職稱考試過了,有自己的辦公室不比什麽強。”
“你還不知道我?胸無大志,得過且過,這日子啊,混一天算一天。反正我們家老爺子說了,家産我跟我妹一人一半兒,夠我實現周游世界的夢想。”
從屏幕上挪開視線,何權盯着秦楓,認真地問:“那等你結婚有了孩子,也不替他們想想?”
“我才不結婚呢,結了有蛋用,還不是離。”秦楓苦笑了一下,“像我爸我媽那樣,打離婚都打成仇人了,何必呢?”
何權搖搖頭:“你爸媽那也只是個案,不能以偏概全。再說,你不是喜歡錢越麽,就不想為了他安定下來?”
“所以我沒死追着他不放啊,給不了人家幸福,也別當個混蛋不是。”
“算你有良心。”
何權将預算郵件發送出去,起身收拾桌上的東西。終于完事了,回家睡覺。
看過欠費孩子的資料,鄭志卿給家屬留下的電話號碼撥打過去,打了三遍都無人接聽。根據資料顯示,孩子是在大正産一區出生的,因生母重度子痫前期于三十二周剖出。小家夥出生時體重過輕,伴有呼吸和消化系統發育不足問題,一直在NICU的暖箱裏,費用将近三十萬。母親出院時只交了十萬押金,現在孩子可以離開暖箱了,家屬卻不見蹤影。
“最後一次探訪記錄是哪天?”鄭志卿問桑濤。
桑濤一直低着頭,聽到鄭志卿問話忙翻開探訪記錄,聲音略顯局促地說道:“他母親出院那天,後來再沒人來過。半個月之前就開始欠費了,剛開始電話還打的通,說家裏事情多,過不來,等接孩子時結算。從昨天開始,電話怎麽打都沒人接了。”
“可能在籌錢吧,再等兩天,至于孩子,該怎麽照顧還怎麽照顧。”鄭志卿将資料放到一邊,輕咳一聲說:“剛才的事情……我很抱歉,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沒……沒關系……”桑濤縮起肩膀,說話又開始打磕絆,“您……您放心,我不會……不會到處……到處說的……”
“謝謝。”鄭志卿想要拍拍對方的胳膊以示感謝,想起何權說桑濤喜歡自己,又覺得不妥,于是将擡起來的手放下。
桑濤鼓足勇氣擡起頭,望着鄭志卿表情溫和的俊臉,咬了咬嘴唇問:“專務……您……您跟何主任……是……一對兒?”
他需要一個肯定的答複來讓自己死心。
“實話說,我不确定過了今天之後他還會不會理我。”鄭志卿為難地笑笑,“是我唐突了。”
桑濤的眼圈又有點發紅。他知道自己跟何權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沒得可争。雖然心裏在滴血,可還是言不由衷地說:“您這麽優秀,何主任……何主任他一定會喜歡您。”
“你也很優秀,桑大夫,我看過你的資料和實習報告,韓主任對你的評價很高。”鄭志卿真誠地鼓勵他,“好好幹,新生兒外科人才稀缺,用不了幾年你便可以獨挑大梁。”
“我……我嘴巴笨……家屬經常……投訴我……”桑濤說着,又将臉埋下去。他羨慕死何權的伶牙俐齒了,跟誰說話都不怵,遇事據理力争,就算是碰上蠻不講理的家屬也能把對方怼得啞口無言。
“慢慢來,我剛進醫院實習的時候也總說錯話。給自己信心,多跟家屬溝通,語言是跟着思維走的,需要鍛煉,沒人天生長一張巧嘴。”鄭志卿擡腕看了眼表,“行,有情況及時通知我,八點了,你趕緊下班回家。”
“我得等韓主任來巡完房才能下班,您先走吧。”
“好,明天見。”
“明天見。”
目送鄭志卿離開,桑濤默默嘆了口氣——求而不得的滋味,真痛苦。
淩晨三點,錢越被鬧鐘吵醒,洗了把臉開始夜間巡房。作為護士長他本不用值夜班的,但病區裏來了個重犯,夜深人靜護士們不敢去查房換藥。于是他主動把夜班調換出一個人來,自己頂上。
病區偶爾有嬰兒的哭聲傳出,錢越對這些聲音很敏感,幾乎一聽就知道這孩子是餓了還是紙尿片髒了不舒服。那些還不會說人話的小家夥只會用哭聲來告知雙親自己的需求,聽多了他自然就能分辨的出來。
錢越很喜歡小孩,當初本來是應聘大正新生兒病區的護士長,面試的時候被何權給相中了。其實何權根本不是面試官之一,是錢越面試那天正趕上有個患者在醫院門口生孩子,何權跟那接生。他把外套脫下來舉着給人家遮擋,結果面試還遲到了。完事兒後他跟何權打聽面試的地方在哪棟樓,何權一聽他來應聘護士長就問了他幾個問題,然後立馬給韓駿打電話說“這人我要了”——完全沒有過問錢越本人的意思。
但錢越并不後悔來産三,他欣賞何權的為人,更佩服對方的專業性。雖然何權脾氣大,動不動就發火,可從沒對他挑剔過。錢越待人溫和性格穩重,以至于病區裏的同僚有事都先來找他,把他看做跟主任之間的緩沖帶。
推着一推車藥水,錢越與衛桐在走廊上不期而遇。衛桐沖他點了下頭,問:“錢護士長,這附近有二十四小時餐廳麽?我給夥計買點兒吃的去,一天一宿沒吃東西了。”
“出正門右拐有家粥店。”錢越輕聲回答。
“謝謝。”衛桐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身,“給你也帶一份吧。”
“不用,待會就吃早飯了。”
“好,辛苦了。”
“對了,衛支隊長,何主任特意叮囑過,希望你們別在病區裏讓家屬和患者看到槍之類的東西,怕吓着他們。”
“我們一定注意。”衛桐向他保證。
與對方點頭致意,錢越推着車往前走。需要換藥水的不多,但其中就有孟甲那間。錢越敲敲門,裏面負責看管孟甲的人沒有回應。他擰了下門把手,門沒鎖。推門進去,他看到支在病床旁邊的行軍床上是空着的,衛生間裏倒是有動靜。
“換藥。”他知會了一聲裏面的人。
病房裏有地燈,雖然昏暗卻也足以看清記錄板上的藥單。換掉空的輸液袋,他看向蒙頭睡着的孟甲,又看了看被铐在床邊圍欄的手,猶豫片刻伸手将被單往下拽去。
可被單下露出的并不是孟甲的臉,而是本該看守孟甲的警察——錢越一驚,與此同時感覺到腰上被硬物頂住。
“別出聲!子彈上膛了!”孟甲嗓音幹啞地威脅他,“帶我去找我兒子,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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