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連綿的群星不知何時躲進了雲層的背後,廣闊的天幕倒映在江面上,連最後的微黯天光都被吞沒。
潮濕的熱風從車窗的縫隙裏吹進來,吹散了謝景遲身體裏潛藏的最後一絲睡意,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一個月中最黑暗的朔月夜。
“醒了嗎?”秦深冷不丁地開口說話。
謝景遲下意識想要裝睡,但顯然秦深已經觀察他有一會了,裝傻充愣并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嗯。”酒精麻痹了謝景遲的舌頭和喉嚨,連這麽個簡單的音節都讓他筋疲力盡。
秦深看出他此刻的處境,順勢将一瓶擰開的礦泉水遞到他手上,“喝點水會好很多。”
冰涼的水流緩解了喉嚨裏火燒一樣的灼痛,謝景遲找回了自己的言語能力,啞着嗓子和他道謝。
秦深将注意力放回到前方路況上,“不用謝,下次不要在外面喝那麽多酒。”
只是兩杯而已,謝景遲沒把這句話說出來,“這是哪?”
“還看不出來嗎?”
謝景遲被他反問住了,下意識就将迷茫的目光投向窗外。
夜深人靜的時刻,路上車輛很少,大多數是客運汽車或者是重型貨車,少部分是拉客的出租車。
市內限速60,秦深的車速很快,将将卡在超速臨界點附近。謝景遲越是努力地睜大了眼睛想要去辨認,就越是覺得一切景象都是如此的陌生。
眼看沿途的景物越來越荒涼,謝景遲才終于覺察出哪裏不對。
當年秦深照顧他是因為他們有婚約,如今秦深早就沒有要為他做這些事的義務。
他本能地像過去一樣信賴、倚靠這個人,卻忘了他們其實離老死不相往來只差那麽一步。
謝景遲把手放到口袋裏,手機冰冷的外殼給了他一點安定感。
他打開定位軟件,發現果不其然這并不是回酒店的路。
滿腹疑問的他稍稍擡起頭,後視鏡裏的秦深正在看他。
“看到什麽了?”秦深漫不經心地問道。
又來了。一絲冷意沿着謝景遲的脊柱爬了上來。白天那種微妙的違和感又一次出現了這個人的身上。
不安如霾雲一般掠過心頭,他按掉手機屏幕,勸慰自己不要想太多,“沒什麽,前面的路口停一下,我自己回去。”
秦深直視正前方的道路,“這麽晚了,把你一個人放在路邊我不放心。”
謝景遲勉強笑了笑,“我自己打車就行……”
他閉口不談他們此時完全偏離既定道路的事情,他有預感,這絕不是什麽适合在當下這古怪的氛圍中捅破的話題。
秦深沒有說好或是不好,只是默默地将車子停靠在路邊。
在車子完全停下來的一剎那,謝景遲松開了握緊的拳頭,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掌心都是指甲掐出來的半月形血痕。
冷汗浸透了襯衫,貼在身上又濕又黏,格外地讓人不舒服。同時他感覺到傍晚補過的阻隔劑正在逐漸失效,後頸的腺體突突地跳動,簡直像要到爆炸了一般。
他松開安全帶,準備開門下車。
“為什麽一定要回去?”秦深靠在座位上,側着頭朝他看過來,神情莫辨,目光晦暗。
謝景遲拉了兩下車門發現怎麽都打不開,秀氣的眉毛登時擰成一個結。
門還鎖着,他不認為秦深會有這種疏忽,那麽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一種他最不願承認的可能。
秦深是故意的,故意帶他來這裏,故意不讓他離開。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動機——秦深為什麽要做這種百害而無一利的事情?
“因為明天要和那個人見面嗎?”
謝景遲愣了愣,“你聽到了。”說到底,他其實不是很意外秦深會聽到他和曾嘉的對話,而且就算聽到了又怎麽樣?
“開一下門,我要下車。”他仍在試圖和這個人溝通。
秦深像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請求,“見面幹什麽?約會?還沒有和我離婚就打算接受別的Alpha的追求嗎?”
謝景遲聽出他話裏的譏嘲和冷意,“和你有關系嗎?”
他甚至沒有費心思為自己辯解。
因為這有什麽好辯解的呢?不論是不是秦深想的那樣,他都沒有向這個解釋明白的義務了。
這一刻,他無比疲倦地合上眼睛,點出了一個他們誰都沒有真正去正視的事實,“秦深,我不再是你的所有物了。”
他洗掉了标記,搬出了秦深的住處,如果不是這一場巧遇烏龍,他們甚至不會再見面。
一個月的期限快要到了,在這個期限的最後一天,他會履行承諾,離開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再然後,他會有新的生活和新的交際圈,而這裏面沒有他曾經失敗的婚姻。
秦深不再說話,謝景遲以為這是到此為止的意思。
他專心和車門做鬥争,因為是背對的姿勢,都沒有注意到秦深悄無聲息地靠近了自己。
“如果沒有別的事情,那我……”走了兩個字還卡在喉嚨裏,察覺到來自後方的阻力,他不可置信那樣睜大了眼睛。
溫熱的胸膛貼着他的後背,一條手臂像過去那樣摟在他腰上,另一條鐵鉗似的固定着他的手腕,不讓他掙紮得太過分。
Alpha和Omega之間客觀存在的體格差讓秦深很容易就把他整個攬進了自己的懷裏,輕柔但不容抗拒地帶回到自己的身邊。
他湊到謝景遲的耳邊,緩聲說,“謝景遲,我說了讓你走嗎?”
無論是語調還是語速都和過去沒什麽區別,可謝景遲如同被人澆了一盆混着碎冰的冷水,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五環線附近的僻靜小路,這點早就沒有其他車輛經過。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路邊,街邊的路燈接觸不良似的猛烈地閃爍了兩下,激得四周飛蟲愈發癫狂地繞着這夜幕裏唯一的光源上下飛舞。
狹小的前座空間裏,謝景遲被按在座椅上,仰着頭,被動地承受身上男人兇狠的動作。
滾燙的嘴唇從鼻梁緩緩落下,起先謝景遲咬緊了牙關不肯松口,秦深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張口,露出柔軟的舌尖供他掠奪和吮吸。
薄荷和冰雪,Alpha幹淨的氣息混合着煙草的辛辣味道入侵了他的口腔,撩撥得他喉嚨口不住地發癢。
只要咬下去,咬下去就結束了,他垂着眼睛,但秦深先他一步看穿了他的想法,提前結束了這個始于脅迫的蠻橫親吻。
當下巴上鉗制的力道撤走後,謝景遲無力地把頭扭到一邊,拒絕和上方的男人有哪怕一丁點的視線交流。
他被蹂躏得濕潤腫脹的嘴唇微微張着,頭發亂遭糟地散開,臉頰上有一大片被壓出來的紅印子,而在他的身下,柔軟的皮革散發着幹燥溫暖的氣息,
這個男人熟知他身體的每一處軟肋,因此輕而易舉地化解了他每一次微不足道的反抗,接着領口被扯開,露出鎖骨附近大片白皙的肌膚。
纖細得一把就能握住的脖子,還有鎖骨處引人遐想的凹陷。
秦深湊過去,吻了吻謝景遲的頸側,隔着一層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仿佛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不過他的目标不是這個。他幽深的目光向後方看去,謝景遲只顧着避開他的視線,卻将自己上半身最大的弱點,後頸左側那塊小小的突起完全地暴露Alpha在視野裏。
即使是在深濃的夜色中,他也能看出這裏的皮膚透着和周邊不符的淡淡粉色。
他伸出手指,輕輕地按了下那鼓得快要爆裂開的小小腺體,激得身下人又是一陣顫抖。
意識到對方要做什麽,謝景遲張了張口,“……不要。”
在他的想象裏,他說這句話時是堅定而憤怒的,可實際上他驚訝于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的軟弱、動搖。
簡直像一場處心積慮的引誘,字裏行間透着欲迎還拒的氣息。
“不要……”他喘了兩聲,試圖更加義正辭嚴地拒絕身上的Alpha。
但他心裏也清楚,在這種時候他說什麽都是徒勞的。
熟悉的Alpha信息素沉甸甸地壓在他身上。
他認得這種味道:平日裏都是由寒涼的薄荷和冰雪做主導,只有在某些時刻,屬于白松脂的那一部分才會浮上表面。
溫暖纏綿的松香好比無數細密的絲線,纏繞包裹着他的身軀,将他的理智切割成無數碎塊,最後化為齑粉。
濕熱的觸感從唇角到耳垂,最後停在了他的腺體周圍。在标記以前,秦深溫柔地舔舐着這一小塊神經密布的軟肉。
被心儀的Alpha觸碰這裏,明明應該是很快樂的事情,他卻打了個寒戰。
趁着對方專注于事前的準備時,謝景遲擡起手臂,想要趁機推開身上的人,可是做到一半,手掌又被人握住,反扣在腦袋邊上。
所有的過程都緩慢而清晰到讓謝景遲頭皮發麻。舔夠了以後,秦深張開嘴,将牙齒對準了那個亟待采撷的部位。
為了标記行為,Alpha的犬齒都很尖銳,像傳說中的吸血鬼。謝景遲清楚地感知到對方是如何穿透作為屏障的那層皮膚,觸碰到甜美的內裏。
腺體被咬破的一瞬間,阻隔劑徹底失效,玫瑰和荔枝的甜膩味道像爆炸後産生的巨大蘑菇雲一樣,猛烈地充斥了這一塊逼仄的地方。
Alpha和Omega之間天生有着恐怖的吸引力,更何況秦深不是別的Alpha,秦深是一度擁有過他的Alpha。
哪怕現代醫學解決了生理上的标記,他的身體也記得這個人給予的種種。
本能藕斷絲連,兩種不同的信息系纏綿交融,體內體外都是這樣,秦深咬着他的脖子,一點都不放松地朝裏面注入自己的信息素。
過量的Alpha信息素模糊了謝景遲的神智。他渾身的血液像在燃燒,又在猛烈的沸騰之後全部凝結成冰。
往日的畫面飛速閃過眼前,有一瞬間,謝景遲想的是幹脆對這個人妥協算了。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更親密的事情他們都做過,他想不到自己還有哪裏沒被這個人觸碰過。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身體本來就是屬于這個人的。
他并不抗拒或是排斥秦深做他的Alpha。
就算全世界的Alpha放在他面前,他也只會鐘情于這個人。可是讓秦深标記他,意味着一切都又将變得和過去的一樣——他需要秦深,而秦深卻不一定需要他。
他花了這麽長時間,做了那麽多心理準備,好不容易試着走出了冷遇、讨好、試探和推開的怪圈,現在又要變回原樣了嗎?
他推拒的手被對方握在手裏。秦深的手心和他的嘴唇一樣燙,只要貼上去他就會被灼傷。
至少不要這樣,他想,至少不要變成這樣。
他的身體向這個人靠攏,但是他的心不願意。
強烈的矛盾撕裂了他,将他一分為二:在這場糟糕的标記行為裏,他的靈魂漂浮在半空,身體留在原地,順從地接受對方給予的一切。
标記結束後,秦深舔掉滲出的血珠,卻遲遲沒有松開他。
羽毛一樣輕的吻落在脖子和下巴附近,謝景遲被他親得有點癢,睫毛不住地抖動。
秦深這麽親了他一會,将目标轉到了別處。
随着第一顆扣子被解開,謝景遲閉上眼,停止了一切無用的抗拒和掙紮。
他不是天真懵懂的小孩,在濃稠到化不開的暧昧氛圍裏,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後面發生的事情。
Omega沒法拒絕标記了他的Alpha,哪怕只是臨時标記。血液裏被注入了大劑量的Alpha信息素,他的手腳越發使不上力氣,整個人軟成一攤随意由對方擺弄。
希望能快一點,然後不要痛,他害怕疼痛,終生标記這麽殘忍的事情只是一次就讓他永生難忘……
他試着放空,試着去想過去的事情,但是沒有用,不論他想什麽做什麽,他始終覺得難受,好比有一把尖利的冰錐子戳進了他柔軟的心髒,攪碎了他的五髒六腑。
就算有過那麽多的不美滿,至少在這方面秦深給他的印象都是美好的。
在今天以前,無論是什麽樣的,他從來都是甘之若饴,也願意用盡一切去迎合。
是的,直到今天以前。他不明白,為什麽秦深連兩個人之間最後一點美麗的回憶都要打碎?
他的目光茫然散亂地落在別處,半天找不到焦距。
如果這就是他的命運的話,他會接受,反正從很小的時候他就學會了在無法反抗的強權面前,順從和忍耐才是唯一的出路。
可這是他從十幾歲就喜歡的人,也是他這輩子唯一傾心戀慕過的人……他曾經以為,秦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不會傷害他的人。
“輕一點……”他忍不住小聲懇求。
無論之前做過多少次,在這樣的境地下,他都沒有辦法像過去一樣歡欣地去期待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
聽到他在說什麽,秦深正在脫他衣服的手停住了。
“求你。”謝景遲早已不再奢求自己會得到這個人的仁慈,“別弄疼我。”
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他甚至主動地貼上去一點。
不要有太多的歡愉,也不要有太多的痛苦,他只希望能快點結束掉這場酷刑。
他很久都沒有等到這個人的下一步,于是微微睜開眼睛,發現秦深同樣在看他。
然後秦深做了一件他怎麽都沒有想到的事情。
秦深放開了他,重新坐直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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