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藏辰檐下
“就這麽走了?浮陸之上各種景致極好,除開拍賣場,也有一些私人開的鋪子,賣的東西也不錯,你們不多盤桓幾日?”
先前現身的宸罡之主和方然暗天君二人并肩走在流雲之中,很随意地問道。
拍賣一結束,宸七轉身離去之後不久,宸罡之主就出現在二人面前。
他看起來和暗天君很熟識的樣子,像是面對老友一般打了招呼。方然也能感覺得出來,暗天君在面對宸罡之主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态也是很放松的。
宸罡之主引路,一行三人漫步在流雲之間,入目的景致比暗天君帶方然走的時候更要美輪美奂。
“宸罡浮陸果然是個好地方,蒼茫雲海,白牆青瓦,要不是我還有別的事,可能真的想在這裏一直住下去。”
方然深吸一口氣,空氣裏帶着水霧的溫潤和草木泥土的清香。雖然浮陸上被阻隔了靈氣,但是依然讓他覺得渾身舒暢,想要卧雲枕石,好好在這一片青霭之中大睡一場。
宸罡之主一笑,衣袂翻飛像是仙人一樣:“那不如留下?我可以修改陣法彙聚火眼,給你開辟一間丹室不是什麽難事。”
修改陣法?方然心驚,再想到覆蓋整個宸罡浮陸的散靈陣,和會場之內幾乎擋得下成北塗天君一怒的防護大陣,心想,難道這個宸罡,也是一名陣師?
看出來了方然臉上表情變換,宸罡之主點點頭:“猜得不錯,我是陣師。所以你也不用擔心彙聚起來的火眼火力不夠,需要什麽樣的火,我給你彙聚出來便是。”
“這麽厚道,我在邊上站着,你就開始挖我牆腳?”暗天君沒好氣地說。
宸罡之主大笑,笑聲起時,雲海也随着他的笑聲翻騰起來,顯得很是暢快。
“開個玩笑而已,你當真幹嘛?”然後他的語氣變得稍微嚴肅了一些,隔着暗天君的鬥笠看着他,“不過話說回來,有陣師輔助,丹師的進境會快很多……”
“無所謂輔助不輔助,方然陣法丹道兩門都有涉獵……”暗天君頓了頓,嘿嘿一笑,“要不把你壓箱底的那本《陣法真解》和丹鬼的那本《丹道釋》都拿出來給他看看?”
三人的衣袖在山風之中獵獵作響,一瞬間方然覺得周圍雖然有風在動,但反而氣息變得更加凝滞。
這種動靜之間巨大的反差,讓他産生了輕微的眩暈。
宸罡之主沉聲道:“丹陣兼修?這兩條道路聽着相似,實則本質全然不同。嘗試兩全者自古以來有之,不過都是一道的成就到了極高處,再以另一道印證輔佐。從還未領悟道韻就開始兼修,若不是從你口中說出來,我會以為是在和我開玩笑,而且還是一點都不好笑的那種玩笑。”
“斷離符篆的改良和通竅丹的改良都是方然弄出來的,我在這上面唬你有什麽意思?”暗天君語不驚人死不休,“而且方然不僅丹陣兼修,還很能打,淵默上的那個天雷門,差不多算是被他一個人給踏平了的。”
方然臉都紅了:“沒有沒有,天雷門還是有別人幫忙了的……你這麽誇我……我會不好意思的……別,別……別停……”
雖然隔着鬥笠,但是方然覺得暗天君絕對是又白了他一眼。
宸罡之主帶着玩味的表情看着方然,看得方然有點發毛。
要是被一個絕色美女這麽看着,是一件非常令人身心愉悅的事情,但是換了一個雖然還是絕色但是是男人這麽看着自己,方然總覺得怪怪的。
繞着方然轉了一圈,宸罡之主說:“陣法真解和丹道釋,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奠基之法,提綱挈領開宗明義,價值非凡。”
“你看,舍不得了吧?”暗天君哂笑道。
“不。”宸罡之主否定道,“正因為價值非凡,所以才不可輕言送人。”
他手一翻,便有兩片薄薄的書頁浮了出來。
一頁是陣法真解,書頁上面線條繁複,粗看毫無章法,但是細看的話就發現,這些線條組合起來,形成了互相嵌套的無數小陣法。
随意掃了一眼,方然就驚訝地發現,無論是斷離符篆,還是卷宗庫門口的短距離傳送陣法,在這小小一頁紙上,全部都能找得到影子。
另一頁就是丹道釋了,和陣法真解不同,上面只是簡簡單單畫了一個丹爐,丹爐的樣子也是最尋常的三足大腹,頂上開着一個入料口。
可偏偏就是這麽簡簡單單一個爐子,方然卻覺得其中變化萬千,像是能熔煉萬物一般。
他脫口而出:“陣法是一個散字,丹道是一個聚字?難怪不能兼修,根本的理念就背道而馳,兼修不是找死嗎……”
嘩!
滿山雲海,瞬間下沉三尺。遍野蒼松,發出窸窸窣窣的顫音,仿佛雲海松濤。
“有幾分道理。”宸罡之主認真看着方然,“這兩頁道典,送你了。”
方然愣愣地問:“真送我了?不要錢?”
他看得出來,這兩頁紙裏面記載的,是近乎于闡釋對應大道真義的內容,別說要不要錢了,根本就是無價之寶!
宸罡之主被他這一問噎的說不出話來。
暗天君噗嗤笑了出來:“趕緊拿着,宸罡之主不輕易送人東西,這兩樣更是壓箱底的寶貝。今天拿出來,他心裏面怕不是在滴血,你再猶豫,小心宸罡反悔。”
“哦!”方然趕緊接了過來,揣在懷裏。
白送誰不要?雖然能看出來暗天君和宸罡之主兩人中間,肯定有着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既然兩人誰都不說,那方然當然也懶得去問。
倒也不是他不關心,只是既然他二人都避而不談,那麽說明其中的事情并不是現在方然所能摻和的,知道了也沒什麽意義。
與其在這上面八卦,不如先悟透這兩頁道典,多做點符陣多做點丹藥換錢來得好。
方然上輩子雖然打游戲一塌糊塗,但是經濟決定發育這個道理,他還是懂一點的。
他将兩頁道典全部細細看了一遍,在天機輪盤前建了模,然後慎而又慎地收好,抱拳肅然對着宸罡之主一禮。
“多謝前輩饋贈,晚輩銘刻于心。”
宸罡之主負手而立,正面受了方然全禮,然後微微點頭:“謝就不必了,你如果真能傳承了這兩條大道,就是對我和暗天君最大的謝意了。”
然後他看看暗天君,又說:“暗天君可能會告訴你修行求一個穩字,但是在我看來,修道如天河倒灌,講的就是一個氣勢。氣勢到了,哪怕一日之內破盡九步,又有何妨?”
方然略一思索,發現其實把暗天君的求穩和宸罡之主的蓄勢合起來,正好就是“厚積薄發”四個字。
兩名大能當前,是絕無僅有的問道的機會,他立刻就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
宸罡之主很是贊賞地說:“孺子可教。暗天君,你倒是撿了個大便宜。”
暗天君很矜持:“我眼光一向不錯。”
聽了這話,宸罡之主愣了愣,然後一笑:“眼……光?你說是,那便算是吧。”
雲海已經慢慢重新流動起來,又将衆人所在的這一條小徑籠罩在雲霧之中,朦朦胧胧的遮住了周圍的松樹,然後越積越厚,到最後即便是以方然的感知力,都只能感知到周圍一丈以內的距離,再遠就只剩下厚重的雲氣了。
宸罡之主笑道:“呵,地位非凡,卻行偷窺之事,真是有牌面。”
“他一向不要臉,你又不是不知道。”暗天君手籠在袖子裏面,一股無形卻感覺上無比黑暗的氣息融入雲氣,将四周遮蔽的更加密不透風。
“三世空塵。這樣更保險一點。”
方然感知着他們遮蔽氣息的手段,也暗暗将這些波動記錄在天機輪盤前。
宸罡之主和暗天君出手突兀,但是沒有任何敵意,更沒有令方然感覺出來任何的危機感,顯然他們這麽周密的防備,只是單純的為了隔絕外界對此時此地他們三人的可能的窺探。
“是誰?”方然好奇問。
“還能是誰?你們玄門甲子分殿的暗天君成北塗咯。他自以為氣息隐藏到了極致,可是他眼神裏面的那股子惡臭,又怎麽可能逃得出我的鼻子?”
暗天君冷笑:“他不會這麽善罷甘休的。方然在衆目睽睽之下打了他的臉,還奪走了他看上的殘片,如果他能忍下去這口氣,他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成北塗了。”
宸罡之主稍微沉吟了片刻,說:“至于那片殘片……還有……呃……”
說話時,宸罡之主一直盯着方然的頭發在看。
“有話直說吧,是和那條龍相關的?”暗天君問。
方然并不驚訝宸罡之主看出來了小嗷就藏在他的頭發裏。事實上在宸七出現在他面前,然後神秘一笑又離去的時候,他就知道,宸罡之主肯定也會知道小嗷的存在。
這樣嚴密地将三人隔絕在外界的視線之外,兩頁道典是其次,不讓成北塗或者任何其他人看到小嗷,恐怕才是重點。
他從頭發裏面抓出來小嗷,這條比蚯蚓壯不了多少的白龍剛才在拍賣場裏面吃飽喝足,正仰面睡得昏天黑地。
宸罡之主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即便是他,在看到一條真龍,哪怕只是幼龍的時候,也不自覺地亂了心神,需要調息靜心。
“只存于傳說之中的真龍,沒想到真的存在……你是如何找到它的?”
方然也是一頭霧水,回答道:“就在荒辰外的一處礦洞裏面,找到他的時候他還是顆蛋,有條白玉蟒守着,等着他孵出來了以後吃他。”
“……倒是差點被那畜生撿了便宜。敢打真龍的主意,百死莫贖。”
“呃……那條白玉蟒倒是沒有死,現在在荒辰裏面做斥候、當搬運工、還有兼職護衛。”方然撓撓頭,忽然覺得好像有點像是自己在壓榨廉價勞動力一樣。
“算它幸運。真龍哪裏是它一條長蟲有命消受的?敢吞吃,恐怕當場就要爆體而亡。跟着真龍,受龍氣洗禮,逐漸淬煉血脈才是正途。”
方然感覺得出來,宸罡之主對于真龍很是尊崇,就連看向小嗷時候的目光都帶着一絲柔和,這種柔和摻雜着欣慰和欣喜,是方然從來不曾在別人身上見到過的。
“宸七……宸罡……宸,辰……天幹辰龍!”方然一驚,“你們,是真龍之後?!”
宸罡之主一愣,然後啞然失笑。
“這是哪的話?真龍血脈何等霸道,與萬獸孕育後代,萬種模樣,卻全部都無法化去一對龍角。”他低了低頭,“你看,我哪裏有角?”
“那宸七……”
宸七身上,小嗷可是聞出來了真龍一族的氣息的。而身負真龍一族氣息,要麽是長久和真龍接觸,要麽,就是本身便有真龍血脈。
宸罡之主搖搖頭:“小七也不是真龍之後呀……不過,我們确實是長久接觸含有真龍氣息的物件,沾染龍氣,多少受了龍氣好處的。是宸,而不是辰,其中還是有差別的。”
“藏辰檐下……難道,這殘片是你們拿出來拍賣的?”
方然從懷裏摸出來那片殘片,殘片上的線條依舊粗犷狂放,也依然解析不出來任何除了堅硬無比以外的信息。
宸罡之主從他手裏接過殘片,輕輕摩挲着。
他的動作輕柔,但是方然看着他的動作,再想到這片殘片原本改在的位置,就不住惡寒。
宸罡之主不知道方然在想什麽,淡淡說道:“不錯,是我拿出來的。這片甲胄殘片一直收藏在浮陸深處,被妥善保存着。我只知道這是一尊真龍铠甲上面碎裂下來的,沾有龍氣。但是多方探查,卻都無法确定原本的铠甲在哪裏。”
“每次拍賣你們都拿出來?不對啊,沒聽說過以前也有啊……”
“本身我們絕對不會想到要拿這片殘片出來拍賣的,但是從大約兩個月前開始,這片殘片就一直在躁動,像是在和什麽東西共鳴一般。而到了今天早上,更是一瞬間散發出來極強的威壓。如果不是我當時就在旁邊,及時用陣法壓制住,恐怕半個倉庫都要被它的威壓給毀了。”
方然一驚:“兩個月前,小嗷剛被孵出來。今天早上,正是我們登上浮陸的日子。”
宸罡之主點頭:“那便對的上了。真龍重生,冠袍有感。拿出來走一遭,看來是賭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