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驚醒。

恍惚過後,心有餘悸。

安妮睜開眼睛,直挺挺的從沙發上坐起來,蓋在身上的毛毯随着動作往下掉,最終落在地面上。

屋內沒開燈,有些暗。窗外煙花還在盛放,夜空一片姹紫嫣紅。

安妮嘆了一口氣,撈起毛毯,看向卧室的門。

門上光禿禿的,沒挂風鈴。

沒有風鈴,睡不踏實,安妮起身,撿起幾個酒瓶子,放到門口。

如果有人推門進來,瓶子會被碰倒。

瓶子是玻璃的,倒下以後會發出聲響,勉強起到預警的作用。

明知道不會有人推門而入,安妮卻還是下意識的做出防範。這是習慣,更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

安妮欺騙了喬伊和凱森,她也會做惡夢,每晚都做,那些令人恐懼的畫面成年累月折磨着她,讓她不得安生。

安妮和別人提過她的夢,隐約記得是個長相清秀的交換生,初來乍到,熱衷于各種派對。

異國他鄉,酒精作祟,又同是中國人,安妮半醉半醒間,就着交換生甜美的酒窩,掏了心窩子。

可交換生不相信,瞪着眼睛質疑安妮,“每天都做惡夢,而且連續做同一個惡夢,這都是小說電影中的情節,現實生活中根本不存在。”

表達完觀點之後,接茬嘲諷安妮,“如果有人說,他被惡夢折磨的痛苦不堪,肯定是韓劇看多了,在秀存在感。”

話說得委婉,沒直接嘲諷她裝逼。

不用問都知道,又是一個生活幸福不谙世事的單純妹子。

日後再接觸,安妮發現,交換生的性格,果然如她想象中一般,已被過分順遂的生活,磨得無欲無求、視金錢如糞土。

交換生沒有錯,要是安妮站在交換生的角度,聽見有人說被惡夢困住走不出來,肯定也會暗罵一句裝逼。又不是韓劇,現實生活中沒人玩惡夢救贖這個套路,想泡我直說,買杯酒就行,別叨叨那些有的沒的。

交換生那次,是安妮唯一一次向別人提起她的惡夢。之後,哪怕別人主動對她掏心窩子,她也只字不提。

只是想着,以後如果有緣再見,一定要告訴那個交換生,她不是在秀存在感,那些年,她确實被惡夢困擾着,生不如死。

當然,現在也被困擾着,只是習慣了。

還要告訴交換生,人真的會連續做同一個惡夢,可能具體的夢境不同,但主題都是一個。

每每驚醒,心有餘悸之後,總會感嘆一句,幸好是夢。

回到冰城以後,喬伊和凱森都問過她,會不會夢到曾經生活過的孤兒院。

安妮騙了喬伊和凱森,說自己睡眠質量很好,經常一夜無夢,睡到天亮。

她的想法很簡單,承認了也沒什麽用,又不能抱頭痛哭,還不如營造出一種不被舊事困擾的假象,給喬伊和凱森帶去一絲希望。

只要有一個人能走出來,那就代表,其他人也能走出來。

……

吳斯睡的很熟,戴着眼罩,穿着保守的蕾絲睡衣。

那睡衣真的很保守,睡裙之外,套着長衣長褲。

安妮爬上床,躺在吳斯身邊,伸手摟住她的腰,不滿的抱怨,“穿這麽多,是在防我嗎?”

抱怨完,臉貼着吳斯的胳膊,翹起嘴角,稱贊吳斯,“斯姐,防的好。”

安妮的自控力一向不好,吳斯要是不防着,她指不定會做出什麽傷風敗俗的事情來。

這是安妮第一次見到吳斯的睡顏,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越看越喜歡,上手,輕輕扯掉眼罩。

從眉眼開始撫摸,經過嘴唇,停在鎖骨。

鎖骨之下,睡裙把胸口的肌膚遮的嚴嚴實實。

“斯姐,介意我把睡裙撩開嗎?”安妮用很小的聲音問道。

熟睡中的人,當然不會開口回答。

安妮竊喜,繼續小聲說:“你不說話,我當你默許……”

話還沒說完,吳斯的聲音,悠悠傳到耳邊,“介意。”

安妮一驚,擡頭,看到吳斯醒了,此刻正在斜眼瞥她。

驚完,先發制人,質問吳斯,“你裝睡?”

“沒裝睡,睡到一半,被你摸醒了。”吳斯拍了拍安妮搭在她胸口的手,示意她挪開。

安妮讪讪的收回手,笑了一下。

“咔噠”一聲,床頭燈亮起。

燈是吳斯開的,燈亮之後,她支着胳膊坐起來,立好枕頭,腰靠在上邊,輕輕打了個呵欠。

“酒醒了?”吳斯問安妮。

安妮點頭,換了個姿勢,頭枕着吳斯的腿,閉上眼睛。

吳斯不适應這種親密的接觸,身體一僵。

安妮感覺到吳斯的不自然,沒說話,靜心等她适應。

半晌之後,吳斯摸了摸安妮的頭,對她說:“要是困了,脫下衣服好好睡,我昨天去買睡衣時,給你帶了一件。”

說完,臉有些發燙,厲聲警告安妮,“不許問我為什麽要給你帶一件,我不會回答。”

吳斯還替安妮買了內衣和洗漱用品,當時想着,安妮早晚會住到她這裏來,買些放起來,有備無患。

卻沒想到,只隔一天,安妮就躺到了她的床上。

安妮抿嘴,強忍着不笑出聲,好不容易恢複平靜以後,開口,對吳斯說:“斯姐,我做惡夢了,睡不着。”

吳斯,“惡夢?”

“對。”安妮回想了一下夢中的情景,“夢見從大廈頂層跌下來,頭沖下,臉摔到水泥地面上,血肉模糊。”

夢中,她變成了林恩,并一遍又一遍的重複着林恩死前的場景。

吳斯的聲音變得柔軟,她輕輕撫摸安妮的頭發,安慰她,“沒事,有我在,你安心睡吧。”

安妮還不想睡,她側過頭,隔着睡褲涼滑的布料,緩緩的吻了下去。

被吻過的皮膚一陣戰栗,吳斯被吓到,用力推開安妮。

吳斯的反應太激烈,安妮怕吳斯像上次一樣給她一巴掌,下意識的捂住臉。

楞過之後,吳斯慌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有些不适應。”

警報解除,安妮拿開護住臉頰的雙手,坐到吳斯對面,問她,“為什麽不适應?”

吳斯沒回答,抿緊嘴唇,盯着安妮。

……

安妮猜,原因有二。

一是吳斯不相信她的感情,二是從吳斯的角度看,她們的關系還不足以達到可以肌膚相親的地步。

安妮決定挨個突破,首先,要讓吳斯相信,她是真的喜歡吳斯。

“說吧,我要怎麽做,你才能相信我是真的喜歡你?”

今天豁出去了,只要吳斯開口,讓她怎麽證明她就怎麽證明,絕無二話。

安妮略顯陰沉的臉,讓吳斯更加不知所措,心裏掙紮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對安妮說:“我相信你是真心的。”

如果安妮還算不上真心,那她之前遇見的所有人,都可以打上虛情假意的标簽。

安妮,“還是你覺得,我們的關系還沒發展到可以肌膚相親的程度?”

吳斯低眉,“也不是?”

安妮刨根問底,“那是因為什麽?”

難道還有第三個原因。

吳斯擡眼,欲言又止,面露難色。

安妮愈發好奇,“沒事,說吧,反正早晚都得說。”

吳斯咬牙,撐了一會兒後,忽然洩了氣,小聲說:“我沒有經驗,不知道應該怎麽做,心裏有點害怕。”

這個經驗指的是哪方面,就算吳斯不明說,安妮也明白。

腦子裏瞬間炸出兩個想法。

第一個想法,竟然真的有第三種原因。

第二個想法脫口而出,“Excuse me?”

下一秒,直接翻譯過來,“你逗我呢吧?”

吳斯瞪了安妮一眼,“我沒事逗你幹什麽。”

不是安妮不相信吳斯,只是這事誰聽了,也會質疑一句,“怎麽可能?”

吳斯環起胳膊,語氣冷冽,“安妮,你沒完了是吧。”

一分鐘內被質疑三回,吳斯不生氣才怪。

“別生氣,斯姐,只是……”話卡在喉嚨裏,怎麽也說不出來。

安妮決定換一種方式,“斯姐,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回答就好。”

吳斯想了一下,點點頭。

安妮,“你和喬伊在一起多久?”

吳斯,“五年。”

安妮,“身份是情侶?”

吳斯沒回應,怪安妮明知故問。

安妮繼續問:“你們住在一起?”

“嗯。”吳斯回答安妮,“有時候喬伊店裏忙,會睡在店裏,不過,我偶爾也會去面館……”

“這個不重要。”安妮打斷吳斯,接着問,“你們睡在一張床上?”

吳斯,“對。”

然後,是最重要的問題,“那除了睡覺之外,你和喬伊有沒有做過什麽別的事情?”

吳斯反問,“聊天算嗎?”

安妮沉默。

“看來聊天不算。”吳斯繼續想,“牽手算嗎?”

安妮,“經常牽?”

吳斯,“偶爾。”

安妮,“親吻呢?”

吳斯,“沒有。”

安妮還是覺得不可置信,吳斯和喬伊在一起五年,居然什麽都沒發生過,太不正常了。

吳斯倒看得很開,“沒什麽不可思議的,喬伊不喜歡我,自然不想和我親近。”

說着,忽然翹起嘴角,看着安妮,“所以,你想親近我,證明你喜歡我。”

這話說得沒有問題。

安妮靠近吳斯,問她,“那你和喬伊在一起,都幹些什麽?”

吳斯,“吃飯睡覺,休息的時候去看畫展,有新電影上映也會買票一起看。”

說完,吳斯淡淡的總結了一句,“像朋友一樣,也像家人。”

安妮偷偷撇嘴,這戀愛談的,純天然無公害,沒有任何值得打碼的地方。

心裏吐槽完,繼續往吳斯身上靠,“斯姐,你沒經驗沒關系,我可以教你。”

下一個動作,跨坐在吳斯腿上,深情的望着她。

吳斯難得沒有害羞,皺了一下眉頭,問安妮,“你很有經驗?”

安妮一怔,這是道送命題。

好在反應快,脫口而出,“我只有理論經驗,沒有實踐經驗。”

吳斯不說話,用懷疑的目光,反複打量安妮。

安妮發誓,“斯姐,你相信我,我絕對不會騙你。”

“信你個鬼。”吳斯擡手,指了指門口,“滾,今晚睡客廳。”

看到門口的瓶子,問安妮,“把瓶子放門口幹什麽?”

安妮信口胡謅,“可能瓶子成精了,趁我們睡着自己跑過去的。”

“呵。”吳斯這回真生氣了,“還說沒騙我,什麽瓶子成精了,我看是你成精了。”

安妮,“開個玩笑而已,不算騙。”

吳斯不再聽安妮的解釋,推開安妮,先一步下床,緊接着把安妮也拉下了床。

然後連扯帶拽,把安妮推出了卧室。

拉扯間,瓶子倒了一地,叮叮咣咣一陣亂響。

安妮站在客廳,看着緊閉的卧室門,真想抽自己一嘴巴。

突然,卧室門打開,一個枕頭迎面而來,砸到了安妮頭上。

又扔出來一張毛毯後,門被關上,沒了動靜。

安妮知道這是吳斯怕她睡客廳着涼,心裏一暖,沖着卧室門大聲說:“謝謝你,我的斯姐。”

謝完,拾起枕頭,把枕面當成自己的臉,狠狠的抽了兩下,“讓你嘴欠,讓你得意忘形。”

不解恨,又抽了兩下,“讓你不長記性,讓你不長記性。”

……

還是睡不着,安妮從沙發上起身,去廚房找酒喝。

冰箱裏沒酒,一瓶也沒有。

心情有些煩躁,像壓着什麽東西,堵得難受。

關冰箱門時,力氣過大,“哐當”一聲,分外刺耳。

客廳傳來鈴聲,安妮轉身,走出廚房。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閃着光。

是喬伊的號碼。

接通電話的剎那,安妮決定出去買酒喝。

“有事嗎?”安妮開始穿衣服。

喬伊,“沒事,想和你說說話。”

透過聽筒,有風聲傳來,安妮問喬伊,“在外邊?”

喬伊,“嗯,出來看煙花。”

安妮,“在哪?”

喬伊頓了一下,告訴安妮,“沈輝家的陽臺。”

安妮,“團圓飯吃完了。”

喬伊,“早吃完了,睡不着,出來透氣。”

衣服穿好,安妮走到門邊,開始穿鞋。

喬伊問她,“你呢,在幹什麽?”

安妮,“酒喝完了,出去買幾瓶。”

喬伊,“你不是戒酒了嗎?”

安妮,“住我家樓下那小子,在我家存了幾箱酒,沒忍住,又開始喝了。”

喬伊,“酒瘾不好戒,沒事,慢慢來。”

安妮送給吳斯那朵白花,正安安靜靜的插在瓶子裏。可能是待慣了昂貴的花瓶,對這種廉價的酒瓶不适應,一眼看過去,只覺得那朵花萎靡。

安妮,“算了,不出去了。”

喬伊,“怎麽了?”

安妮,“答應了吳斯要陪她,要是她突然出來,看到我不在,該傷心了。”

說完,問喬伊,“除了喝酒,你還知道什麽麻痹神經的方式?”

喬伊那邊風聲更盛,在風的影響下,喬伊的聲音忽遠忽近,“安妮,我懷孕了。”

安妮,“這是好消息,怎麽情緒這麽低沉?”

喬伊,“結婚,生子,用二十年的時間照顧一個孩子長大,沒什麽比這幾件事情,更能麻痹神經。”

安妮搖頭,“我和吳斯在一起,不可能生孩子。”

剛說完不能,就積極的想辦法,“不過可以代孕,吳斯家裏那麽有錢,找人代孕生個孩子完全沒問題。”

說到這,輕笑一聲,“突然有種傍上大款的感覺,忍不住有點小激動呢。”

喬伊聽不下去,開口罵她,“瞧你這點出息。”

……

萬輝大廈,頂層。

喬伊倚着防護欄,仰頭看煙火。

電話裏,安妮問她,“你懷孕了,你婆婆很開心吧?”

“嗯。”喬伊爬上防護欄,低頭往下看。

樓層太高,從這個角度看下去,仿佛萬丈深淵。

分神,與安妮聊天,“婆婆開心,沈輝也開心。”

不遠處,站着一個保安,不時低頭看表。

喬伊捂住手機,對保安說:“再等我一下。”

保安面色焦急,“喬小姐,你快點,馬上換班了。”

喬伊點頭,松開手,對安妮說:“不聊了,沈輝叫我進去睡覺,睡太晚,對孩子不好。”

通話結束之後,喬伊跟随保安下樓。

保安邊走邊說,“喬小姐,你這一次比一次待的時間長,再這麽下去可不行,我答應帶你上來,可是擔了很大的風險。”

喬伊面無表情,“說吧,要加多少錢?”

保安露出笑容,微微彎腰,谄媚的說:“喬小姐,我就佩服你這豪爽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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