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五年前。
他被容玦用玻璃杯砸傷了額頭,只覺得臉上似乎緩緩流下了粘稠的液體。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只瞧見容玦那頭也不回的背影,像是逐漸融化成了顏色分明的色塊。他就這樣看着他一步步走上了樓梯。
窗外突然傳來沙沙的聲音,如同綿密的石礫不斷地滾落下來。下雨了,還飄起了小雪,透過钴藍的玻璃,天空變成了蒼藍色。細如絲線的雨透過窗邊敞開的一道縫隙,鑽了進來,碰巧滴在了他的臉上。當時冬天,陰冷的寒風夾雜着雨滴,便如同無形的刀片那樣,幾欲将他的臉割傷。
這時,大門突然被人打開了。
凜冽的風混雜雨雪闖進了原本暖融的室內,他眨了一會兒的眼睛,眼前也逐漸清晰起來。他看到了容庭走了進來,穿的是一身如墨的黑色,肩膀、頭發上皆附着了層薄薄的細雪。他摘下漆黑的皮手套,露出一雙白皙且骨節分明的手,漫不經心地口袋裏取出了一支煙,夾在手指之間。随後他朝成珏的方向走了過來,靴子點地發出頗有質感的走動聲。
成珏的脊背靠在牆壁上,眼睜睜地看着容庭的身影一點一點将燈光吞噬,來到他的面前,姿态如同在睥睨一只蝼蟻那樣居高臨下。
容庭側過身,信手将煙頭蹭了點燭火,一星光點很快伴着缭繞的煙霧燃燒起來。他望着容庭依舊俊美的臉龐,然而在此時卻多了幾分陌生。他小聲嗫嚅着:“容叔叔......”
他噴出一口煙,并不應聲,随意地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而後道:“你的事,我都聽老張說了。”老張是個管家,平日裏發生在容家的所有事情,他總會事無巨細地向容庭報備。
他有些着急,不禁結巴地開口:“我、我沒有偷......偷項鏈......真的,我真的、的沒有偷......”看着容庭依舊面無表情的臉,他說話也愈發地小聲,不由怯怯地低下了頭,心底如同跌進了冰窖,一下子就涼透了。
顯然,容庭是不相信他的。
過了良久,他才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嘆息,須臾,一只大手落在了他的腦袋上,溫柔地順了順他的頭發。他聞到了那衣袖間傳來熟悉的煙草味道,讓他忍不住紅了眼睛。于是他開始拼命地眨眼,以來壓制住那些不斷上湧的異樣情緒。
“你今年幾歲了?”這裏沒有別人,容庭是在問自己。
“十五了......”他很快回答。
“十五歲了啊。”他意味深長地重複着,随後道:“那容家的規矩,你也是時候該知道了。以後,不要叫我‘叔叔’。”
這是一句不容反抗的命令,之前的容庭從不會用這樣的語氣對他說話。
“好......”他輕輕應聲。
容庭又抽了口煙,眼神微動,似乎回憶起了往事,開口道:“成珏啊,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把你帶到容家嗎?”
“為什麽......”
“因為你的眼睛。”他噴出一口煙霧,随後用手指碾滅了煙頭,“好了,一切點到為止。去老張那兒領罰吧。”頭頂上的那只手旋即離開了,只見容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轉身欲走。頓時,他止不住慌亂起來,下意識地伸出手扯住了容庭的衣角。
容庭的腳步一頓,轉回身看向他。
“我......我真的沒偷項、項鏈,你......您要相信......信我......”他的話語中已經帶有一絲哽咽,聲音極低,已經變成了卑微的乞求。
他擡起頭,卻看見容庭的眉頭皺在一起,眼神不悅地看着他捏着衣角的那只手——原本白皙的指尖沾上了早就幹涸的血跡。
那個眼神,應當是嫌他髒吧。他想。
他灰溜溜地松開手,而容庭并沒有理睬他,僅是擡起手撫平了剛剛被他捏出的那道褶皺,随後轉身離開。
後來呢?
後來......
他蜷縮在地板上,想了好半天才想起來之後發生的事。
張叔帶他來到頂樓中一間廢棄已久的閣樓,慈眉善目地說了句,以後啊,要分得清何為規矩,何為身份,不然的話......就在這時,他停止了之後的話語,突然陰測測一笑,突然伸手将他推了進去。等他反應過來時,那扇門早已關上,任他如何拼命地拍打、叫喊,終是無人應答。
那時他才明白,之前容庭對他的種種好,都不過是一場虛情假意的幻象。可他寧願容庭起初便對他惡言相向,至少這樣,他的內心會好受一點。
也不至于像當時這樣傷心了。
而現在呢?
他困難地支撐着自己的上身,想讓自己盡可能地站起來。驟地,他喉頭突然湧出一股腥甜,忍不住吐了出來。腿部肌肉在打着顫,手緊緊地攀附在某處欄杆上,這才勉強地穩住身形。
随後,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幾步,雙手一路空蕩蕩地摸索着,終于摸到了出口。他有些費勁地擡起手,敲了敲門,也不管外面有人沒人,啞聲道:“你們......可以開門嗎?”
“我知道......知道你們還在。”
“我、我現在有很重要的事......事情要跟少、少爺講......”
“時間緊、緊迫......後不後悔是......是你們的事......我——咳、咳咳......”話未說完,他就忍不住咳嗽起來。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熟悉的聲音:“你想說什麽?”
他聽得頭皮一緊,忍不住出聲:“少爺?”
“你想說什麽?”他刻意壓低聲音重複了一遍。
“我......我發燒了......想去、去醫院......”
他聽得門外傳來一聲冷笑,問:“這件事情,就是你所謂的‘很重要’?”
他不禁苦笑:“對少爺來......來說......這件事......自......自然是無、無關緊要的......但是......對我來、來說——”
就在此時,門突然被人打開,光線大量地流瀉進來,照得室內一片通明。他下意識地閉緊了眼睛,下一秒,有一只冰涼的手貼在了他的額頭上。他意識有些混沌,只覺得那涼絲絲的溫度讓他感覺很舒服,于是他不由地蹭了蹭。然而,那雙手很快地抽離。随後他的身體倒在了容庭的胸口,肩膀被他的手扶住,他還能聽到他有些加快的心跳聲。
成珏被容庭打橫抱了起來。
前一刻,成珏尚有一絲清醒,而在這時,他的精神力已經透支,早就分不清東南西北,開始不停地呓語。
“少爺......”
“嗯。”
“容叔叔......”
“嗯。”
“容庭!”
他突然叫了出來,似乎還帶着咬牙切齒的意味。容庭停下腳步,看着成珏眉頭緊皺成一團的側臉,不由地低下頭,在他耳邊輕聲道:“聽話。”
成珏的耳朵動了動,好像聽到了他說的這兩個字,呢喃地應聲,頓時眉頭舒展了些,倏地又皺在一起,嗫嚅着:“別......別去醫院......”
“為什麽?”他耐心地問着。
“因為......”他似乎要說什麽,嘴巴張了張,卻沒了聲音。過了許久才再開口:“因為......太丢人了......別人......別人都以為我......我是......”
他正想把那個詞語說出來,卻被容庭立馬打斷:“好,那就不去。”簡短的話語中聽不出任何一絲情緒,然而握着他肩膀的手卻開始不可抑止地顫抖起來。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十五歲之前。
某個秋天,周遭的景物盡被一片金色所包圍,地面上、甬道旁皆鋪散着幹癟枯黃的落葉。然而高處的香樟樹依舊如同被潑上一抹青綠的顏料,生機盎然。陽光從疏密相間的枝桠中透了出來,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宛如鱗片那樣閃閃發光。
“容叔叔,你快過來看!”小成珏不知是從何處突然蹿了出來,一臉興奮地拿着一張畫紙朝容庭的方向跑了過來。
容庭正靠在躺椅上惬意地翻閱着報紙,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他一臉無奈地放下報紙,側頭看向急匆匆跑過來的小成珏。他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随後遞給他手中的畫紙。
他接過來,看着成珏用水彩筆塗得慘不忍睹的畫,不禁揉了揉太陽穴問道:“這幅畫,畫的又是什麽?”
小成珏興奮地用手指了指:“你看,這是一大片森林,有很多很多參天大樹。這裏,這裏是我的房子,很好看吧?”
容庭忍不住笑了笑,指着那一道道淩亂的線條,像雜亂無章的毛線那樣,開口問:“為什麽這房子看上去比樹還高?”
小成珏理所當然地解釋着:“因為這是一間很大很大的房子,就像容叔叔家一樣。”
“那你一個人住?”容庭挑起了好看的眉毛。
他忙不疊地點頭,又立馬搖頭,堅定道:“帶上容叔叔一起住,以後等你老了,我來照顧你。”
“真聽話。”
那時容庭完全不會對他發難,即便是他闖了禍、捅了簍子,他也不過是微微一笑,然後低下頭摸了摸他的腦袋。
那時,他以為這是縱容,而後來才意識到,這些事情只要不觸及容庭的底線,他素來都是不屑一顧的,只不過将面容僞裝得盡量溫和罷了,他才會誤打誤撞地跌進他的陷阱中。
畢竟,容玦是他心愛的弟弟。而他什麽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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