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萬一”
“我們在昨天被燒死的兩個男巫身上發現石心咒的痕跡,為此,我們進行了法力溯源,發現正來自首席大法師之子。我們還未審訊,其附身靈偶就主動承認是靈偶自己所為,并非其主人施法。
“衆所周知,該附身靈偶是罕見的人形附身靈偶,而且通曉法術,具備充分的犯罪能力。為此,我們已經将之下獄,作為懲罰,該附身靈偶将被施以火刑,但那之前,我們準備對它進行進一步審訊,誓要追查出是什麽魔鬼入侵了這具人偶。”
第二天,城中心的廣場上,這張诏書被宣讀給所有市民。
與此同時,大牢深處,大法師帶着管晨來到姜異被囚禁的地方。
“如果你能審訊出一個結果,那我們家族對國王就還有交代。”大法師撂下這句話,就把管晨一個人留在了牢房。
管晨拖着沉重的刑具,推開牢門,在嘶啞作響的鋼鐵摩擦聲中看到了姜異。
姜異在行刑□□上,□□是輻射的長短不一的數道木頭,因為常年浸染人的血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從中心向外形成一個圓盤,如太陽射出光芒,而姜異正被釘在一道道光芒上。
他的手肘,髌骨,肩胛數處,粗大的長釘從他鐵質的軀幹中穿過,把他固定在□□上,像一只等待展示的标本。
管晨推開門時,姜異就聽到聲音,吃力地睜開眼睛,看到是管晨,露出笑容,卻沒有力氣說什麽話,眼神向下,看到管晨手中拖曳的刑具。
管晨沒有顯露特別的反應,刑具的一端還拿在手裏。他一動不動,許久,探究地看着姜異。
“為什麽呢。”他問,又沒有特別明顯的問的語氣,更多的是如同自省般的平靜,“你明知我要繼承大法師的位子,他們不會嚴懲我,卻還是獨自攬下一切。為什麽。”
“這沒有什麽為什麽啊。我想這樣,所以這麽選擇了而已。”姜異說。
“其實你一直都是這樣。你連對我好不容易産生的防禦,都是通過對你自身加以痛楚的機制,而不是對我生出敵意。”管晨皺着眉頭,“即便設計時故意鈍化了你對敵意的感知,也絕不是完全無知無覺的。為什麽,你要這樣無限包容我、在乎我,從不背叛我?”
姜異艱難地看着管晨,“我只是想對你好,我不知道為什麽。最近你很多話,我也不能理解。”
“因為十年快到了,比起繼續活在這個畫境的邏輯裏,我更想探求關于你的一切。”管晨說着,走近姜異。如果可以,我想有那麽一會兒,可以變成你,看看你眼中的一切,你眼中的你自己。他想着,松開了手中的刑具,在沉重砸落地面的聲音中,
他走到姜異面前,看着姜異的雙眼。
“姜異,萬一我這将近十年來,沒有一天不是在騙你,你還會這樣喜歡我,對我好嗎?”
“我不信。”姜異情緒激動起來,用盡力氣回答,“如果你用了好多年時間騙我,那這好多年也已經不是假的了。我只知道我知道的事,那就是你很好,無論你騙不騙我,無論這世界允不允許我們在一起,我都會一直記住你的好。”
管晨眼神微動,波瀾經過,又迅速平息。
他擡手輕捧姜異的臉,凝視姜異的雙眼片刻,然後,向後撤了一步。
他擡起五指,把姜異釘在受刑□□上的數根長釘開始松動,姜異死死咬緊牙關。
“忍住。”管晨說。姜異點頭。
這時,身後響起人聲,“你果然也被魔鬼蠱惑了心智。”
是國王帶着大法師站在牢房門口,身後還有一整隊高級法師扈從。
管晨懶得理他們,擡起另一只手,“住嘴。”
同一瞬間,那一側所有前來阻攔的人的臉都出現奇異變化,如同他們的臉成為一個肉色沼澤,他們的眼球、鼻子、嘴巴都在這個沼澤裏慢慢陷進去。
兩秒內,所有這些人都的臉都變成了完整的一塊肉色,他們橫沖直撞地想遠離牢籠,在這過程裏彼此踐踏,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無聲中,互相攻擊起來,扭打成一團。
長釘脫落,姜異從受刑□□上跌下來,管晨一個箭步把姜異接在懷裏,“我們走吧。”姜異頭靠在管晨肩上,微弱地“嗯”了一聲。
再睜開眼睛時,他感到一陣涼爽的風拂過,他躺在管晨懷裏,他們倆坐在一條龍的脊背上。
這條龍體型巨大。像座山似的馱着他們倆,龍身的顏色五彩斑斓,在太陽下泛着蠟的光,像是小孩用蠟筆畫出來一樣笨拙可愛,不同的顏色彼此交錯漸變,從兩翼一端到另一端,但翅膀有點短,和翅膀相比,屁股格外大,圓滾滾的,還有點小肚腩,看起來坐在地上的時間要比飛的時間多很多。
“這條龍,可愛。”姜異輕聲說。
管晨聽見了,沉默片刻後,低聲道:“這是我和姐姐一起編寫的龍。最後是我一個人完成的。”
姜異向上看着管晨,管晨神情沒有什麽變化。姜異後知後覺,“原來你有一個姐姐?為什麽我們從小到大都沒在王國裏見過她?寫這條龍,是說畫法陣附靈的意思嗎?”
管晨低頭看姜異,“姐姐……她在一個你沒見過的地方。”眼神中,陰霾聚攏,姜異想再問,管晨先俯身在姜異唇上啄了下,“你先恢複一□□力吧。”
身下,一個木元素法陣啓動,生長與治療的元素力量湧入姜異的身體,姜異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管晨重新擡頭看向前方。龍乖乖地又飛很久,直到管晨忽然說了一句,“我想姐姐了。”
龍點點頭,嘆息地從鼻孔和嘴裏噴出三顆彩虹色的火,其實有一座房子那麽大,落在地上時看着卻已經小得像個糖豆一樣,各自彈幾下後,把大地燒出十幾個焦黑的冒着七色火焰的坑。
他們就這樣飛了一天一夜。管晨一直為姜異療傷,姜異的軀體慢慢恢複,終于,他們逃到國境之外,管晨捧着姜異的臉,拇指的指腹在他臉頰摩挲。
“醒了,小鐵人。”管晨說。
姜異醒來,發現他和管晨肩并着肩坐在一座山的峰頂,目之所及的一切瑰麗而詭谲。天地好像是倒置的混合的,星月日夜彼此交融,随時升起于任何一個方向,又随時被洪流海嘯雷雲山河的奔騰來去覆滅,片刻間地面向暗夜飛射成群流星,下一瞬暗夜又不再是暗夜而是橫過去的一顆碩大星球,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游過星球邊緣。
“原來國境以外是這樣的嗎?”姜異訝異道。
“因為國境之外本來就不存在任何規則,”管晨回答,“你想它是什麽樣,就是什麽樣。這是明确意識之外的潛流,我和來福都沒有去詳細編纂這裏的程序。”
姜異似懂非懂地聽着,握住管晨的手,想起自己腦海中曾浮現的那些淩亂,“我們曾經遇見過很多次了,是不是?”
管晨似乎已經料到姜異終有這樣察覺的一刻,看着姜異,許久,“是。”
姜異心中的答案得到印證。明明還有另一個問題,但他不想問。
你是不是,曾折磨過我。
不。也許他這輩子都不會問了。
“世界本該在今晚毀滅的。”管晨看着面前山河起伏,萬象彼此交替,滄海桑田在頃刻間輪回。
本該是我刑訊你之後,親手把你腳下的火堆點燃。可後面這兩句話,他沒說出口。
他擡手伸向攪動不息的天地,指尖并攏,摘了一顆星星下來,在手心放着。
姜異湊過去去瞧,是一顆藍紫色的星辰,深紫,鮮紅,海藍,即便此刻在管晨掌心,也還在繼續自己的生滅輪回,慢慢擴張,絢爛奪目,到盛年,暮年,然後急速收縮,放射出的塵埃成為一片雲,直至中心成為一個無光的點,周圍的星雲被逐漸吸入那個無光的點,一起蒸發消失。
姜異驚嘆地看着,“原來星星也有自己的輪回啊。”
管晨點頭,看着空蕩蕩的手心,忽然講起從未講過的事:“小時候我最想要的的生活,就是陪着姐姐做研究,和她一起一厘一寸地完成她心中最理想的創造。她是藝術家,而我只想當她的小畫童。”
“姐姐?和你一起創造了這條龍的姐姐嗎?”姜異問。
管晨再度點點頭,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他轉頭看向天際,有點煩躁,也有點困擾,“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和你說這些。這條龍,除了姐姐和我,就只有你看到過。這本來不應該發生。你本來應該什麽都不知道。你只是一個變異了的實驗體,只是如此罷了。”
說到後面,他的語氣中多了勸說的意味,卻更像是在試圖說服他自己。
“……對不起。”姜異近乎本能地道歉。
管晨看向他,許久,捏緊拳頭,像要克制,又終于放棄抵禦,捧住姜異的後頸,低頭親吻姜異。
他把姜異擁進懷裏吻着,感受到姜異鐵制的身體傳來的冰涼,他雙手捏住姜異的肩側,慢慢把姜異平放在地上,與此同時,地面,姜異的身下與身側,忽然盛開一整片玫瑰,猩紅如血,從山峰如瀑布傾瀉,整座山都像着了玫瑰色的火。
玫瑰花蕾漸次打開,托住姜異的腰與背。
“好舒服。”姜異指間也被花瓣攏着托着,暗湧的芬芳沁入他每一個冰冷的骨節。
“待會兒更舒服。”管晨說。
……
他久久地把姜異抱在懷裏,看着天地山川日月星辰毫無規則地在極遠處變化交融,忽然感到懷中的人變輕了。
管晨低頭看時,姜異已如伫立風中的沙石在幾秒內完成徹底的風化,姜異眼中露出驚恐,張了張嘴,來不及說什麽,已經化作塵埃沉落,與此同時,眼前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同樣風化、散落、沉沒,腳下,那個水銀般的鏡面重新出現。
管晨立刻明白,是意識畫境因為某些原因被強行結束了。
他心中後知後覺湧起害怕。因為在姜異消散那一刻,他分明感到心中不舍,那種目睹摯愛之人真真切切随風而逝一般的驚慌紛亂,那種想要死死抓住那個人,一輩子再不分離的渴求。
“不行。”他自言自語道。這時,意識畫境中的所有都恢複到原點,他身下的水銀鏡面無邊無際,随着他說的兩個字皺起了難以覺察的微小波瀾,擴散開來,朝并不存在的邊際波動過去。
“不行。”他再次說道,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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