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情種

尉遲離呼出一口氣,待心情平靜了些,這才道:“無事,傷口都不深,姐姐呢,她怎麽樣?”

尉遲離擔憂地看向尉遲蝶,她正無力地趴在安歌的背上,此時才算清醒了些,打了個噴嚏,扒着安歌的肩膀跳下。

安歌忙扶住她手臂,小聲道:“公主,小心。”

尉遲蝶甩開了安歌的手,蹀躞着走到尉遲離身邊:“你還有臉問,我們幾乎要将這整個山頭找遍了,都沒能看見你和柳羅衣的人影,中途還遇到追兵,險些喪命,你們兩個倒好,在這裏逍遙。”

尉遲離腼腆地笑笑,她拉了拉尉遲蝶的衣袖,道:“姐姐,多謝。”

尉遲蝶要說的話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她從尉遲離手裏将袖子扯回來,冷哼一聲:“謝什麽,若不是答應了父王,我早就自己回了北域。”

又是這般,尉遲離搖了搖頭,她咬牙扶着牆壁想要站起,誰知腿剛剛用上力,眼前便一陣發黑,雙膝一軟向前倒下。

虧得安歌眼疾手快沖上來扶了她一把,這才沒破了相,尉遲蝶也想扶,但是她自己都不太站得穩,險些被尉遲離帶倒,還是安歌用剩下的那只手将她撐了起來。

“公主!”柳羅衣見狀吓得花容失色,她撲到尉遲離身邊,緊緊拉住她的手。

“沒事。”尉遲離輕聲安慰着,然後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公主,您莫要逞強了,身上這麽多傷,如何站得起來。我看雨也小了些,我們再等等,總能出去的。”辛然也一把拉住尉遲離,蹙眉道。

尉遲離只覺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她默默低下頭,擺了擺手,開始閉目養神。

許是老天爺聽了她們的話,雨還真在慢慢變小,原本的一片慘霧也散開來,依稀能夠看見遠處的烏雲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燦爛的天光。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最後的幾滴雨點也戛然而止,西斜的日光照射進了山洞,到處都散發着一股被雨沖刷過的氣味,山間草葉煥然一新,翠綠欲滴,泥土混着水嘩嘩流着,沖刷出了一道道小小的溝渠。

“快看,雨停了,我們出去吧!”辛然開心地叫着,第一個跑出了山洞,差點被泥濘的山路滑了一跤。

柳羅衣依舊握着尉遲離的手,回眸莞爾一笑,光将她的側臉邊緣照得幾近透明,好看得令人窒息。

尉遲離剛想碰一下她的臉,就猝不及防地被不知何時返回來的辛然背了起來,她來不及說一個不字兒,就被迫跟着她出了山洞,獨留柳羅衣一個人跟在後面。

“公主,出去時有辛然背着您,您別怕,柳姑娘認識神醫,就是上次救過公主命的那位,有他在,公主的傷定會好得很快。”辛然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一邊安慰尉遲離。

尉遲離一時千般情緒堵在心頭,又郁悶又感動,最後一句話都沒說,索性閉眼休息。

“公主,屬下背您。”安歌對尉遲蝶說,她看着尉遲蝶的臉色,語氣小心翼翼。

“不必了。”尉遲蝶搖搖頭,推開安歌的手,自己走出山洞。

安歌眼中的光暗了暗,她拿起靠在牆上的劍,沉默着跟在尉遲蝶後面。

然而尉遲蝶身體剛有好轉,又受了風寒,此時正是虛弱,沒走兩步就有些體力不支,只是她好面子,又對安歌莫名有些抵觸,便根本不想開口,只好自己忍着,走得跌跌撞撞。

安歌看得心疼不已,又不敢違抗她。

剛走出一段路,面前便是一個陡坡,因為剛下過雨的緣故,滑溜溜的極難行走,尉遲蝶堅持了半截,就一個不注意往後倒去,她尖叫了一聲,眼前的世界突然一個翻轉,人就被不知何時跟上的安歌抱在了懷裏。

尉遲蝶咬着唇,只覺得天似乎都有些模糊了,不知誰的心跳擂鼓一般,響在周圍。

一定是安歌的,她想,然後瞪着眼睛道:“多謝,放開。”

安歌猶豫了一下,人就被尉遲蝶推開了,尉遲蝶一雙染了鳳仙的柔夷撫在心口,媚眼低垂,看也不看她,轉身便走,速度飛快。

安歌緩慢地将方才抱過尉遲蝶的那只手攥緊,跟了上去。

“姐姐,你怎麽走得這麽快,當心滑倒。”尉遲離趴在辛然背上,悠閑地回過頭,看向已經追上她們的尉遲蝶。

“幹你何事。”尉遲蝶沒好氣地說。

尉遲離閉上了嘴,她又看了看後面低頭跟着的安歌,心裏便知道了是怎麽一回事,于是伸出手去,裝作無意地拉住了尉遲蝶後面的衣裳。

尉遲蝶頭腦正一片混亂,沒有注意到。

尉遲離便趁着這機會用力一拽,尉遲蝶又是尖叫一聲,向後倒去,後面的安歌幾乎動都沒動,就不費吹灰之力地将她摟在了懷裏。

尉遲蝶被自己氣得七竅生煙,怎的今日走個路都頻繁摔跤,實在不堪,她伸手要推開安歌,這次卻沒推動。

“公主,屬下背您。”安歌說。

“不用。”尉遲蝶惡狠狠道。

安歌有些黯然神傷,她輕笑一聲,低聲道:“公主就因為那夜之事,便這般厭惡我麽,寧願自己受累,都不願碰我一下。”

“你再提,我便再也不見你。”尉遲蝶忙伸手捂住安歌的嘴。

安歌這次沒有妥協,她将尉遲蝶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将它們帶離自己,然後道:“可我也是因為那夜之事,寧願自己忍着,都不願再離開公主。”

尉遲蝶愣住了,她看着安歌的眼睛,那雙眼睛黑白分明,一向都透着波瀾不驚的沉靜,沉靜得幾乎沒有感情,就像她一樣,向來唯命是從,沒有一點意思。

但今天卻很不一樣,她眼神的溫度讓尉遲蝶都有些悸動。

“公主今日摔了幾次,想必是不能自己走的。”安歌移開目光,她這次沒等尉遲蝶回複,就轉身将她背了起來,在崎岖的山林中如履平地。

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總算是在日落之前回了那個小小的木屋,辛然一進門便喊:“神醫,神醫救命!”

老頭兒拄着拐杖,一臉陰沉地走出房門,看向尉遲離,待看清她的臉後,眼神稍稍變了變,然後示意辛然将尉遲離放下。

“公主別怕疼,神醫醫術極好。”辛然樂呵呵地将尉遲離放下,尉遲離卻自己軟軟地跌倒在了地上,眼睛緊閉,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剛氣喘籲籲進門的柳羅衣見狀,忙跌跌撞撞地跑到尉遲離身邊,跪下去摸她鼻息,大聲道:“公主,公主!神醫,神醫快來!”

那老頭兒拄着拐挪了幾步,擠開了一邊的辛然,隔着衣服看了眼尉遲離的傷口,又将粗黑的手指放在她手腕上,閉眼摸了一陣,才道:“傷口發炎,失血過多,若再晚些,人命将不保。”

柳羅衣将手放在尉遲離額頭,被滾燙的溫度吓得僵住了,眼淚便奪眶而出:“怎麽會這樣,方才還好好的,她有說有笑,身體也不熱……”

“這姑娘內功不錯。”老頭兒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麽一句,就站起身,慢慢悠悠走進屋,朝着辛然招了招手,辛然這才大夢初醒一樣,扛着尉遲離跟了進去。

柳羅衣跌跌撞撞爬起,正好尉遲蝶也回來了,見她這般神情,忙問:“怎麽了,尉遲離呢?”

“她,她在裏面,神醫說她傷口發了炎,情況不好。”柳羅衣說着便要往屋裏走,卻被尉遲蝶一把抓住,問:“怎麽會,她方才還……”

“她裝的,她一直在強撐,她怕我一個人留在山林裏。”柳羅衣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她掙開尉遲蝶的手,大步跑進屋中。

尉遲蝶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搖頭嘆了口氣,她原以為這柳羅衣是個情種,沒想到,如今卻是兩個人碰到了一塊去。

可能正是這樣,方才幸運。

屋中,尉遲離的衣服已經被解下,她最重的傷都在後背,所以要趴在床榻上,挺拔纖細的背暴露在空氣中,上面已經滿是幹掉的未幹的血跡,還有猙獰的傷口,有些傷口已經外翻,泛着奇怪的顏色。

辛然都淚眼婆娑地扭過頭去,不忍再看。

“老夫便不顧男女之嫌了。”老頭兒在另一間屋裏說,柳羅衣哽咽着嗯了一聲,他才帶着一籃子東西走出來,看到尉遲離的時候,臉上的皺紋也抖了抖。

“兩次見她都是命懸一線之時,老夫還從未見一個女娃能忍到這種地步,唉。”老頭兒嘆息了一聲,熟練地将刀子在火上烤了烤,然後開始割掉那些顏色不正常的肉。

尉遲離昏迷着□□了一聲。

“用布将她嘴堵住。”老頭兒又道。

柳羅衣半跪下去,她抽泣着用手去撫摸尉遲離的頭發,然後照做了,俯下身去親吻尉遲離的眼角。

那裏有淚水滲出,她想,她一定很疼。

她恨不得替她去疼。

老頭兒眼神訝異地看了柳羅衣一眼,又看了看尉遲離,神情有些困惑,但是柳羅衣卻全然不顧旁人在場,她大膽地一次一次撫摸着尉遲離的臉,二人的淚水幾乎混到了一起。

她一次一次用極小的聲音念叨着:“公主,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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