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今日書房只有一盞燈。
燃燈明堂半隐沒在黑暗中,一道含糊的人影垂首坐在廳堂。中年人的腳步在門檻外停了一時片刻,為府中百年難得一見不被燈光照徹的夜晚所驚。
中年人躬身走進廳堂,看見座上老人駝着背,不堪重負一般,手邊茶幾放上一盞不起眼的燈燭與一茶碗。老人伸手,摸了兩次都沒摸到茶碗,手指從兩旁擦空。
中年人快步上前,跪在茶幾邊,雙手為老人奉上茶碗。老人摸着茶碗瓷邊,手腕像一截枯枝,浮現衰頹的老年斑。
“今日服侍的下人太懈怠了,您眼神不好,晚上應多點幾盞燈才是。”中年人臉頰紋着黥印,面相兇惡,姿态卻擺得恭敬十足。
老人端着茶,水面上映出隐隐綽綽的面孔老得連他自己都不認識。
“承唐……已經回不來了嗎?”
徐虎從沒聽丞相直呼過侯待昭的本名,一時都沒反應過來。自從侯承唐走下廟堂,對丞相而言就失去了作為對手的意義。現在又是為什麽話裏話外隐含着同情?
“……越家的少主人将他一行人了結在甘涼道上。”
丞相冷哼一聲:“越家倒是愛管閑事,他家小子在我的地盤上撒野,那時我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在想想真是白搭。”
“什麽樣的人?”先生想了想,“大概是那種,經常做事白搭的人吧……”
唐宗主與謝致虛都不解地等待下文。
“其實我和他也不算很熟了,”先生眯着眼睛笑了笑,“你們知道王相是定州行唐人嗎?”
不提這檔事,謝致虛還沒意識到,王相像是憑空出現的一個人,在他坐到一人之下的交椅之前,沒人注意他的存在。
“定州行唐,乃是齊國國相管仲所建,一代名相之城,”先生嘆了口氣,“他能走到今天這地步,或許在最初就有了征兆。”
行唐王氏是個大族,家裏做官經商的都有,路子很廣,作為王氏的子弟,生來就享有優裕資源。
然而王贛年少失孤,孤兒寡母,由幾個叔父照拂,也沒有得到盡心的安排,成了草澤裏的牧羊童。宗族裏建了私塾,請了教書先生,王贛卻連拜師的束脩都交不起。王母是個有遠見的人,用偷偷積攢的羊奶與族裏念書的孩子換書,羊奶是本家少爺才能享用的珍品,王贛因此得到了讀書識字的機會,但是借的書要盡快歸還,他只能焚膏繼晷摘抄書籍,沒錢買燈油的時候,就幕天席地以借星光,因此小小年紀就熬壞了眼睛。
待到功成名就,有了夜裏燃燈長明的習慣,或許是幼時便種下了因。
王贛一生經歷過三次科考。正當年華的第一次,因為湊不齊路費、沒錢沒禮拜訪座師以至半途而廢,連考場都沒進去。第二次是他在知州府任書佐官時湊齊了資費,拜州文學官為師研究《尚書》、《論語》,學業有成正要趕考,卻臨場被知州召回,再次錯過考試。
王贛原本只是知州府的區區小吏,在低位蹉跎歲月,原以為自己将聊此殘生,适逢一日知州心血來潮,考教衆人治理府縣的策略,王贛表現尤為突出,原以為将得到賞識升官,卻只得了個小小的書佐官職位,此後依舊被棄之不顧。然而在他為自己某前程,将二次趕考時,卻被知州以人才名義召回,一腔熱血憤慨難平。
第三次考試,已經是九年過去,歲月毫不留情将王贛的風華正茂蹉跎成半老中年,再錯過這一個三年,他的前程将全無指望。這種情形之下他終于學會了鑽營取巧,以供奉博取知州通融,放他趕考。
然而考試也沒能考過那些大宗學府正經出身的青年才俊,最終得了個平庸的下縣縣令職位,赴任的路上經過蜀道九折阪,他默默無聞的半百人生總算留下了一個忠孝兩全坡的傳說。
九折子就是與他同屆的考生,兩人一同赴任,經過江陵府時還一同在寶慶寺壁上題詩。九折阪成了他倆的分道之所,九折子從此過,退隐歸山成全了自己,王贛從此過,他平凡到覆滿了鐵鏽的生活迎來轉機,一入朝堂深似海,從此節節高升萬人跪伏。
“什麽樣的轉機,能讓已近中年無為的人産生如此大的改變?”故事講到一半,武理和奉知常也坐到了茶幾邊。
先生喝了口茶潤嗓,嘆氣道:“我都教出了些什麽學生啊,個個都愛聽人閑話。”
三個人撚糕點喝茶,假裝沒聽見。
“宮裏來了人在外面等着。”徐虎小聲提醒。
王相佝偻的脊背印在堅硬的紅木椅上,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清楚今日的形勢。“将我的明心劍拿來。”
徐虎一愣。
明心是禦賜之劍,雖不至于到尚方寶劍見劍如見天子的地位,也是天子寵臣的身份象征,在這關頭佩戴寵臣之劍去見宮裏帶來口谕的使者,其心昭然若揭。
來使是個白面小生,一身素袍看不出官階,但王相常常能在皇帝身邊見到此人——乃是寶文閣從四品待制,跟随在皇帝身邊記錄一言一行,帶到百年之後将奉入寶文閣僅供後人瞻仰。
“罪己章疏?”王相表情淡薄,重複了一遍。
“陛下願意給丞相大人一個機會,在明早朝會上誦讀罪己章疏,承認自己對中原武林與西涼越府不正當的行為,諒在坦白從寬,可免死罪。”
“哦?”王相冷冷道。
徐虎怒火中燒,幾乎要擰斷白面小生的喉骨:“小子大膽!敢對首相口出狂言!”
王相枯瘦的手掌輕輕搭在徐虎肩上制止了他。
白面小生面無懼色,坦然道:“卑職只是個傳話的,大人有什麽意見,可自去面聖。”
兩個人都沒什麽表情。
王相道:“傳話的?依本相看不見得吧。”
白面小生蹙眉盯着王相衰老但冷漠的面孔。
“天下人皆知本相代天子唇舌,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奉命行事,何來擅作主張以至罪己一說?”
白面小生一扯唇角,似笑非笑,似諷非諷:“卑職專司陛下言行,可從沒及路過丞相所說的命令。”
王相愣住,過往與皇帝的對話在耳邊響起。
“謝溫之子謝景回,還活着。”
“來來來,吃茶。”
“我在江陵的布置萬無一失,還是叫謝景回毫發無傷地逃了,必是侯待昭背地裏使絆子。”
“茶葉都炒糊了。那老頭,早說了眼睛不好就不要幹活,幹又幹不好,全靠朕叮囑內侍省才一直進他家茶葉。”
“放逐侯待昭已十年有餘,說不得他早生了異心,如今又為白馬堡之主,自以為家底豐厚,膽敢恣意妄為,如不施以懲戒,或會脫離掌控。”
“貢父,世上諸般情感,糟糠之妻、貧賤之交、錦上添花、雪中送炭、知音難求、伯樂不遇,哪一種最為可貴?你說說看。”
當朝第一寵臣自以為聽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
“臣明白了,雪中送炭,伯樂不遇。謝溫對侯待昭有落魄時的知遇之恩,難怪他會念着舊情放過謝景回。”
而皇帝只是喝了口茶水,為糊茶所苦,吐在痰盂裏,直到最後留給寵臣的也只有一個字——
“呸。”
燈火晦暗的丞相府,燃燈明堂前星光之下,寒芒斬過白面小生兩眼之間,他冷靜地看王相拔出腰間明心劍,象征忠誠之心的劍身無比澄澈。
世上最不值錢的就是忠心。白面小生心中如此嘲諷,正是因為忠心而心甘情願交付了信任,最終才落得體無完膚的悲慘境地。
王相握着劍柄,夜色裏打量明心劍,仿佛自從佩劍交到他手中就從沒認真觀察過。宦海經年沉浮令他喜怒不行與色,直到白面小生震驚的面孔在明心劍下裂成兩半,王相依然神色冷漠。
徐虎都吃了一驚,看着白面小生裂成兩半的身體倒在自己腳邊,血泊染紅地磚。
竟然斬殺了使臣……
“這把劍,”王相語氣平靜,“本來就有先斬後奏的權利。唯一能代天子言行的人,國朝只有本相。”
徐虎不敢多言,自覺此情形已非區區護衛可以插手,避嫌似地低頭準備拖走使臣屍體,然而餘光瞥見王相低頭察看劍身的面孔,不由吃了一驚——
王相怔怔地以衣袖擦拭劍身,原本明澈如鏡的明心劍,竟被那白面小生的鮮血所染,變成了一把赤練之劍。
明亮的劍是忠臣,赤紅的劍是佞臣。
王相反複擦拭紅劍,色跡半點沒有消褪。徐虎看着他動作,想起第一次在監牢裏見面,他向高高在上的王相提出明心劍果真有奇效的疑問,并以己身驗證了傳聞的荒誕,兩人還會意大笑。
“原來是這個意思……”王相了然說道。
“不過是為人作嫁衣罷了,”先生輕描淡寫地談論朝事,“皇帝想收複不受管束的武林宗派與金券世家,又不願落人口實,王贛撞上了這個時機,作為皇帝最趁手的一把刀,得到了尊榮,就要為怹殺人。”
“提攜玉龍為君死,是這麽個意思吧。”唐宗主聽得感慨無比。
柿樹在綠意盎然的庭院裏,枝頭露出俏皮的紅。活潑的色澤沉在茶碗底,被水光晃去亮意,變得死氣沉沉。
鮮活亮麗不過是水中幻影。
“他現在該去死了。”先生端起茶碗,一口喝幹了水中柿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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