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八十三

不過有得意樓, 尋人這種事情溫摩沒有在怕的。

且這次得意樓終于沒有再開十萬兩黃金的離譜價錢,不僅如此,大掌櫃還親自接待, 表示上一次實屬不得已, 得罪之處,還望多多海涵,這一次就免費幫溫摩找人, 分文不取。

總之客氣到溫摩離開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門上的招牌, 有點疑心自己走錯了地方。

大劉替她趕車,她把這疑惑同大劉說了。

大劉哈哈大笑:“大小姐原來也會有犯糊塗的時候。您現在是上将軍, 又是侯府嗣女,還是姜家少夫人,得意樓的人消息最靈通, 自然知道您今非昔比,态度自然不同。”

溫摩想想也是, 便釋然了。

不久之後,她很後悔沒有順着這個疑惑朝這條線想下去。

她在這裏又錯過了一個可以碰觸到真相的機會。

得意樓不單态度客氣, 效率也極為迅速, 大概是動了最高價那一檔的速度, 當天晚上便将溫誠的藏身之處查了出來。

溫摩帶着人踏進那條狹窄漆黑的窄巷時, 幾乎要懷疑得意樓的消息錯了。

這裏是平京最擁擠最窮困的貧民區, 這裏的屋子沒有一扇窗子不破洞, 也沒有一間屋子不漏水,偏偏昨夜剛下過一陣大雨, 地上的積水混着稀泥,散出着一股濃重的異味。

而溫誠當了幾年侯府公子,雖然從未像一個真正的侯府公子那樣出過力, 但侯府公子的享受他可是一樣也不落下,身上的每一寸都十分考究,連鞋面都要用雪白錦緞做的。

那樣的溫誠,會躲在這樣的地方?

大劉帶着人沖進得意樓說的那間屋子,裏面立刻傳出桌椅翻倒的聲響,不過很快就安靜下來,大劉出來道:“大小姐,好了。”

溫摩彎腰鑽進那扇極其矮小的房門。

屋子裏點着一盞昏黃的松油燈,松油的氣味,飯菜的馊味,還有劣酒的味道,混和起來的難聞的程度,讓溫摩這樣不怎麽講究的人也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溫誠被大劉帶着人反剪了雙手,他原本在不停掙紮,但當看清走進來的人是溫摩,他愣了愣:“是你?!”

“不然你以為是誰?”溫摩問。

溫誠閉上嘴,眼中露出嫌惡的神情:“你什麽也不用問我,我什麽也不知道。”

“不知道還要像老鼠一樣藏在這種鬼地方?”溫摩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這麽熱的天,他依然穿着幾天前那件衣裳,衣裳已經皺成了鹹菜幹,“你想躲的人一定很了解你,對不對?所以你一反常态,寧願躲到自己最讨厭的地方來,就是為了讓那人找不到你。”

溫誠瑟縮一下,吼道:“關你什麽事——”

下一瞬,溫摩的刀柄重重捅在他的腹部,然後迅速抓起桌上的布巾塞進他張大的嘴裏,把那聲慘叫堵在了他的喉嚨裏。

溫摩疼出了一身汗,一臉淚。

“你想殺我,還說不關我的事?!”溫摩厲聲,“從現在起,我問什麽,你答什麽,否則,下一次捅你,我會用刀尖。”說着,她甚至還低低笑了一下,“不信的話你可以試一試。”

溫誠慌亂地點頭,汗與淚一同如泉湧。

就像溫摩預料的一樣,這樣人根本受不了苦,一點點苦就能讓他崩潰。

“你是怎麽找到那些人的?”溫摩拔下他嘴裏的布巾,問。

溫誠大聲喘息,眼中充滿恐懼:“我、我沒去找他們,是他們來找我的……”

溫摩成為嗣女,溫誠覺得她奪走了自己的一切,又恨又怒,只想殺了溫摩,奪回侯府。

他是和古夫人一道離開的,古夫人待他倒不薄,直接帶着他住進了古王府,并告訴他,他喊了她幾年母親,她便永遠是他母親,在她的眼裏,他才是侯府真正的繼承人。

溫誠自然是感激涕零,于是連夜找到從前的狐朋狗友,雇來幾名打手,準備向溫摩下手。

古夫人知道後,告訴他這幾個人不中用,讓他先乖乖回自己家等着,她會安排人手。

溫誠會到自己家,第二天一早,便有人叩開了他的房門。

“那幾個人都拿着劍,只有領頭的跟我說話,其它人一聲也沒出,我就問問他們本事如何,突然有一個人就把我面前的桌子砍成了兩半,切口光滑平整,就跟切豆腐一樣……”

溫誠的聲音微微發顫,“那個時候我只覺得高興,覺得他們那麽厲害,一定可以殺了你……”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不對的?”溫摩問。

溫誠咽了口口水,“就……就他們要去巷子裏伏擊你的時候,他們讓我走開,但又不讓我走遠,說是讓我在旁邊看熱鬧。我就覺得有點奇怪,既然用不上我,為何還要帶我來?古夫人又為何要讓他們來找我?直接讓他們去殺了你不就可以了麽?”

他說到這裏,眼中滿是怨毒,“她這是想讓我做她的替罪羊!等那些人殺了你們,他們就會來殺我,到時候旁人一看知道,是我殺了你!”

“總算沒有蠢到家。”溫摩淡淡道,站了起來,揮了揮手。

大劉帶着人将溫誠捆了起來。

溫誠一面驚恐掙紮,一面嘶聲道:“你、你別殺我,你留我一條命,我可以替你作證,我是人證!那賤人是古王府的人,還是你嫡母,你沒有人人證物證動不得她,父親也不會相信你——”

大劉用布巾堵上了他的嘴。

“別吵了。”溫摩道,“還記不記得溫家被你打點成荒地的那片莊子?我的人會帶你去那裏,我保證你過得會比在這裏好得多,只要你夠乖。”

溫誠圓睜着一雙眼睛連連點頭,滿是讨好乞憐。

大劉讓人将他送上馬車帶走,然後跟在溫摩身後,一起走出這臭氣薰天的小巷。

他想提醒溫摩注意避開積水,但溫摩臉上的神情阻止了他。

溫摩眸子冰冷,嘴角帶着一絲奇異的笑意。

古夫人。

居然能使喚得動姜知澤的人。

雖然早就知道古家與姜知澤有瓜葛,但沒有想到,瓜葛居然如此之深。

那可是連姜知澤都只在暗處動用的人手!

“大小姐,咱們不回侯府了?”大劉忍不住問。

溫摩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十字街頭,并且踏上了朝西的方向。

東邊是侯府,西邊是姜家。

腳步比她更清楚她想去哪裏。

“去姜家。”

溫摩道。

去姜家,找津津。

她想看到他,想抱抱他,想用他明亮的笑容和溫暖的擁抱驅散心中的寒意。

這個雲谲波詭的京城,這些深不可測的人心……只有津津是一束純淨的光。

在這個人來人往的街頭,她無比想念他。

姜知津的書齋就在花園旁,小小三間屋子,燈火通明,兩道人影映在窗上,一個坐着,一個站着。

站着的人手中持着一本書,不時拈一拈子,搖頭晃腦,但他說出來的話卻是:“二公子,你別說了,我只是個教書的,戶帖清清白白,姓盧名全,家住襄陽,二十年前入京,考取進士,卻無心仕途,原本想回鄉,只因已在京城成家立業,便索性留在了京城……”

姜知津靠在椅背上,他背脊筆直,坐姿帶着天生的優雅,眸子沉靜,再沒有一絲平日裏的傻樣,他淡淡道:“若是連個戶帖和平生都造不出來,暗衛還能叫暗衛麽?”

夫子盧全一臉苦惱:“哎呀,二公子你在犯什麽傻?為師我真的不是什麽暗衛,你若是想尋暗衛玩,可以去問大公主要家主令嘛,想怎麽玩都行的……”

“我沒有時間跟你兜圈子了。”姜知津擡起眼,視線帶着強大的壓力,罩向盧全,他豎起第一根手指,“你第一個的破綻,是我十七歲那年故意讓你知道我是裝傻,你卻沒有告訴任何人。”

“哎呀,我只是個教書的,像二公子你這樣的貴人,無論做什麽都有自己的打算,我不過是想混一份束脩而已,哪裏敢管這許多呢?”

姜知津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辯解,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個破綻,我十九歲那年,做了一塊假令牌放在你的書桌上,給你當壽禮,你不敢要。”

盧全更是叫屈:“為師确實是不敢要,那塊玉玉質太好了,可二公子送的,我又不能變賣,只留在身邊,于生計無益。說句真心話,二公子以後要送壽禮,送個幾十兩銀子就好,你們彼此都實惠。”

“你打死不承認,不過是因為真正的令牌玉質特殊,你們暗衛有驗查秘法,而那塊就算仿得再像,你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姜知津說着,豎起第三根手指,“這第三個破綻,其實才是真正的破綻。你在我十七歲歲的時候進來當夫子,名叫盧全。但在我十二歲到十五歲的時候,你是大公子那邊的花匠,叫張大虎。我八歲到十一歲的時候,你則是我母親身邊的一個內監,叫貴公公。對不對?”

“二公子,莫非你的癡症又換了個款式發作?為師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盧全一臉焦急,也一臉誠懇,臉上沒有一絲破綻,只有握書的手微微用了點力,但他很快就發覺了,書還來不及變形,便恢複了常态。

姜知津重新靠在椅背上,露出個微笑,這個微笑矜貴而優雅:“夫子,你當真不想知道自己露餡的原因嗎?或者我該稱你為‘暗統領’?”

盧全的臉色終于微微一變。

然而就在這時,溫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津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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