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它”

管晨再次睜開眼睛時,感到渾身沒有力氣。的确,他在實驗室的床上連續躺了太久,除了生命維持系統會為他按摩身體以外,他等于有快十天沒有主動用過自己很多肌肉了。

管晨睜開眼睛前,就預料到是來福強行切斷了實驗,可睜開眼睛後的第一眼,他也沒詢問來福,而是不由地向實驗室的另一張床上瞥了眼,确認姜異在那兒後,他懸着的心莫名安定下來,可他随即又為這不由自主的擔心和安定而感到煩躁。

“管晨,因為實驗時間超長,我呼叫了封矜伐按照合規程序來切斷你的實驗。”

管晨皺眉,“封矜伐?”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電腦主機前坐着一個人,屏幕上,是管晨曾經做過的實驗的回放。

封矜伐的背影看起來很僵硬,一動不動朝着屏幕,甚至沒有和蘇醒的管晨打招呼。

這時,忽然響起了一個新的聲音,好奇,懶散,有低低的磁性,悅耳卻又不軟糯無力。

“管晨……你在哪裏?”

這是管晨第一次在現實中聽到姜異的聲音。

聲學部門的人一定花了很多心思,管晨想,姜異的嗓音,有磨砂的觸感,卻又有蜜糖的香。

姜異看到管晨就露出笑容,明亮的笑容,讓昏暗的實驗室都跟着一亮。

“管晨!”姜異從桌子上跳起來,朝管晨的方向過來,卻在轟鳴聲中一下子狠狠摔在地上。

他被接入他身體的無數檢測線絆住了,連帶着把那些儀器都帶動,實驗床邊一片狼藉。

姜異這才緩慢地意識到自己身處的環境。他不是在森林裏被王子一樣的少年撿到的小鐵人,不是騰雲駕霧牽手看遍绮麗風光的仙門眷侶,更不是即便已經在垃圾堆裏埋沒也會被珍惜他的那個男孩看到的幸運兒。

給我名字的男孩。

所有實驗的數據同時翻湧奔騰,将他淹沒。

已經被轉移到格式化後隐藏區域的數據,剛才強行中斷實驗所以還未抹除的數據,上百年的相遇和終結于傷害的別離,愛與欲與痛苦的不息輪回,無數次牽起的管晨的手,看到的他的雙眸,無數次不同的開始卻一模一樣的結局,無數次不可思議的原來他并不在乎我,原來所有甜蜜的鋪墊最後都通往致命的傷害。

姜異的瞳仁中,信息的洪流飛一樣經過,他停滞片刻,身子像失去全部力氣一樣扭曲地倒塌在地上,緊接着他的四肢和軀體不由自主痙攣起來,那些人造□□不受控制地從他身上的空竅向外流溢,他顫抖着,發出低聲的吼叫,如将死的野獸一般激烈慘痛。

“他的中樞正在毀壞!”封矜伐大叫一聲,“來福!啓動還原程序,截住那些信息流!”

管晨看看這不到一分鐘內發生的一切,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看到封矜伐将姜異從崩潰毀壞的邊緣救回來,那一刻,心中好像有什麽落定了,又好像有什麽重又翻湧起來。

愛,或是恨。

“來福,停止還原,記錄檢測所得數據,這部分歸為實驗後續作用記錄。本來就是個實驗體罷了,該怎麽樣怎麽樣。”管晨道,平靜淡漠,卻給實驗室裏帶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來福聽了,僵持在兩個方向的命令中間,沒有行動。

封矜轉過頭來看着管晨,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我都看到了,”他說,“你對這臺實驗體做的事。”

“又如何?”管晨已經在電腦和那一圈弧形屏幕前坐下了,像往常一樣開始工作。

封矜伐聽了,沒有說話,直接把姜異身上的管線一一除去,然後把身上已經一塌糊塗的姜異抱起來,向實驗室外走去。

實驗室的門轟然墜落,不止平常那一重,還有內外兩重加固的金屬門。

封矜伐沒有轉身,站在門前道:“管晨,把門打開。我是修複員,救他是我義務。”

管晨在轉椅上慢慢轉過來,“哪個它?”

封矜伐側過臉,看向管晨,“我倒要先問問你,你用的是哪一個‘ta’字?”

兩人對峙着,都沒有講話,姜異在封矜伐懷裏已經陷入昏迷狀态,像夢呓一樣,他會突然冒出一兩段錯亂的字句,但根本連貫不起來。

“你在折磨他。無論你用什麽借口,實驗也好,測數據也好,你在折磨他。”封矜伐說。

管晨不屑,“折磨?只是你自己對實驗設計沒了解、沒能力更沒想象力罷了,你以為為什麽每次都是我的實驗數據最全最詳盡的,做夢夢到嗎?”

管晨站起身,走到封矜伐身邊,一把抓起姜異的手腕,“我說的就是它,不是人,搞清楚了嗎封矜伐,它,一堆金屬一堆電線,一堆程序,和假裝成人類皮膚的一堆爛肉,你難道還要為它來和我吵?還修複?它是我的實驗體,我申請修複了嗎你就擅自要把它帶走?”

“實驗?我看是在洩恨吧。”封矜伐冷冷道,“你明知這樣他早晚會損壞,會徹底陷入徹底的系統崩潰,你只是把他當消耗品在用!”

管晨冷笑,“難道它不是嗎?不止是消耗品,它過不了三五年就會變成一個型號過舊的廢棄消耗品,它天生就是等着被新型號替代的命運,跟換一件衣服一個電腦有什麽區別?只是因為有人形就要像人一樣對待它?不好意思,我沒那麽多泛濫的同情心。”

封矜伐剛要張口反駁,忽聽懷中的姜異發出歡喜的驚叫:“管晨!”

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重新睜開眼了。管晨看到,抓着姜異手腕的手一僵。

緊接着,姜異的眼神被困難與痛楚的陰影籠罩,有那麽兩秒,他看到了自己全身的污穢肮髒,看到管晨抓着自己的手腕不放,他茫然地舉目四望,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從沒見過的地方,而後又轉回目光看向管晨,卻只看到一個對自己露出厭惡神情的近乎陌生的人。

他像一只剛從泥濘中爬出來的小動物,好不容易重新回到能夠呼吸的世界,但沒想到這個世界是他從沒見過的,這個管晨,也是他從沒見過的。

管晨松開姜異的手腕,手垂落在身側,冷冷道:“會動了就自己站好,別賴在不認識的人懷裏面。”

姜異後知後覺,看向抱着他的封矜伐。

封矜伐臉上是疼惜的神情,“你機能恢複了嗎?能走路嗎?”

“輪得着你問麽。”管晨直接扭住姜異的上臂把他扯過來,封矜伐一時反應不及,姜異直接摔在地上,像個壞掉的玩偶,手和腳疊着扭曲的姿态,臉撞在管晨腳邊。

管晨向後退了一步,“裝什麽裝。”滿臉厭惡。

姜異聽了這話,臉上露出恍惚的神情,像是第一次挨了打的小孩,不敢相信,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懼,畏懼地看着自己仍然相信着的那個人。

封矜伐終于忍無可忍,“他現在還在經歷認知紊亂,你不幫助他重建行動力還要繼續對他冷嘲熱諷,你什麽毛病啊你?”

說着上前一把推開管晨,蹲到地上,扶起姜異,“姜異,你之前經歷的意識畫境裏都沒有真實重力,所以這是你第一在現實裏使用自己的身體,你先集中注意在你大腦中樞的信息面板上,找到身體平衡系統,檢測有沒有失效,然後再逐一啓動肌體各個部分,适應現實環境。”

管晨冰冷地看着這一幕,姜異不知所措地看向管晨,管晨卻一言不發。

姜異只得聽從封矜伐的話,沒想到,只用了不到1秒,他就完成了封矜伐講的全部程序,他開始慢慢活動腳和手,然後撐着地面,如同模拟嬰兒學習過程,一開始四肢着地,接着試圖站起來,中間摔倒一次,被封矜伐扶住,再一次嘗試時,姜異已經走得穩穩當當,只是渾身上下還是剛才痙攣時流溢的□□,此刻他的大腦學習系統也逐漸啓動,讓他意識到了自己的難堪。

封矜伐露出鼓勵的微笑,“很好,你的确是很棒的最新型號,你能做到的事情遠比你想象得多。”他脫下身上修複員的白色長衫制服,把長衫裹在姜異空無一物的身軀上。

管晨在一邊看着,眼中的陰霾越來越重,姜異因為第一次真實地學會走路,心中充滿驚訝和欣喜,也是他無數次的一生中,第一次,他忽略了管晨。

但同時,随着大腦重新恢複思考,他隐約感到有什麽沉沉地襲來,像天邊山一樣巨大的暗雲。

是記憶。他心中一驚。

他感到一個漩渦迅速展開,突然面前的溫暖聲音停住了那個漩渦,将他重新錨定回現實中。

“姜異,”封矜伐扶住姜異的肩膀,與姜異四目相對,“我是仿生人修複員封矜伐,封鎖的封,不矜不伐的矜伐,我現在要帶你去檢查一下你的身體機能,好嗎?”

姜異看着封矜伐。這個人的眼睛不是深褐色的。他不是管晨。

這時,姜異才恍然意識到,他剛才沒有想到管晨。他慌亂地向周圍尋找,看到管晨站得遠遠的,臉上冷若冰霜。

“呵,”管晨并不理睬姜異慌亂的目光,而是回答着封矜伐的問題,“你為什麽這麽關心它?它就算缺胳膊少腿又怎麽樣?我就算現在當着你的面用把它鋸成十七八塊又怎麽樣?封矜伐,我說過無數次了,它只是個機器,它不是人,它的全部使命就是被使用直到廢棄,從人造物變成一堆垃圾。”

姜異呆呆看着管晨,他理解管晨說的每一句話,但大腦好像沒法分析這些話了,管晨說的每個字都像巨石從海平面往海底沉落,很久很久也沒落到姜異的心底。

封矜伐已經懶得再跟管晨分辨,“管晨,我理解你的恨,但我不能贊同你的瘋狂。現在就把實驗室的門打開,不然我從今以後就是你的敵人。我知道我平庸,我從小到大都不如你,可我也有我不認可的東西,你最好不要來挑戰這一點。”

管晨死死盯着封矜伐,兩人之間氣氛緊繃,像兩個□□桶,點個火就能爆炸。

終于,管晨嘴角微動,浮現淺淡的冷笑,眼神卻有刺骨殺意。

“行啊,拿走吧,也別還回來了,用完了記得分類處理,皮囊是生物垃圾,軀幹裏一堆污染物,連它那顆心都是有害垃圾。”

說完就讓來福打開了實驗室緊閉的門和防護罩,灰暗的金屬收縮回牆體中。

封矜伐拉着姜異頭也不回走了,姜異卻還是回了好幾次頭,看向管晨,好像他可以一眼看到管晨的心底,好像他還相信着,相信每一個意識畫境裏的管晨,相信在上百年相遇與分合中,管晨所有的那些好并非全然虛僞。

管晨看到了姜異的眼神,直到實驗室中只剩下他自己,他才微微張了張嘴,仍是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傻叉。”他罵道,一腳踢翻了姜異曾躺過的床。

一堆儀器轟然倒塌的聲音還在回響,“管晨。”沉默許久的來福忽然開口,“你需要回顧下實驗數據嗎?包括你準備的……幾個方案?”

管晨聽了,臉上的焦躁與不堪忽然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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