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驸馬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站在那兒,一片尴尬的靜默。

最後還是柳羅衣最先反應過來,上前将尉遲離扶起,然後便低下頭,緊張得不敢再擡。

尉遲離則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衣服,用手捂在嘴邊輕聲咳嗽了兩下,然後向前走了幾步,因為方才摔痛了的緣故,走路姿勢還有些怪異。

“見,見過父王。”尉遲離開了口,心中也不比柳羅衣輕松多少,眼前的這位北域王,負手站在那裏,看着十分威風凜凜,想必并沒有尉遲蝶她們那般好糊弄。

所以客套話說完了以後,她便再也不敢開口了。

北域王移開了目光,一言不發地揮了揮手,然後轉身大步走開,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門口,尉遲離心中一緊,提心吊膽地回頭看了柳羅衣一眼,這才緩步跟上去。

罷了,該來的總會來的,她咬了咬牙。

北域王在前面帶路,尉遲離眼觀鼻鼻觀心在後面跟着,二人一路沿着長長的宮中道路步行,路邊的下人看了紛紛互相耳語,猜測二公主這般任性自讨苦吃,如今回了宮,定會受到處罰。

北域王走着走着回了個頭,那些人便紛紛作鳥獸散,碩大的花園中,只剩下父女二人,尉遲離緊張地看了看四周的環境,突然覺得嘴巴有些發幹。

“你沒什麽要說的?”北域王突然開口,他上下打量着尉遲離,目光頗為威嚴。

尉遲離想要開口,卻遲疑了一下,北域王見狀,冷哼了一聲,開口道:“罷了,你打小便是這般,寧願挨揍都不願服軟。你在晏國的事本王聽說了不少,那姓陸的小子欺負你,你就算對付不了,也該派人給北域傳個信不是,我北域堂堂公主,竟被那樣一個小人欺負,說出去就不怕丢了我北域的臉面?”

尉遲離能說什麽,只能連連點頭,表示父王說得對,父王說得有道理。

北域王則越說越激動,他快步朝着尉遲離走了幾步,伸出手指着她的鼻子,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尉遲離,本王當初放你走是覺得你這般的性格,再怎麽樣也吃不了多大的虧,誰知道……”

他說到這裏,硬是将後面的話都忍了下去,長嘆了口氣,将手垂下。

不因為別的,實在是他擔心說得再多,尉遲離又要同他争吵。

誰知道等了半天,尉遲離都沒說什麽,而是一副很乖巧的樣子站在他面前,雙手還在身前握着,低眉順眼的好不安靜。

北域王一時便不知要說些什麽了,他看着尉遲離疑惑了一瞬,然後移開目光,話鋒一轉,順勢給尉遲離搭臺階:“不過這次看在你拼了命帶人救本王的份上,本王便不再多說教,虧吃了就算是吃了,為了一個男人,連斷絕父女關系這種話都說得出,下不為例!”

尉遲離聽到這裏,心中不禁有些愧疚,她之所以那麽着急拼了命地闖進去,一大半的原因還是因為柳羅衣,當時太過于着急和害怕,似乎,都差點忘了北域王也在裏面。

愧疚的尉遲離,眼神便更加謙和了一些,搞得北域王渾身不自在。

“還好你在晏國這許久,還沒有忘記身上的功夫,從明日開始,每日晨起照舊練功,聽到了嗎?”北域王吹着胡子說。

“是,父王。”尉遲離點頭。

北域王指了指尉遲離,又将手放下,無力地坐在了路邊的石凳上,心中一陣酸楚,尉遲離看着瘦了不少,也白淨了不少,想必在晏國沒少受苦,那裏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打小酷愛在草原上打馬馳騁,也不知如何忍下來的。

看她如今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定是寄人籬下太久,連性子都變了。

這麽越想越傷心,北域王竟忍不住紅了眼眶,背過身去。心中開始反思,自己當時是不是就不該因為她太過任性,便想着給她些教訓。

“還好有蝶兒在,蝶兒那孩子心思多,處事成熟,想必幫了你不少,你這次回來待她好點,莫要再像個孩子一般。偌大的北域,将來都是要交到你們姐妹兩個手上的,如今兩國戰亂,你也該好好學着點如何處理,往後父王不在了,你才能獨當一面。”北域王放緩了語氣,苦口婆心地說。

“你叫雪鴿送來的信,本王已過目,随即派人去了晏國,只是那時邊關戰事已起,本王人正在邊關,自顧不暇,後來的事你們也都知道了,周青此人夠狠,是本王輕敵了。”北域王說着便嘆息了一聲,眼神中透出一絲狠戾。

“嗯……”尉遲離終于開了口,她猶豫了一下,問道,“所以周青那人,真是北域的細作?”

北域王一手放在石桌上,輕輕敲着,開口道:“周青和楊铮都是本王兒時的伴讀,皆出身良好,世世代代都為北域忠臣,先王還在世時,便極為看重他們兩家。後來本王少年繼位,正值兩國關系動蕩,雖然表面維持和平,但晏國卻早有吞并之心,明裏暗裏打壓北域,截斷北域同別國的商業往來,數次挑釁。當時本王決定要親信混入晏國,安排布局,也好提前知道敵人的動向,正巧他二人主動請纓,本王便同意了。”

“如今幾十年過去,晏國北域之間摩擦加重,晏國皇帝此人野心極大,但又十分膽小怕事,故而只是挑釁,不曾真的發兵,本王便也沒有多想。誰料到周青竟私自動用本王埋在晏國的人馬,提前挑起兩國争端,打了本王一個措手不及。”北域王一邊說着,手中敲擊的力道越來越大,像是要将那石桌敲碎一般。

也是,平白被信任之人背叛,是一件極為氣人之事。

“我在晏國之時,曾見過楊铮,他好像極為忠心,還為了幫助我自刎在了牢獄裏。”尉遲離說着,她心中有了猜測,恐怕楊铮是被周青故意除掉的,就是以防自己的事被人發現。

“他死了?”北域王語氣中有一絲驚訝,随後便沉默了,一言不發,過了一會兒,用大拇指抹了抹眼角。

尉遲離看着他一坐下去就佝偻了的身影,心中有些壓抑。

“可是周青為何要這麽做,挑起兩國争端對他有什麽好處?”尉遲離實在忍不住,又開口問。

對于周青來說,只要老老實實做他的細作,同樣身居高位衣食無憂,不為財,那便是為了權,可是挑起兩國争端,他的地位又不能漁翁得利?只是為了獲得沈颢的信任,那何必冒這麽大的風險。

“本王認為,他想要投靠的,應該并非是沈颢。”北域王放慢了語速,一字一句道。

“并非是沈颢?難不成……”尉遲離瞪大了眼睛,她突然聯想到了自己在晏國的所見所聞,心中隐約有了些朦胧的猜測。

若真是那般,那麽一切都說得通了。

“好了,本王也不同你說太多,你回房好好休息休息,日夜奔波,想必累壞了。這些事有父王在呢,如今形式還好,邊關已加強駐守,你不必考慮太多。”北域王站起身,粗糙的大手擡了起來,試圖拍拍尉遲離的肩膀,但是卻在半空中遲疑了。

他最後還是尴尬地放下了手,別過頭去。

尉遲離看着他這副樣子,突然有點想笑,又莫名有些感動,在晏國的時候,她習慣了一切的事情自己扛,此時突然冒出一個父親,她的身份就突然變成了一個還未長大的女兒。

就好像突然有了避風港。

尉遲離突然有些後怕,若是她今日沒有救下北域王,那麽他是不是就像原著一樣死去了,原著這個時候,原主應當正在晏國自顧不暇,哪裏有空管自己已經斷絕了關系的父王。

這麽好的一個父親,若是就這麽去世了,多不值當。

北域王轉身想走,尉遲離卻突然張口道:“父王。對不起。”

她作為如今的尉遲公主,替原來的尉遲公主道歉。人活在世上,一時的迷茫和錯誤都不是大事,最重要的是要分清誰才是愛自己的人。

北域王倏地停下腳步,他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他一雙大手在腰間擦了擦,像是在擦掉冒出來的汗,這才慢慢轉過身,嘴唇翕動着,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等這句話,等了許久。

“好,好。”北域王勉強笑着,手終于是放到了尉遲離肩膀上,用力拍了拍,眼眶微微濕潤。

“你帶回來那個後生,也不錯,改日本王宴請全城,叫上她,本王同你們好好聊聊。”北域王似乎有些忍不住了,話說完後,就風風火火地大步離開,轉過一道彎後,他這才吸了吸鼻子,嘴角忍不住上翹着,用有力的拳頭捶打着身邊的牆壁。

震得牆皮撲簌簌往下掉。

他的寶貝女兒終于長大了,懂得服軟了,實在是太難得,這些天來的陰霾似乎煙消雲散,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轉了個身快步走回去,叫住了正要回去的尉遲離。

“離兒,你既然回來了,那麽驸馬的事情是不是也要安排一下,額古最近又出了不少青年才俊,你想要哪個,當日宴請全城之時随便挑,挑幾個都成!”北域王說着,興奮地胡子都在顫抖。

尉遲離聽了這話,雙膝一軟,好不容易才立穩了,連連擺手,吓得說不出話來。

“本王早就想要個孫子孫女了,你和蝶兒都已長大,本王可就你們兩個女兒,還得早日給我北域添個小儲君,以承後位才是!”

看着威武嚴肅的北域王,說起這些來竟是開心地直笑,尉遲離不知怎麽反駁,人就已經走了,她頓時面如死灰。

為何在哪兒都不能逃脫被催婚的命運,孫子孫女,她和尉遲蝶二人,恐怕都……

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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