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參與度零

紅發男人再次見到太宰治的時候,得到了一聲毫不吝啬地贊譽:“我就知道,應付這種讓我起雞皮疙瘩的重逢場面還是織田作最拿手。”

但紅發男人完全不認同這種贊揚,他覺得自己是硬着頭皮上的。無論是感人重逢還是家長裏短,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摻和進去有多麽游刃有餘過。

在港黑工作的記憶裏,他确信自己曾被大人物的老婆和小三夾在中間左右聲道同時怒吼,為此至少兩次發自內心地想咬舌自盡。

他之所以總是摻和到類似事務裏,單純是因為除此之外什麽都做不到。

銀時有一句話說得很好:“活在這種時代,根本沒沒有挑工作的餘地吧?”

紅發男人也覺得自己沒得選,所以就算不斷接到這種活兒也不打算推脫出去,更何況是太宰給他的任務。

“琴葉夫人跟消滅童磨之間有什麽關聯嗎?”

太宰治笑嘻嘻地說:“就算是鬼也不能完全擺脫人類時期的情感呢,比如上弦之六的那對兄妹,在吉原的幾天我稍微調查了一下它們的過去。”

“是怎樣的呢?”紅發男人配合着問。

“是很悲慘的啊。”嘴上說着悲慘,實際上太宰治明顯沒什麽感覺,或者他表現出來的樣子是沒什麽感覺。“兄妹出生在羅生門河畔,從小相依為命,掙紮着長大。哥哥原本的名字已經不可考證,但他幹了妓夫太郎的收債人工作之後,就把這稱呼作為了自己的名字。而妹妹本名叫‘小梅’,名字取自吉原常見的性病,‘堕姬’是成為鬼之後才得到的名字。”

只是寥寥幾句,紅發男人就很容易想象到了那對兄妹為人時的悲慘童年。

無論是沒有名字,還是以疾病為名,都說明是出生起就不被祝福的孩子。

太宰治接着講道:“總之,妓夫太郎執着于保護妹妹,是因為它還是人類時沒能做到。如果不是及時轉化成了鬼,小梅早該被火燒死了。而堕姬之所以執着于美貌,則是因為她從小就容貌驚人,被環境灌輸着美麗才是最有價值的觀念。織田作你瞧,鬼還真是一種念舊的東西啊,活多少年都不會改變。”

紅發男人回想起了許多細節,比如堕姬對大火又厭惡又畏懼的表現。

太宰說得一點沒錯,鬼不會再成長,就算力量因為長年累月的食人而增強,心智卻不會再有提升。這大概就是為什麽鬼舞辻無慘明明活了漫長的歲月,卻仍然只知道東躲西藏的過日子。

看樣子,鬼還真是一種沒有未來可期的可悲生物。

“所以琴葉夫人是童磨還是人類時認識的人?”紅發男人猜測道。

“那倒不是。據我了解,童磨可是個生來就相當有趣的家夥。”太宰治嘴上說有趣,眼裏卻分明流露出一絲冰冷。“童磨是天生的反社會人格障礙,而且和常見的沖動型不同,他壓根不會沖動。”

太宰治伸出一根食指:“有趣之處就在于,他非常喜歡模仿人的感情,不但會裝笑,還會假哭,他還同時認為擁有感情是件悲慘的事情,人類受苦的模樣相當可憐,殺人就是幫人脫離苦海,在成為鬼之後,童磨更是固化了這種觀點。”

紅發男人發現了點兒不對:“太宰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呢?鬼殺隊應該沒有這麽詳細的關于鬼的情報吧。”

“只知道揮刀砍鬼的鬼殺隊當然沒有,但你別忘了你的同事們也一起穿越來了。”

“是亂步取得的情報?”

太宰治點頭:“嗯,我借了鬼殺隊的烏鴉,一直跟亂步先生保持聯絡。總之,琴葉夫人完美的符合了童磨的殺人标準,正是生活悲慘、苦海無邊那一款。但離奇的是,一直到琴葉夫人發現了它吃人鬼的真面目,它才好像迫不得已似的殺死了琴葉夫人。”

“所以琴葉夫人對童磨來說是特殊的,她可以把童磨引出來。”紅發男人輕輕呼出一口氣。

這也解釋了為什麽要讓琴葉夫人先和孩子相認,因為琴葉夫人跟在童磨身邊生活的時候,并沒有承受母子分離的痛苦,那會是完全不一樣的狀态。

他發現太宰真的在為他勞心勞力。他不僅僅是感動,還産生了一種“我何德何能,受之有愧”的心理。

不過這點不自信轉瞬之間就消散了,因為紅發男人一直都是個踏實的人,極少思考這種有的沒的。

太宰治關注着紅發男人的神情,湊上去就在紅發男人臉頰上親了一口:“織田作,你專心寫書吧,童磨很好搞定,不用你出手。”

“嗯,那好,我就留在蝶屋。”紅發男人毫無反抗地答應下來。

反正他也确實打算在返回可能性世界之前,就把那個未完的故事寫完,返回之後好直接向蝴蝶文學交稿,滿足太宰的心願。

這之後紅發男人真的沒再管這件事,太宰向他借走芥川的時候,他沒有任何疑問就一口答應,甚至也沒去關心琴葉夫人有沒有外出當誘餌。

就連莫名其妙聽到的震天響的我妻善逸的慘叫聲時,他都考慮到可能和太宰的計劃有關,所以沒去關心。

總之,大約只過了兩天,童磨被順利消滅的消息就傳來了。

跟着消息一起出回到蝶屋的,還有傷勢凄慘的一大堆人。包括蝴蝶姐妹、香奈惠、芥川、國木田、銀時,差不多全是只剩下一口氣的狀态。

但傷勢多麽凄慘都無所謂,因為只要有與謝野醫生在,就根本不存在重傷不治這一說了。

對比起來,紅發男人真是過得非常安逸,事件參與度幾乎為零,仿佛是個虛假的主角。

這就是太宰治的布局風格,壓軸人物只會出現在壓軸的場合。

十分了解太宰治的紅發男人不覺得自己被排除在行動外、過度保護起來了,他相信這只是時機未到。

在與謝野醫生給傷員們提供愛心治療的時候,太宰治随口跟紅發男人轉述了一下大家打童磨時的場面。這人雖然跟去了現場,卻完全沒出力,躲得老遠圍觀了全程。

紅發男人聽完之後印象深刻的只有兩點,一是童磨的眼睛是七彩色的,二是芥川戰鬥時用出了一個【羅生門】的新形态,還喊出了耐人尋味的命名。

芥川是很喜歡給【羅生門】各種不同形态命名的,戰鬥到興奮時還會把那些中二名字大聲喊出。銀時因為這一點非常欣賞芥川,覺得芥川是懂得少年漫究極奧義的、脫離了低級趣味的熱血少年。

總之,芥川命名的風格都差不多中二,比如颚、獄門颚、彼岸櫻、天魔纏铠之類的。

而這一次,芥川喊出來的名字卻特別樸素:“八重帶斬!”

“是堕姬曾經用過的血鬼術啊。”紅發男人回憶起來。

都不用太宰再去描述那個新形态,他就立刻知道究竟是什麽模樣了。

他在太宰不樂意的目光裏放下紙筆,去找了趟芥川。

剛剛接受完與謝野醫生治療的芥川臉色蒼白,強行挺直腰杆表現出很堅強、沒被恐懼擊倒的樣子。

出于安慰,紅發男人拍了拍芥川的肩膀,說出來的話卻相當直接:“你模仿了堕姬的血鬼術,為什麽?”

“紀念。”芥川慢慢攤開了自己的掌心。

掌心裏空空蕩蕩,什麽都沒有,可芥川能感覺到似乎還有溫熱的液體在掌心上流動。那是堕姬最後的淚水。

紀念麽……紅發男人沉吟了一下,發現不用為此再同芥川多說什麽了。

少年的成長總是由許多個瞬間組成,那樣的瞬間有時候不需要意味着太多事情,只是在恰當的時機正好出現。

芥川不會知道堕姬曾經有過怎樣的遭遇,有過怎樣的人生,也不會去好奇那些。

會令人念念不忘的,有時就只是道路旁一朵沾着露水的野花,有時是一張黑白老照片,有時是一段沒有出處的文字,有時只是舊書店裏一個被撕掉結局的、分為上中下三冊的故事。

紅發男人很高興芥川也擁有了這樣一個瞬間。他沒有告訴芥川,當說出“紀念”二字時,芥川的語調究竟有多麽輕、多麽柔和。

芥川想要習得的溫柔,其實早就藏進心裏了。

不過這件事也提醒了紅發男人,讓他扭頭就去找了太宰治:“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麽要當個家?”

“特別想!”太宰治像個小學生一樣端正坐直,擺出認真聆聽的姿态。

這反而讓紅發男人有點緊張了。

別看他總是很淡定的樣子,其實他也是會緊張的,只不過不知為什麽他緊張的時候別人永遠都看不出來。

就像他每次被老人家攔住唠家常的時候,也從沒有人能看出來他其實還有急事要辦。

太宰治眨了眨鳶色的雙眼,忽然湊上去給了紅發男人一個輕吻。

緊張感瞬間不見了。

“太宰,曾有人對我說:‘撰寫,就是在描寫人類,是描寫人類怎樣生活、怎樣死去。’”

那個人的名字是夏目濑石,是最初的、肯定了織田作之助擁有寫作的資格的人。

“我讀了一個故事,分為上中下三冊,非常精彩,引人入勝,每一句臺詞都抓住了我的心,我從那故事裏的每一個人身上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所以我廢寝忘食地讀完,然後緊接着又開始讀第二遍。”

現在想來,或許那個故事本來就是在寫織田作之助也不一定。

這樣思考實在傲慢,可這樣的可能性的确是存在的,所以非得加以思考不可。

“只是故事的下冊有一個不足之處。就是接近末尾的幾頁被裁掉了,拜其所賜我無法得知最關鍵的一幕。那是作為登場人物之一的殺手,闡述自己不再殺人的理由的一幕。因為書已經絕版了,所以我沒有任何其他途徑去讀到缺失的部分。”

太宰治的眼神變化了。他是個多麽敏銳的人啊,不需要聽到更多解釋,就已經完全搞懂了:“所以織田作最想寫的那個故事,就是補完殺手的自白,為這個故事續上最重要的一部分。”

“那麽……”太宰治思考了一下,鄭重道,“那個故事的作者是誰?”

“夏目濑石。”

正好也就是鼓勵織田作之助寫作的那個男人。

與此同時,一只在田野間撒歡飛奔撲蝴蝶的三花貓突然打了個噴嚏,前足一絆滾進一片淺淺的泥坑裏。

它掙紮着爬出來,怎麽也弄不掉身上裹起來的厚厚一層淤泥,兩只圓瞪的貓眼裏寫滿了懵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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