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傷好
尉遲離這一次幾乎折騰了一天一夜,她感覺自己正不斷地經歷被火烤的過程,火舌撩撥着她的每一根神經,最後到達大腦,令她神志不清,一片混沌。偶爾睜開眼,也只能看見朦朦胧胧的一片,似乎有人在一遍一遍為她擦身,偶爾還有水喂進嘴裏,帶來難得的一片溫潤。
她在夢裏一遍一遍重複跌進深淵的失重感,痛苦難熬。
等燒退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傍晚,尉遲離這才稍稍清醒過來,身下的床單已經被汗水浸濕,而她身上卻還算幹燥,一個人拿着潤濕的帕子,正在不知疲倦地替她擦拭着額頭。
尉遲離連完全睜開眼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看見那人的手,纖細蒼白,上面有一些細小的傷口。門吱呀一聲開了,有人輕手輕腳走進來道:“柳姑娘,你都守了一天一夜,去歇息一下吧,我來看着公主。”
辛然的話沒有得到回應,屋中一片寂靜,辛然長嘆一口氣,快步走近,似乎想要強行将柳羅衣拖走,誰知柳羅衣猛地蹲了下去,靠在床榻邊上,縮成了一團。
從尉遲離的角度,只能從眼睛縫裏看見她的頭頂,倔強地搖着。
“柳姑娘,你不能總在這裏待着不是,公主吃不下東西你就也不吃不喝,到時候公主醒來,你身子卻垮了,公主只會更難過。”辛然苦口婆心地勸說,柳羅衣卻一直不為所動,她從背後偷偷伸出手,拉住了尉遲離從床邊垂下的小拇指。
辛然見實在勸不動,只得擱下夜宵,開門離去。屋中又只剩下她們兩個人,柳羅衣身子稍微挪了挪,趴在床上,将下巴擱在邊緣,用自己的臉去蹭尉遲離一動不動的手。
“你說你不是公主,那你還會走嗎。”柳羅衣小聲說,像是問尉遲離,又像是自言自語。
尉遲離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識了,只勉強聽到這麽一句,就再次陷入了黑暗裏,不過這一次,不再有烈火焚身的感覺,而是溫溫和和,一身清涼。
翌日清晨,陽光透過破木屋的縫隙灑在尉遲離臉上,屋子四周萦繞着鳥語蟬鳴,尉遲離睜開眼,盯着屋頂上的蛛網緩了緩神,這才轉過頭,看向不知何時睡着了的柳羅衣。
她看起來十分憔悴,嘴唇毫無血色,一頭青絲亂糟糟的,也像是大病了一場。
尉遲離剛動了動,柳羅衣便從睡夢中驚醒,猛地擡起頭,她看見尉遲離睜開的雙眼後,先是愣怔了一下,然後便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公主!”她說着,手忙腳亂地站起身,給尉遲離倒水,手還是顫抖的,倒了兩次才對準杯口。
尉遲離看着她忙活,脖子扭了扭,企圖讓自己被壓了這麽久的左臉從腫脹中解脫。
“扶我起來。”尉遲離咳嗽一聲,用自己都險些聽不出來的嗓音說道,柳羅衣聞言,又急急忙忙扶住尉遲離的肩膀,将她倒着攙扶起來。
尉遲離跪在床上,心道不愧是神醫,身後的傷口已經沒有昨晚那般疼了,身子也爽利了很多。
“喝水。”柳羅衣将竹杯遞到尉遲離嘴邊,輕柔地喂她喝了下去。
“公主!您終于醒了!”辛然不知道從哪蹦了出來,她喜笑顏開地撲到床上,震得尉遲離嘴角抽了抽,痛苦地靠進了柳羅衣懷裏。
“疼……”尉遲離說。
柳羅衣看她這副模樣,忙一把扯開了辛然,道:“辛然,公主身子弱,你輕些。”
辛然撓撓頭,讪讪地爬起身,低頭去看尉遲離臉色,卻被她家公主頻繁眨巴的右眼吓得後退了一步。
“呃,既然公主醒了,那我就将湯藥熬一熬,等會兒端上來。”辛然一邊看着尉遲離的臉色,一邊說,然後轉身逃得飛快。
“公主,傷口還很疼嗎,我去叫神醫。”柳羅衣說着就要站起身,卻被尉遲離一把抓住,将她又拉了回去。
尉遲離皺着眉頭地靠在柳羅衣肩膀上,不斷輕哼着,然後去摸她光溜溜的手臂,小聲道:“疼死了,你幫我瞧瞧,要不要換藥。”
“可是方才剛換了,莫不是藥不對,我去問問。”柳羅衣聽得心中着急,又想離開,尉遲離無奈地撐在床榻邊緣,将她喝住。
“小柳兒,回來!”
柳羅衣轉過身,神色頗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慢慢走了回來,坐在床榻上。
這就對了,尉遲離十分滿意,她往前挪了挪,柳羅衣也順着她向後靠,後背抵在了床柱上,進退不得。
她原本蒼白的臉上慢慢湧上了血色,就連嘴唇也愈發紅潤,許是緊張的緣故,柳羅衣甚至咬了咬下唇,看得尉遲離一陣心神蕩漾。
“公主,你還有傷。”柳羅衣突然說,她別過頭去,手緊緊攥着自己的衣袖,緩緩揉捏。
“有傷又不妨礙,我是讓你摟着我,我要靠一會,整日躺得人都要廢了。”尉遲離好笑地說,她也不等人說話,就将腦袋擱上去,摟着軟乎乎的柳羅衣閉目養神。
柳羅衣松了一口氣,還有些許失落,她無奈地看了看尉遲離的肩膀,心甘情願地将她摟在懷裏,給她當起了人肉靠墊。
二人就這麽歇息了一會兒,尉遲離就一瘸一拐地走出門,衆人已經坐在了院中的竹桌上,開始用早膳。
“怎麽都不等我們。”尉遲離開玩笑地責怪道,一屁股坐了下來。
“辛然告訴我們你醒來了,我們自然不必去找,以免影響你們二人好事。”尉遲蝶紅唇一挑,笑得雙眼彎成了月牙。
尉遲蝶臉上的傷痕已經淡了很多,雖然還是明顯,但依然不影響她的風情萬種,安歌斜着身子瞧她側臉,順便幫她倒好了茶水。
“這兩日,有人來搜嗎?”尉遲離壓低聲音問。
“沒有,神醫不喜有人打擾,所以一向不允許人進這座山,但我昨日出門打水之時,看見了幾隊人馬在周圍徘徊。我想我們得提前離開,他們早晚有一天會搜到這裏。”安歌說。
“我們的東西呢?”尉遲離問辛然。
“馬車還在,馬只剩下一匹,東西也都還在,要走的話可以随時出發,只是公主的傷……”
“無事,我好得快,何況有神醫的藥,我們休整兩日,夜晚出發。”尉遲離說。
與此同時,皇宮。
沈颢坐在桌案前,手裏捏着折子一遍一遍把玩,眼神看向前方,面上沒什麽表情,讓人捉摸不透,他對面彎腰站着幾位大臣,皆低垂着身體,臉充血了都不敢擡頭。
“皇上,此事有諸多疑點,還要三思啊。北域雖說物品甚少,但是幅員遼闊,兵力雄厚,這一路向北多為群山溝壑,地形險要之地數不勝數,如今貿然出兵攻打,挑起兩國争端,實為下策,恐傷我國!”一滿臉胡子的大臣顫顫巍巍地說。
沈颢依舊把玩着折子,一言不發。
“皇上,臣也如此認為,如今南方邊關也并不太平,在這個節點主動攻打北域,此舉不妥。”一旁的定北侯也道。
“周青,你如何認為。”沈颢放下手中折子,看向周青。
“南方兵力羸弱,今年又多洪澇,想必成不了什麽大氣候。只是這北域一而再再而三挑釁,還提早在京城周圍暗中部署兵力,實在來勢洶洶,早有準備。臣,建議皇上再等等看,先暗中調兵向北,以防萬一。”周青還是那副平靜模樣,緩緩道來。
“那在你看來,北域可有出兵之心。”
“臣不敢妄言。”周青彎腰道。
“不敢妄言,不敢妄言!”沈颢突然站起身來,将桌上所有東西揮袖甩下,硯臺中的墨撒了一地,染黑了明黃色的毯子。
“一個荒蠻之地,彈丸小國,還敢肖想朕的國家!難不成朕就這般容忍它一次一次挑釁,等着人來奪走朕的皇位?”沈颢突然提高了聲音,帝王之怒來勢洶洶,在場之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再說。
“定北侯,你即日起率領軍隊,向北邊疆進發,剩下的人守衛京城,嚴防死守,一個北域的都不放過。出動兵力尋找那些個北域逃犯,若周邊找不到,就沿着官道追趕,一旦追到,格殺勿論!”沈颢說着擺了擺手,“都出去吧,朕獨自待會兒。”
幾個大臣像是逃跑一樣低頭退下,誰也不敢再說一句,他們深知皇帝的脾性,若是發了怒,惹他的人都不好過。
“周青,你留下,同朕細細商讨。”沈颢呼出一口氣,低聲道,他跌坐在椅子上,擡眼看向窗外。
周青應了一聲,然後面無表情地看向皇帝,眼中微不可查地閃過一絲別的情緒。
果然不出他所料,皇上的眼神裏不僅僅有憤怒,還有恐懼,害怕失去的恐懼。
“皇上莫急,容臣細細道來。”周青微微勾唇,平和地說。
兩日的時間過去,尉遲離身上的傷如她所願好得飛快,快到不可思議,據說那位神醫用了最好的藥膏和湯藥,就是氣血一時無法補救,身子還有些弱罷了。
尉遲蝶則是幾乎恢複了原狀,一行人整頓之後,精神頭好了許多,而京城也再沒有傳出什麽消息,一片風平浪靜,但尉遲離卻總覺得,平靜下面皆醞釀着風浪。
入夜,尉遲離穿好衣服,在門口等着其他人,卻突然從遠處看到了幾處火光,她一驚,迅速跑進屋中,一把拉過柳羅衣,厲聲對衆人道:“有人來了,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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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