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祖孫二人(一更)

在太老夫人苑中出來,柏炎一直沒怎麽說話。

柏遠也看出柏炎臉色不好看,也沒纏着要跟着柏炎和蘇錦一道回苑中。

盛府安排了兩個臨近的苑落。

“三哥,三嫂,我晚些再來尋你們。”柏遠言罷,柏炎點了點頭。

今日在外祖母處,有些話,柏遠怕是聽進心裏去了的。

嶺南的夏日,悶熱無比。

入了外閣間中,柏炎便松了衣領,脫下了外袍。

蘇錦入了內屋,在屏風後換下對襟褙子,換了身涼爽的薄紗褂子和抹胸裙。一面踱步到外閣間去,一面将頭發绾得更高,露出雪白修頸和精致鎖骨。

柏炎坐在案幾一側出神,應是在想方才外祖母處的事。

聽到腳步聲,柏炎回神。

蘇錦已踱步至跟前。

柏炎看了看她,伸手牽她側坐在他膝上,正好與他差了一個額頭。

他閉眼,額頭貼上她額頭,聲音平淡裏帶了疲憊,“阿錦,這就是我外祖母和盛家……”

蘇錦心口微燙。

她纖手撫上他鬓間,讓他踏實靠在她肩頭,沒說旁的,只輕“嗯”了一聲。

有時,同理并不需要多的言辭,只需要他知道,她知曉了便好。

柏炎垂眸,溫聲道,“阿錦,有你在真好。”

蘇錦長睫微微顫了顫,也斜了斜耳側,将頭靠在他頭頂,聲音酥懶道,“柏炎,我一會陪着你。”

他嘴角微微勾了勾,她的聲音讓他如沐春風。

蘇錦細聲道,“日後嚴州,若是想來我們便來,若是不想來,我們便少來或不來……”

他不舍睜眼,只想安靜靠在她身側。

忽得,外閣間外有偷偷摸摸腳步聲。

柏炎警覺,目光淩冽瞥了瞥,“誰?”

蘇錦才反應過來。

許是柏炎這聲有些兇,盛妍從外閣間屋外走進來的時候,一直低着頭,喉間咽了咽,似是有些打顫。

柏炎眸間緩和了下來。

但盛妍是不敢上前了。

“表嬸……”盛妍聲音有些發澀,應是被吓到了。

柏炎起身,也松手放開蘇錦。

蘇錦起身時,他重新緊了緊衣領。

蘇錦上前,半蹲下,正好低出盛妍半個頭,她溫婉笑了笑,“怎麽了?”

盛妍才擡眸,背着的手從身後伸出,掏出一枚石榴來,小聲道,“表嬸,早前說的,我自己苑中種的石榴,給你。”

蘇錦眉間訝了訝,些許,笑容浮上眉梢,“謝謝。”

入府的時候,盛妍同她說,她栽了一顆石榴樹,正是國是成熟的時候,晚些摘給她嘗嘗。她先前以為盛妍只是小孩子随意說說,沒想到盛妍真的摘了來送與她。

蘇錦笑容若韶光明媚。

小孩子不會說謊,盛妍愣了愣,“表嬸,你生得真美……”

蘇錦笑笑,輕輕吻上她額頭。

盛妍亦笑笑。

只是見到柏炎的時候,似是還是不自覺顫了顫,往後退了一步,又朝蘇錦道,“表嬸,我先回去了,你若覺得好,我明日再給你送來。”

蘇錦颔首。

盛妍跑開。

柏炎業已起身,同蘇錦一樣,目光投向先前那道背影,“她性子很好,小時候我還抱過她,她很喜歡我。”

蘇錦詫異,“後來呢?”

柏炎眸間淡淡,“不知道。”

蘇錦将石榴塞到他手中,輕笑道,“替我剝個石榴吧,我饞了……”

她慣來知曉如何安撫他,柏炎伸手接過,又将石榴扔在一側的軟塌上,雙手撫上她背脊,暧昧道,“石榴晚些剝……”

蘇錦亦咬唇,“可是我想吃石榴……”

他看了看她,只得惱火道,“依你。”

蘇錦笑笑。

只是柏炎剛牽了她的手至軟塌處,才伸手撿起那枚石榴,苑外就有聲音傳來,“夫人在嗎?”

柏炎和蘇錦都認得,是外祖母身邊劉媽媽的聲音。

蘇錦愣了愣,柏炎亦頓住。

“劉媽媽請進。”蘇錦伸手,将绾起的青絲放下了些,更持重和端莊。

劉媽媽低頭入內,屈身行禮,“見過侯爺,夫人。”

柏炎眼中諱莫如深,“怎麽了?”

劉媽媽道,“太老夫人方才睡醒,想請夫人去苑中說會兒話。”

“外祖母有什麽事嗎?”柏炎的語氣中有戒備。

劉媽媽頭更低,“太老夫人應是……想同夫人說說話罷了……”

蘇錦輕扯了柏炎衣袖,柏炎看她,她朝他輕輕搖了搖頭。

柏炎遂噤聲。

蘇錦朝劉媽媽道,“勞煩劉媽媽先回外祖母一聲,我換身衣裳就去。”

她這身衣裳自然不能去太老夫人處。

劉媽媽應好,遂轉身離了苑中。

到了太老夫人這裏,一舉一動,柏炎都多留了心思,眼下,雖未出聲,卻還是在想着事情。

她吻上他側頰,“我去去外祖母處便回,等我。”

才走出一步,他伸手扯住她。

蘇錦訝然回眸。

他淡然沉靜,“我同你一起去。”

蘇錦眨了眨眼。

……

臨到太老夫人苑中,劉媽媽見了柏炎同蘇錦一道,也是眼中微微詫異。

柏炎沉聲,“怎麽,外祖母不想見我?”

劉媽媽趕緊低頭,“怎麽會,侯爺夫人,請随老奴一道來。”

他拽了她的手跟着劉媽媽入內。

外閣間內,太老夫人正挑着茶盞中的碎茶葉,一面朝身前的丫鬟道,“淮水尹羅不能泡,只能煮,早前說了一次了,還是記不住。”

丫鬟趕緊福身。

太老夫人聽見腳步聲,遂轉頭,沒有将心思放在丫鬟和茶身上,只是見是柏炎與蘇錦同來,又一道問候了聲‘外祖母’,太老夫人口中輕嗤,“你怎麽也一道來了?怕我這個老婆子欺負到你夫人頭上?”

柏炎低眉拱手,沒承認也沒否認,“不敢。”

太老夫人哂了哂,“你口中雖是如此說,但是人還不是跟來了?”

早前那丫鬟是在太老夫人身側搖扇子的,蘇錦上前,朝她點了點頭,“我來吧……”

丫鬟會意将扇子遞于了蘇錦,正好太老夫人開口說了那句“還不是跟來了”,蘇錦一面給太老夫人搖扇子,一面接道,“柏炎是想同外祖母說說話。”

太老夫人和柏炎都相繼擡頭,紛紛看了肯她,又對視一眼。

卻都不怎麽說話。

蘇錦瞧了瞧桌上的茶盞,問道,“外祖母愛喝淮水尹羅?”

太老夫人挑眉,“你……認得?”

蘇錦莞爾,“我祖母愛飲茶,恰好認得這茶的香澤,顏色,應當是淮水尹羅,只是……淮水尹羅當用茶煮,這麽泡了有些可惜了。”

她其實先前已聽到,只是當做不知。

太老夫人果真注意力從柏炎身上被轉移了過來,看了看她,“你方才是說淮水尹羅當配茶煮?”

蘇錦笑着颔首。

太老夫人又看她,“你可會?”

蘇錦眸間噙了些許笑意,“會一些。”

……

劉媽媽遂同屋中伺候的丫鬟一道,搬了太老夫人早前收的一套煮茶的茶具來。

應是許久未用了,所以收得有些零散,劉媽媽和丫鬟花了些功夫去尋。

整套茶具尋來,太老夫人已入座。

柏炎也入座作陪。

難得祖孫二人能有近處相處的時候,且因為看蘇錦煮茶的緣故,太老夫人看得認真,柏炎亦怕她燙手,祖孫兩人都認真盯着她,反倒相安無事。

蘇錦輕聲道“水有三沸,一沸,如魚目,微有聲;緣邊如湧泉連珠,為二沸;騰波鼓浪,乃三沸。三沸以上則水老,老則不可食。淮水尹羅飲第二沸。”(簡摘《茶經》加瞎編)

太老夫人眸間難得笑意,亦一面聽着一面颔首。

柏炎看了看身側的太老夫人,又看了看蘇錦,心底嘆道,待蘇錦都比待他平和。

柏炎走神時,蘇錦又添了一碗水,正好二沸。

蘇錦用竹夾攪了攪,再舀出茶湯至杯中。

只是未同平常一般,直接端了杯子,雙手遞于太老夫人手中,而是放在柏炎跟前。

柏炎怔了怔,很快會意。

雖然別扭了些,還是親手端起小盞,雙手奉于太老夫人跟前,“外祖母飲茶。”

太老夫人似是也怔了怔,稍許,伸手接過,應了聲“好”。

這似是,今日祖孫二人說過最平和的一句話。

蘇錦裝作不聞,目光繼續看着煮茶這處,沒打斷他二人。

太老夫人輕抿過一口,眸間似是都含了笑意,“這許多年了,我還是頭一回喝道了這鹽煮的淮水尹羅,煮得好。”

她竟得了外祖母贊許,柏炎詫異看她。

蘇錦似是羞怯笑笑,“外祖母謬贊。”

似是飲到了一只想喝的淮水尹羅,太老夫人心情好了許久,難得在柏炎身側,還能嘴角噙着笑意。

蘇錦再舀了幾杯。

柏炎照舊遞于太老夫人跟前。

這回,太老夫人是看清楚了,接過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皺,輕聲問道,“手腕上是怎麽回事?”

她分明看到幾條深深淺淺的傷口。

柏炎輕描淡寫,“早前的傷。”

沒怎麽在意。

太老夫人愣了愣,忽然道,“讓外祖母看看。”

柏炎微微頓了頓,既而伸手,撩起袖口。

看着他手臂上的傷口和痕跡,幾處是新的,幾處是舊的,太老夫人心底似是鈍器劃過,好似這些年來頭一遭這麽認真看他,“這麽多傷。”

柏炎放下袖口,慣來也不會在她跟前煽情,“早前的。”

柏炎慣來如此,她也未多體諒過。

眼下,太老夫人心底卻似如揣了一座小山一般,隐隐有些難受,“身上呢……”

柏炎愣了愣,“不礙事。”

再如何都是自己的外孫,太老夫人也噤聲了。

蘇錦适時起身,“方才劉媽媽說還有雲州珀珞,我去看看。”

柏炎擡眸看她,知曉她是特意留了時間讓他同外祖母單獨一處。

外閣間內,忽然成了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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