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小珏,該吃藥了。”
他應了一聲,随後有些困難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許付亭見狀,趕緊放下手中的藥片與水杯,走過去往他的背後塞了一個枕頭,好讓他靠得舒服些。
“謝謝老師能來看我。”他從許付亭的手中接過花花綠綠的膠囊,含了口水一次性吞咽下去,看向許付亭。只見得他伸手擡了擡架在鼻梁上的眼鏡,嘆了口氣,道:“幾個月沒見,身體倒是快比我這個老頭子還差了。”
成珏頓時笑了起來,說:“老師不必妄自菲薄,明明還是這麽年輕。”
“我可沒有在說自己。”他将成珏喝過幾口水的杯子再次倒滿,然後放在床頭櫃上,開口:“你們年輕人就喜歡瞎折騰。我今兒一大早去醫院,就被人拿槍指着腦袋。得虧我在這家醫院已經呆了大半輩子,大風大浪還是見過一點兒。不然的話,說不定我高血壓一發作,還沒趕上給你去看病就提前走咯。”
成珏笑了笑,道:“難為老師了。”
許付亭擺了擺手:“我也不大理解你們年輕人了。你說,容庭如果不在乎你的話,他會這麽着急地找我來給你看病?如果在乎的話,又何必把你折磨成這副鬼樣子?”
成珏笑道:“老師您竟然也會談這些感情之類虛無的事情?”随後他漸漸收斂笑意,說:“您太多慮了。少爺他從來沒有在乎過我,只不過我現在對于他來說,還有些利用價值罷了。”
許付亭無奈地搖頭,看向他:“你準備什麽時候......”
“等過段時間。”他很快地答話,似乎是因為口渴的緣故,他拿起櫃子上的玻璃杯喝了口水,而拿着杯子的左手卻在顫抖。
“盡量快點。”
“好。”
等許付亭走後,成珏又繼續躺回床上閉上了眼睛。他的右手手背上還插着吊針,冰涼的液體注入他的血管,外加天氣漸漸轉涼,他覺得有點兒冷,于是就将手縮回被窩裏。
就在這時,門“吱呀”地又被人打開,他察覺到應當不是許付亭去而複返,索性就閉着眼睛裝成一副熟睡的樣子。
隔了很久的一段時間裏,屋內不再傳來任何的動靜。他恍惚之中覺得那人已經走了,但是他卻覺察到一股無形之中的壓迫感正在不斷地束縛着他。下一刻,他便聽到那人的腳步聲漸漸走近,直至來到了他的床邊才頓了下來——他自然知道那個人是誰。
一聲輕淺的嘆息聲傳進了他的耳朵,不由地讓他屏住了呼吸。一只手落在了他的額頭上,應當是想确認下他有沒有退燒。随後手指順着他的鼻梁一路下滑,在他的嘴唇上流連許久。須臾,他感覺有溫熱的呼吸噴在他的鼻尖上,于是悄悄地掀開一道眼皮縫兒看去——容庭那張臉不知比平時放大了好幾倍,就這樣靜靜地在他的上方停留許久。
他們彼此離得很近,嘴唇與嘴唇僅隔了一指的距離。如果容庭再挨得近些,便能感受到成珏早已紊亂的呼吸。但是他沒有。
再過了一會兒,那片陰霾便随着容庭的起身來消散開來,然後他聽見了一陣很輕的關門聲,登時睜開了眼睛。
窗簾并沒有完全合上,依稀可見外面天空已經被橙紫交織的黃昏暈染,有股氣流從窗戶的罅隙中灌了進來,吹得簾布不斷蕩漾搖擺,如同舞女的長裙。
他伸長了手,從床頭櫃的第二格抽屜中取出了一把槍,目不轉睛地打量起來。這是容庭送他的,也是他的第一把槍,因為前者送給他的東西實在太過匮乏,他一直都舍不得用,于是就一直把它放在那裏不聞不問,因此槍的表面已經落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那時候被張叔從黑屋子裏放出來時,他只覺得自己整個兒人都是病恹恹的,那兩個星期裏,他活得就像一具行屍走肉。而那天,他不過是在安安靜靜地吃着飯,也不知道是如何惹到了容玦。他突然走到他的面前,一掌打飛他本來拿在手中的碗,趾高氣揚道:“我們容家從來不留吃白飯的,你是想立馬就滾麽?”
直到現在,他聽到“容家”這兩個字就會渾身一顫。而那時,他更是害怕,害怕到不敢看容玦的眼睛,怯怯地低頭望着那些躺在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滾了一身灰的米飯。
“說話啊。”容玦推了成珏一下,用的力氣很大,将他推倒在地。他想爬起來,卻又被容玦一腳踹了回去。他的胸口隐隐作痛,只能忍着疼開口:“那......二少爺想讓我做什麽?”
“我......”他正要答話,一個略帶笑意的男音在此刻突然響起:“阿玦。”
這個聲音他并不陌生,甚至格外熟悉。三個星期之前,他或許會歡喜地撲上去。而現在,他卻畏之如蛇蠍。他正猶豫着該不該開口叫“少爺”,便聽見容玦喚了他一聲:“哥”。
随後他見到那雙被擦得發亮的長靴正一步一步地逼近他,噠,噠,噠。明明是最尋常不過的聲音,他卻聽得心驚肉跳,仿佛容庭踩得不是地面,而是他正在跳動的心髒。
“他怎麽在地上?”容庭随意地問起。
“被我推的。”容玦無所謂地聳肩,而成珏聽得卻分外刺耳。在他眼裏,這似乎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頓時,容庭低低地笑了起來,無奈地開口:“你跟一個下人計較什麽?”
“整個容家,也就他一個下人無所事事了吧。”他刻意把“下人”二字咬得極重,分明在刻意強調什麽。
“也是。”容庭笑了笑,随後伸手捏起他的下巴,迫使自己與他正視,“你想不想跟着我?”
成珏眨了眨眼,竭力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在發抖:“想的。”
“真的?”
“容......少爺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那好。”容庭拍了拍他的腦袋,然後雙手握在他的手臂上,将他輕輕松松地提了起來,然後道:“跟我去個地方。”
他正想跟着容庭的腳步走過去,卻被身後的容玦一把抓住:“哥,你剛剛說的‘跟’,是什麽意思?”
成珏轉過身,就見到容玦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看得他脊背一陣發涼。然而容庭卻在此時突然笑了起來,說:“阿玦倒是懂得很多,不過——”他頓了頓,收回了臉上的笑容,面容一下子變得嚴肅:“我不碰小孩子。”
容玦眼睛微動,似乎猶豫了一會兒,這才松開了他,而他亦步亦趨地跟着容庭來到了一片寬闊的草地上。
距離他們20米左右的位置處插着一個個靶标,表面并沒有射擊過的痕跡,俨然是新安上去的。
他正被這陣仗弄得一頭霧水時,容庭突然朝他扔了一個東西,他趕緊伸出雙手接住,分量沉甸甸的,定下身一看,竟是一把Hkp9。
容庭指了指靶心,對他道:“三天之內。”
成珏猶豫着點頭,過了一會兒,又開口道:“能晚一點嗎?”
容庭挑眉,靜靜地看着他,并沒有答話。而成珏頓時低下了頭,轉身開始練習起來。
幾槍下來,他自然是打得面目全非的。容庭在旁邊漫不經心地看着,正想用打火機點根煙抽,卻不經意地瞥見成珏紅通通的眼睛。這不由使容庭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眯起眼打量着此刻的成珏——跟只兔子似的,但太瘦了,一口下肚肯定覺得硌人。單薄的脊背線條,明顯隆起的蝴蝶骨,還有兩根筷子腿。容庭不禁想了想,以前的成珏也是這麽瘦嗎?他好像沒什麽印象了。畢竟也不關他的事。
他将手上的那支煙夾在耳廓上,随後朝成珏走了過去,就這樣微俯下身,整個胸膛都緊貼在成珏的背上。
成珏被吓了一跳,側過頭,嘴唇一不小心在他的臉上輕輕擦過,登時讓他睜大了眼,急忙将腦袋再次轉回去。容庭似毫無察覺地将他的手覆蓋在成珏緊握着槍的手上,懶洋洋地開口道:“我教你。”
而他只覺得仿佛有陣熱風不斷地吹拂在他的耳朵上,弄得他癢癢的,但又不好發作。他能感覺到容庭的指尖似有意無意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力度輕得像一片片飄落的羽毛,然後他一句句貼着他的耳朵說着,很簡短,但每一句都是重點。
砰。
正中靶心。
“懂了嗎?”
成珏小心翼翼地轉過頭來,望向容庭的側臉,一如往昔的輪廓分明。嘴唇與鼻梁猶如是被一流的雕刻師塑造得這般完美,然後他點了點頭。
容庭見他聽話,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說:“這把槍就送給你了。”
就是他此時手上拿着的這把,曾經被他當寶物一樣供奉着。現在想來,這不過是容庭用膩了扔給他的一件廢棄品,并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地方。
可當時的他是何等天真,以為容庭對他又恢複到從前那個态度。因此他練得格外認真,幾乎達到了廢寝忘食的地步,只一心一意地想着在三天之後能讨得容庭的一聲誇獎。
然而,等他終于打中十環之時,他興奮得一時間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腳步飛快地跑到了容庭的房間時。
他卻看見了他與一個陌生男子正赤裸而又親密地緊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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