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月隐·天明

“說到太子……我那個無緣的夫君,你想不想知道他是怎麽死的?”

聞言,小皇帝一個箭步沖到彤妃面前:“你說什麽?”

胡謙趕緊将人往邊上拖了幾步,同時對小皇帝道:“皇上,你不能靠近她!”

小皇帝果真沒再靠近,然而渾身顫得比彤妃更厲害,因為是全身心都在恐懼中發抖:“你說啊!”

“別激動……”彤妃咬牙忍着疼,“那時候烏贊還沒幾個人在太鴻立足,這事是北朔人幹的。”“皇兄不是将北朔人連根拔出去了嗎?!”小皇帝怒吼着質問道。

“對啊,要連根拔起,就要付出代價……慢性毒藥喂了半年,該發作就發作了……”彤妃費力地回答着,面孔赤紅,額角青筋鼓脹,“你現在,還有心思同你的仇人講什麽和平,什麽互市嗎?”

這話像兩記耳光打在了小皇帝的臉上,他睜大眼睛,兩滴淚從眼中滑落,在熱辣辣的臉上留下了兩道冰冷的痕跡。

“不,不對,你騙朕……就算有這種事情,你又怎麽會知道?你那時都還沒入宮!”

“不知道只有你而已……”彤妃一撇嘴,目光瞥向胡謙,“不信,你問問別人。”

“?!”小皇帝轉頭看胡謙,發覺對方立刻偏了視線,臉頓時白了,“是真的?為什麽沒有人告訴朕?為什麽!”

“因為你無能又膽小……”彤妃顫巍巍地呼出一口氣,“若是讓你知道事情始末,你還敢登帝位嗎?”

小皇帝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三年前的他,見到皇兄的遺體之後,整個人都魔怔了,這帝位,他是稀裏糊塗地坐,如坐針氈地坐。那金龍座椅上的暗紅色坐墊,時常讓他感覺自己是坐在皇兄的鮮血上。如果他知道事情的始末,他恐怕日日都要哭昏過去,還當什麽皇帝?

“在烏贊,個頭高過車輪的男孩就能提刀殺人了。可是兩年前的你,根本是個面人,連殺都不值得我一殺。”彤妃閉上眼睛,服服帖帖地放松了身體,“你要謝謝沈言川,如果不是他,你大概一輩子也不會知道這些事,痛苦全是太後的。”

小皇帝呆滞地望向她,心中的氣苦混入了大量的哀戚,像先前的夜色一般吞沒了他。

太後……痛苦全是她的……

他什麽都不懂,只顧自己心底窩着一腔淚,成天覺得累,覺得害怕,覺得不公,完完全全忘記了太後也承受着喪夫喪子的悲痛,需要他去撫慰,去分擔。

他總以為太後是屹立不倒的,其實對方一直是在強撐,兩年的時間下來,撐到了極限,這才不得不把羽翼下躲藏的小兒子推出去。

是自己錯了……她合該同安太妃賞花聽戲,用那片刻的歡笑,去抹平永恒的傷痛。

拳頭緊了又松,松了又握,到了最後,小皇帝兩只手脫力般地垂在身兩側,頓了頓,又擡起,擦去滿臉的濕痕。

眼睛像蒙了霧的水晶片,越擦越清晰,小皇帝看着地上引頸就戮的彤妃,忽然發覺對方口中溢出了一絲鮮紅的血,他一驚,遣胡謙去看,發覺對方并非咬舌服毒,而是硬生生吐出了一口心頭血。

“朕不明白,你究竟是想殺朕,還是想讓朕殺你?”小皇帝蹲下身,皺着眉頭注視着彤妃的眼睛,盼望着從中獲取一點真實。

以她的聰慧,應找到更好的方法來殺他,又何必為了戴個面紗而自投羅網?

“又或者,你想讓朕以為,留在宮內的烏贊眼線就剩你一個了?”

彤妃忽然彎起了嘴角,聲音輕飄飄的響起來:“我恨你,所以惡心惡心你……我也恨我的哥哥,不想讓他痛快。”

小皇帝眉頭一顫。

彤妃奄奄一息地接着道:“其實,我有點羨慕公主聆……因為,你是絕不會讓她死的……”

小皇帝聞言,意外之餘,心又軟了:“回故土吧,不要再來太鴻了。”

彤妃搖頭,拼了命的發出聲音:“不……我不回去……烏贊的神女,只能死在太鴻……”

她這麽說着,很突兀地垂了腦袋,小皇帝試了試她的脈,發覺她只是暈了過去,就站起身道:“先找個地方關起來吧。”

胡謙将彤妃帶下去,卧房裏明晃晃的一片燈燭,又只映了小皇帝一人孤獨的影。

夜深人靜,他赤腳踏在溫熱的地毯上,自覺渾身冰涼。

眼前走馬燈似的,人和景不斷閃現着變幻,一會兒是大過年的,一家人抱着雪團子似的他在逗弄,他咯咯地笑;一會兒他長大到了十二三歲,為着自己的身體在發愁,太後抱着他哄;轉眼間,又是太子在案前不斷擡手按眉心,太後不讓他靠近打擾……

他感到疲憊,閉上眼睛,很想要太後再抱一抱他,想同太後聊聊。

可是不該聊,聊了也只會讓太後再一次想起傷心事。傷心事就像蚊子包,是不能招惹的,一招惹,它就會時時刻刻提醒人它是存着的。

于是,他擁着一床被子,形單影只地坐到了燈油耗盡,坐到了月隐天明。

他在冷清中獲得了清醒,徹底沉澱了心情,走出養心殿的時候,他已經能若無其事地處理朝政,只是他的神态變了,變在哪兒,是說不清也道不明的,只隐隐藏在他黑白分明的一雙眼裏。

過了幾天,南邊傳來了捷報,小皇帝在金銮殿中露了笑臉,當場賜了群臣美酒。入夜之後,他又讓胡謙帶他去看看彤妃——這個消息,他認為她還是有必要知道。彤妃被關在一座宮殿內不起眼的小屋裏,為了不招人注意,夜裏并不點燈。

胡謙站在前頭,為小皇帝打開屋門,撲鼻而來的卻是一股新鮮潮濕的腥氣。

他一愣,趕緊示意小皇帝退後兩步,自己掏出火折子點亮了屋裏的燈。

屋內,彤妃趴在地上,兩只眼睛看着前方,瞳孔已然渾濁。一條手臂長長地伸出去,衣袖褪到了臂彎,手腕一片血肉模糊,傷痕深可見骨,血淌了一地。

胡謙仔細辨認後,退到皇上跟前,用自己高壯的身體擋住了屋內的狼藉:“她咬破手腕,自盡了,死了不超過一個時辰,從時間上看,自盡原因大概是……從送飯的人口中聽說了今日的捷報。”

其實小皇帝在方才已遠遠看清了那悲慘的景象,彤妃穿的還是那日混進養心殿時所着的宮女常服,腳踝上套着拴狗或者犯人的鐵制枷鎖,僵硬地趴在空無一物的屋子中。

這就是神女的尊榮最後的歸宿。

好像應該感到悲涼,或者覺得大快人心才對,可是他的心情出奇的平靜,在黑暗中仰起頭,望向了天上狀似橄榄的月亮。

“把她……跟薄奚葬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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