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 大結局 上

王城以東,

一千二百裏。

北女王國的王子石汗那看着不遠處的那頂帳篷。

在帳篷裏如枯石一般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便是魏國的“攝政大将軍”, 拓跋缺了。

數日前, 他作為北女王國派來支援拓跋缺的先鋒将軍, 同拓跋缺一道, 其将賀樓司繁的部族合圍。

與賀樓司繁一道的拓跋寶本欲前來替其解圍, 然一看到北女王國的援軍從山坡上沖下來,自知不敵, 當即便跑了。

如此,賀樓司繁便兵敗被俘。

只是這樣的結果卻似乎并不能讓已然殺紅了眼的拓跋缺感到高興。

因為他的帳下謀士派來給他報信的人所說的時間,已經過了。

十日之期已過,然那位魏先生的人, 卻是還未有來。

那便意味着——拓跋缺此時再回王城,也不會有任何的意義了。

而今日, 駐紮在此地的他們甚至還收到了又一則消息。

——魏太子的登基大典與其王後大商太和公主的封後大典很快就将于王城舉行。

在靜谧的夜裏,帳篷裏枯坐着的那個男人突然嘶吼起來。

他怒吼着,并一遍又一遍地說道:“我不信!我不信!”

而他身邊的人則道:“大将軍!還是看看魏先生給帶來的那個酒囊吧!”

他已看過了。

那張紙上寫着——莫向西, 莫回頭。向東接女王, 揮師南下尤可期。

但他還是不願相信。他更是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自己竟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拓跋寶, 将已經到手的王城拱手送給了早就該死了的那個人。

他甚至, 連自己的母親都被對方握在手中當成了人質!

“我不信!子楚小兒不可能還活着!”

看到這人發瘋暴怒的一幕,石汗那沉默着站在那裏待了許久。

而後, 他便轉身走向另一頂帳篷。

那是關押着賀樓司繁的帳篷。

他黑着臉,一言不發地走近帳篷, 并從腰間抽出小刀。

賀樓司繁早在他靠近這頂帳篷的時候就已經察覺到了。

見這位北女王國的先鋒将軍如此, 他倒也毫不害怕。

“是要來殺我了嗎?”

見這年輕人也不回答自己, 賀樓司繁便轉而用北女王國的話問道:“喂,小子,你叫什麽名字?”

石汗那原本就精通多國語言。

聽到賀樓氏的這位大将這麽問自己,便很快用魏言粗聲粗氣地回道:“你問我這個做什麽?”

賀樓司繁:“我就要死了,好歹得知道自己到底是被哪個無名之輩給擊敗的。”

石汗那:“我乃北女王國王子,石汗那。”

說着,他就用小刀割開了綁着賀樓司繁的繩子。

在賀樓司繁的錯愕中,他開口說道:“魏太子就要登基了,他抓了拓跋缺的老母,打算拿人來換你。”

賀樓司繁:“石汗那,我侄子要拿拓跋缺的老母來換我,你現在就把我放了?”

石汗那則沒好氣道:“拓跋缺想要聯合我北女王國,南下吞商。我不看好,但我母親心意已決。”

賀樓司繁這下是真的樂了。

這小子看起來一副不怎麽聰明的樣子,想法倒還挺多的。

賀樓司繁:“你意如何?”

石汗那:“我和靈微是好朋友。”

靈微……?

這名字,怪熟悉的。

石汗那:“就是你侄子要娶的媳婦。我想帶着你,還有我帶的那些先鋒軍一起去投靠她。憑我們的交情,靈微肯定不會虧待我。到時候,若我北女王國聯合拓跋缺南下失敗,我也好給我們北女王國,留一條後路。”

魏國,

王城。

此時城內寒意漸退,也洋溢起了一股歡喜之意。

這是因為在先國主身死,且性情殘暴的拓跋缺被趕走後,這座城終于迎來了讓他們喜歡的主人了。

子楚太子的登基大典,以及封後大典就将在今日舉行。

這是一場極為重大的儀式。

然在它真正到來之前,魏國的主人卻沒能有足夠的時間去好好地準備一番。

但是沒關系,他們魏國本就是游牧悍族建立的。

在數十年之前,他們還連王城都沒有,國王與王後也俱是住在帳中。

對于魏國的新帝來說,一場重大的儀式固然重要。

可他更希望自己已然娶了大商太和公主為後的消息,能更早一點地讓草原上的所有部落都知道。

他也更是迫不及待,要同自己心愛的女人舉行真正的大婚。

在拓跋子楚的心中,他與趙靈微在朔方郡進行的那場簡短儀式始終是太過不為人所知了。

盡管有關那一日的記憶很美,他也能永遠都記得自己抱着趙靈微在雪中一步步走向那個院子的情形。

可他,畢竟還是留下了遺憾。

他的王後在他孤身一人、隐姓埋名之時給到了他許許多多。

可他給到自己王後的東西,卻太少太少。

連大婚時的祝福,都只有那麽寥寥幾聲。

現在,他的衆多部将都在收到了他的妻子以太子妃的名義所發出的诏令後來到了王城。

這些人作為他的親信,在過去是不被允許進入王城的。

而現在,他們便都被順勢邀請,來到這場封後大典了。

魏國的這位新帝命人把他的父親與祖父坐過的金椅子給熔了,又打了一把新椅子。

草原上的人都信奉太陽,信奉月亮,信奉星星與天空。

因而魏國主所坐的椅子上,便會有日月星雲這四者的镂空花紋。

在讓金匠做出一把新椅子的時候,拓跋子楚曾說,想要在上面增加鳳凰的圖案。

可趙靈微卻說:“要什麽鳳凰啊,鳳凰都是嫁給龍的,你又不是龍。”

拓跋子楚聽了以後,覺得不高興,問她:“除了我,你還想嫁給誰?”

哄人已是很有一套的趙靈微便咬了咬他的耳朵,俏皮地說道:“我乃真龍天女,不如……子楚就讓人再刻條龍上去吧。”

這本是趙靈微半開玩笑地說出的話語。

沒曾想,她的夫君竟是真的命人在這張金椅子上雕了一條龍出來。

并且,這條在日月星雲之間的龍,也比大商的龍看起來要秀美了不少。

讓趙靈微失了神,駐足長望了許久。

現在,她便穿着繁複而華美的婚服,站在距離那張椅子雖不近,卻也不遠的地方看着它。

而她的夫君則就站在她的身側,抓住她的手,喚回了她的心神。

被允許來參加這場盛大典禮的人已然到齊。

他們穿着草原上各部族的衣服,手裏也捧着禮物,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面帶喜色。

望着這樣站得滿滿當當的大殿,趙靈微不禁在回看向拓跋子楚的時候,也輕輕握了握自家夫君的手。

這是拓跋子楚在十六歲之後,第一次在見到那麽多人的時候都沒有戴着面具。

但是沒關系,他已不需要用一張面具來隔絕他人看向自己的目光。

他更不需要以一張面具來掩飾自己的所有情緒。

但他的王後卻擔心他可能會對此感到的不适。

公主并未選擇說出些什麽以用來驅散那些,而是把對方和她相牽着的手往下拉了拉。

魏國的這位新帝還以為自家王後要同他說什麽悄悄話,傾身側耳。

怎料,王後竟是用嘴唇輕碰了一下他的臉頰。

拓跋子楚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一吻而呼吸一亂。

可随即而來的那句話更是讓甜意湧上心間。

“子楚,我喜歡你今天的樣子。”

就是這麽短短的一句話,讓魏國的新國主又有了少年人的樣子。

他的那雙琉璃色的眼睛帶上了融融暖意。

而他的那張能夠輕易迷倒許多女子的臉,原本是因為常年戴着面具而顯得有些蒼白的。現在卻也染上了一層紅。

他沒能在這樣的時候告訴他的王後——每一日的你,都讓我喜歡。

可他看向趙靈微時的目光已然能讓所有看到他的人知道——魏國的這位新帝心悅王後,且為王後着迷。

屬于拓跋子楚的貼身侍從與忠于趙靈微的千鹘衛列成了兩排,戴着佩刀進入殿中,立于大殿的兩端。

那些草原上的俊俏小子們固然是能讓人眼前一亮。

可穿着寶藍色朝服,以仇懷光為首的女武者們卻更是讓這些崇尚武力的魏人看得目不轉睛。

拓跋子楚便是在此時拉着趙靈微從正殿的後方進入到衆人的視線中的。

與擁有女皇的大商比起來,魏國女子的地位或許反而會更高。

且魏國的王後也原本就能與國主一同參加朝會。

在那張屬于魏國主的金椅子的左下方,便擺放着給王後坐的,小了那麽一些的金椅子。

那是拓跋子楚的母親賀樓氏曾坐過的椅子。

上面有着花朵、葡萄以及各種果子的镂空紋飾。

它象征着大地、美、以及豐收。

這張椅子空置了許多年,如今似乎終于要迎來自己的新主人了。

然而,當拓跋子楚走到了那張屬于他的金椅子前,他卻沒有要放開打算走向另一張金椅子的趙靈微。

他拉着他的王後,在這張屬于國主的椅子上,一同坐了下來。

在那一刻,趙靈微不禁睜大了眼睛,倒抽一口氣。

殿上的人似乎都因為這個變故而愣住了。

可他們的新國主卻只是雙手一起捧着王後的臉,親了一下依舊還懵着的趙靈微的額頭,并轉而說道:

“我不喜歡太和公主坐在離我這麽遠的地方。那張椅子,便留到以後,給我們孩子的王後用吧。”

這一天,魏國主人的稱號從國主改換成了“天王”。

天王一出,便不再讓人覺得魏國的王會是比大商的皇帝更低一個級別的帝王了。

而天王的妻子,則也從王後跳過了皇後,一躍成為了天後。

“傳說中,只有天空與太陽孕育出的孩子才能統禦整個草原。現在諸位已經看到了,你們所追随的,正是這個世間絕無僅有的強者。”

這是被封為天後的趙靈微在前一天的晚上所想到,也告訴過自家夫君的話語。

原本,她的話應該在說到這裏的時候就停止了的。

然而在殿上衆人的歡呼聲中,在已然自封為天王的拓跋子楚的注視下,趙靈微的腦中突然就出現了一句絕妙的話語。

那就仿佛一陣清風拂過,福至心靈。

當拓跋子楚仿佛感受到了她想要再說出些什麽的意圖,年輕的天王便用那極盡溫柔的目光看向她,且對她點了頭。

于是屬于女子的聲音便擲地有聲地再次響起。

趙靈微道:“至于我,大商太和公主。我的父親是皇帝,我的爺爺是皇帝,我的奶奶也是皇帝。我大商的皇帝都是龍的孩子,而我則是身有龍血的真龍天女。

“天空與太陽的兒子娶了真龍的女兒,必将為整片大地帶來遠勝往昔的繁榮、強盛、以及財富。”

如此野心勃勃的話語自是讓草原上的血性之人都熱血沸騰起來。

驚嘆聲、議論聲、以及叫好聲充斥着整座正殿。

待到身為趙靈微身邊親信的達奚嵘與之對上視線,并說出為天王與天後而感到拜服的話語,殿內便響起了幾乎能讓地上磚石都振動起來的高呼聲。

先前那因為大商的公主與魏國的新帝一同坐到了那張椅子上而産生的疑慮,也在此時被打碎。

這個擁有傾城容顏,令他們的天王迷戀的人,依舊是一個女人。

可她既已是魏國的天後,便不再是一個草原上随處可見的女子了。

她當然是美的。

可當她與年輕善戰的天王一道,站在權力的頂峰。

她便染上了一絲傳說中的氣息。

此刻他們的宮殿是破碎的,被大火熏上了一片焦黑。

被驅趕出去的敵人則還在西邊,與另一國的女王結成了聯盟。

而南邊的大商,他們則也擁有着能夠與天王在戰力上一較高下的豹騎将軍。

然這些人卻依舊是喜悅着。

他們感覺自己所效力的這個政權便仿佛是初升的旭日。

待到太陽升至天空的頂端,冬日的積雪便會消融,讓這草原,讓這大地顯現人間。

當這些人舉起酒杯。

他們說,敬天王。

當天王命侍者為他們再将酒滿上。

他們說,敬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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