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執子之手
趙奇秋搬來靠背椅,老神在在的到窗下坐着,恰好面對空蕩蕩的魚缸。他兩眼不離開那汪清水,從他的角度,魚缸內部時不時閃過耀眼的反光,仿佛鑽石在水中折射一般。
他這個人,上輩子奔波不停,年紀輕輕就沒了,說有見識,是靠着監獄的緣故,對妖怪兇靈之類的很有見識,但另一個方面講,沒真正享受過什麽好東西,又是底層出身,就知道消耗自己,哪有什麽見識。
就是日日奔波在深山老林的時候,也沒有那個閑心欣賞風景,畢竟周圍一根草也有吃人的心,不能再說人比草芥,人頂多是一堆化肥。只有偶爾,他和野狗子停下腳步,在寬闊的亂石灘邊休息,毒辣的烈日下,流淌着平靜的淺淺溪流,當清涼的水滑過卵石,水面上晶光閃閃。
那種心情,大概就和此刻差不多。
王四娘的聲音幽幽從桌子那邊飄過來:“小官人,今天會有課業嗎?”
一支鋼筆咕嚕嚕的從桌上滾了下來,又在沒有外力的情況下一路滾到了趙奇秋腳邊,任何人見了這個場面,都會覺得後背發涼。趙奇秋撿起它,放在窗臺的魚缸旁邊。
“每天都有,”趙奇秋道:“不過不一定都用鋼筆寫的。”
王四娘非常失望:“小官人在看什麽?”
“看魚。”
王四娘這次沉默的比較久,過了好半天,才突然哎呀一聲,道:“竟真是魚!這是什麽東西?”
作為一只道行不淺的女鬼,連她也不能輕易發覺的東西,自然不是普通的小魚,尤其那副呆頭呆腦、偏偏通身銀鱗的樣子,看着倒像是妖怪。
“這是海大魚。”
“是妖怪嗎?”
趙奇秋把影山的新聞和昨晚發生的事給王四娘說了,又道:“比起妖怪,更接近神靈,但海大魚只吃日月精華,也不需要供奉,應該是……”
某種環保節能的存在。
“某種特殊的存在吧!”趙奇秋感嘆道。
昨晚其實他也沒有想到海大魚會變小,當用于溝通的金戒圈接觸它們的身體時,趙奇秋才隐約明白了一點它們的習性,所以臨時将海大魚收進監獄的時候,他才沒有為牢房的尺寸夠不夠而擔心,直到今天早上才把海大魚放出來。
不過他雖然知道海大魚會變得很小,還是沒想到竟然會這麽丁點大,要不是還和監獄有一絲聯系,他找都不見得能找到,說不定掉在地上就曬成小魚幹了。
怪不得上輩子也沒聽過影山的大名,估計當“影山”再一次“遷徙”的時候,人們就徹底失去了它的蹤跡,又有誰會注意這樣微毫的光點呢?
……
張抗的病床被搖起一些,他本人渾身纏滿紗布的躺在上面,肚子上蓋着薄床單,兩條露在外面的腿也同樣是傷痕累累,但腿上的傷口比較淺,好像那些傷害他的“人”,都集中精力在他上半身發揮,昨天所有給他治療的醫生,都吓得靜若寒蟬,覺得光看那些傷口,就能體會到“兇手”的恨意。
這一間病房很大,原本是多人病房,但現在只有張抗身下一張病床,周圍空的地方,此時都站滿了人,張抗病床前方不遠處,放着桌子,還有架起來的電視機、DVD機,兩個黑色的遙控器被放在張抗手邊。
張抗人是清醒的,臉頰青白,整個人都毫無血色,但被衆人圍在中間的他,竟然難得露出了一絲輕松的神情,江柏森就在旁邊,所有人一起聽一名同事的彙報。
期間不止是張抗,周圍人都紛紛松了口氣,甚至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好像預見了能睡個好覺、順便升職加薪的日子。
最終報告結束,病房裏響起了情難自禁的鼓掌聲。
“真的所有人都回來了?”張抗開口,其他人才安靜下來。
衆人看他的神情,知道他的不容易,拿着文件的下屬合起文件夾道:“昨天連夜統計的,跟失蹤人數基本相符,只有幾個開車失蹤的人,還沒找到,不過懷疑他們清醒後直接從省道離開海京了,現在只過了幾個小時,我們在各個路口設卡,估計很快就會有回信兒。”
“有人記得發生了什麽?”
“沒有,所有人都只記得他們失蹤前那天的事,沒有在影山裏面的記憶,好像他們只是睡了一覺。”
他們行動部在此之前多次對影山進行觀測,甚至每天都能發明出新的東西、想出新的辦法,只為了知道影山裏的人是否還活着,每一次得出的結論都糟糕到了極點,以至于所有參與工作的人都非常壓抑,就是張抗本人,也開始有點發瘋了。
畢竟幾千的失蹤人口,有第二天要上班的,也有第二天要上學的,有八十歲的老人,也有剛出生的嬰兒,先不說上面給的壓力,在社會上,為了封鎖消息,他們相當于時時刻刻抱着一枚遙控被敵人捏着的炸彈,随時可能引爆。
另外從個人的情感上,調查這些失蹤人口,調查影山,能讓所有想當英雄的人,體驗到最深的自我否定。
結果此時,影山一夜之間消失,所有早已經被認定“死亡”的人,都重新回來了,這是怎麽樣的驚喜?
不過張抗從小就接觸這些神神道道,沒有其他人那麽樂觀,持着懷疑的态度,又問道:“你确定他們還是‘本人’嗎?”
這話一出,原本雀躍的病房裏又安靜了一瞬,衆人本能的順着張抗的想法走,那個結果就太可怕了,他們不敢想下去。
最終還是副部長江柏森在病床邊道:“現在所有人都暫時被控制在郊區鐵合金廠子裏,在确認前,是不會放他們離開的。但從之前幾個小時的檢查和測試裏,這些人都是本人沒錯。”
“現在做了哪些檢查?”
“能做的都做了,有醫學檢驗,人際關系觀測,還有我們外聘的‘技術人員’挨個檢查,他們說,魂魄沒問題,每個人都是原裝的。”
張抗這才點點頭,整個人一放松,又有些堅持不了了,等候多時的另一波真·技術人員趕緊提醒道:
“部長,那些傀儡也回來了,還有儀器,都完好無損,不過無人機摔了,可能沒辦法再用了。”
張抗嗯了一聲,看了眼電視屏幕道:“這就是無人機拍下來的東西?”
這麽一問,早就得知消息的其他人都露出了期待不已的神色。這樣重要的內容,即便是同事也藏着掖着,非要張抗先看過。
張抗拿起遙控器,病房裏其他人便都挪動腳步,想要看清楚一些。
漸漸,病房裏安靜的落針可聞,後面站着的人引頸而望,費了不少勁,只看到電視屏幕上無人機仿佛遭遇風暴一般劇烈轉動搖晃的畫面,耳邊的聲音就是小螺旋槳的噪音。
在某一刻,電視裏傳出隐隐的鳴叫聲,甚至壓過了無人機螺旋槳的噪音,在場的人都是臉色一變,想起來被這聲音支配的恐懼。
但是叫聲之後,沒多久,暴風似乎停了,無人機也同時開始墜落,也就是在這時,戴眼鏡的技術部人員激動地大叫:“就是這裏!”
不用他說,張抗已經按了暫停,畫面依舊不甚清晰,但明顯能看到,空中有一高一矮兩個虛影。
“是生魂?”張抗一眨不眨的看着那兩個影子,知道現在所有人的意思是,影山的消失就和這兩個人有關。
“啊!”人群中突然傳出聲音:“會不會是那兩個人!”
一下子所有人呼的轉過頭去,被看的那個人頓時有些退縮,目光只能求助的轉向江柏森:“副部長,昨天我們行動的時候,不是有兩個平民闖進來嗎,你說讓我把他們送走的。”
江柏森其實早就在懷疑,此時問道:“人送走了嗎?”
這麽一說,那人撓撓頭,又有些不确定的道:“送走了,對啊,這樣時間就有點對不上了。”
張抗眸色深深,看着停滞的畫面陷入了沉默。
……
影山消失這麽大的事,孫建航當然早就知道了,清晨送最後一個生魂返陽,他急匆匆的處理完剩下的工作,就帶着人趕來看頂頭上司張抗。
他心裏對張抗這個年輕的領導已經佩服的五體投地,想這世界上果然還是能人多,張抗帶領着行動部,竟然真的完成了這個幾乎不可能的任務,影山消失了!
這是一件多重大的事,等于自然災害,等于和老天抗争,恐怕只有他們這些累的時時刻刻想閉眼的人才能理解。
結果剛一開門,看到這個烏壓壓一大群人一起開會的架勢,孫建航也是愣了。
更沒想到的是,他邁了一步,其他人就摩西分海似的給他們讓開了位置。
“孫局,”張抗聲音有些沙啞的道:“正要找你。”
孫建航看了眼江柏森,等着張抗的下文。
“我想問問你,這個人是誰?”張抗指了指電視屏幕。
孫建航就看了一眼,已經認出來了,雖然隔得遠也很模糊,但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早已經是海京新建局人人心頭的白月光,怎麽會認不出來。
不過白月光有點惹不起,孫建航謹慎的道:“之前我報告裏已經說過了……”
“所以,真是他們?鮮明鏡,和伍佰年?這就是帶着鮮明鏡的那個人?”在張抗這裏,一千句傳言,也不頂一次眼見為實。
“張部長,他們怎麽了?”跟孫建航一起來的丁宇問道,張天德在一旁豎着耳朵。
“我們猜測,影山就是這個伍佰年弄走的。”張抗有些幹澀的說道。
孫建航等人頓時瞠目結舌,過了好半天,孫建航才嘆了口氣,道:“伍佰年這個年輕人,擁有的力量深不可測。現在忙暈頭了,我還沒來得及說,其實我們海京市的清道夫,也是他殺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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