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沈鳳儀直到此刻才意識到自己走了一步昏招,然而此刻她更關心的是另一個問題:

“蕭然現在情況怎麽樣?醫生出來沒?那藥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否則南城怎麽會這個時候才發作?肯定是吃出什麽不好來了!”

鄭慧瑜遲疑地說:

“我聽了一嘴,好像說蕭然少爺發了高燒,一直在吐……”

“怎麽會那麽嚴重呢?”沈鳳儀立刻急了,“你們不是說那藥不會傷身體嗎?”

那藥其實是鄭采翎弄來的,但是鄭慧瑜畢竟真心疼侄女,怕老太太覺得鄭采翎一個大姑娘卻搞來這種藥懷疑她不是什麽正經女孩子,于是鄭慧瑜就說那是自己家鄉那邊的一種藥草,能助興,對身體無害。

鄭慧瑜此刻有苦說不出,只好支支吾吾道:

“一般男人吃了都不會有事,可能是蕭然少爺身體不太好……”

沈鳳儀是真的慌了:

“我得看看去,南城把那孩子看得跟眼珠子一樣,這要真是有個好歹……”

沈鳳儀和鄭慧瑜竟是齊齊打了個冷戰。

鄭慧瑜急切地問:“那采翎怎麽辦?”

“你就讓她先出去避一避,等南城這個氣頭過去了,再說別的!”

……

沈鳳儀和鄭慧瑜趕到穆南城卧室的時候,醫生正在給蕭然輸液,蕭然閉着眼睛,小臉紅得要滴血,額頭上貼着退燒貼,插着針管的手背在燈光下泛着凄慘的白色,襯得凸出的青筋格外怵目驚心。

沈鳳儀一看這樣子就忍不住皺了眉:

“怎麽會弄得這麽嚴重?”

穆南城坐在床邊頭也沒擡,他手裏拿着塊毛巾不斷地在蕭然的脖頸胸口前擦拭,醫生說用酒精擦身能降溫。

小孩燒得模糊不清,嘴裏哼哼唧唧着,他抱着穆南城的胳膊,用自己滾燙的臉頰不停蹭穆南城手臂上的皮膚,穆南城想要換塊毛巾稍微挪開一點,他都要不樂意地嘟起嘴蹬着腿,哼得穆南城恨不得把他揉到心髒裏去。

房間裏那麽多雙眼睛看着,穆南城卻恍若未覺,他不停地親着蕭然的額頭和臉頰,像是哄一個嬰兒那般耐心十足,動作和聲音都輕得宛若雲絮,好容易才把蕭然哄得徹底熟睡過去。

一屋子的人都看得有點呆,只有沈鳳儀畢竟是當媽的,看不慣兒子伺候媳婦是全天下當媽的通病,她挪開視線,把先前的問題又向醫生問了一遍。

醫生不知道這事跟沈鳳儀也有關,小聲地把那虎狼之藥的害處一一細數,沈鳳儀聽得臉都白了:

“怎、怎麽會那樣?那不就是個……”

那不就是個春薬嗎?沈鳳儀吃驚地望向鄭慧瑜,鄭慧瑜也又驚又怕。

沈鳳儀急道,“那這孩子沒事吧?”

“小少爺年輕,等燒退了就沒事了,不過也幸虧大少爺……”

醫生的話戛然而止,他心裏是唏噓的,一般人解這種藥都是用行.房的方式,按照這藥的烈性,大少爺要真那樣做了,小少爺現在的情況怕是要慘烈數倍,如今這燒是泡冷水引發起來的,倒不算太嚴重了。

全梨湖莊園都知道大少爺寵愛小少爺,但男人放肆喜歡一個人很容易,放肆到極點卻又極盡克制,那才真的是愛到骨子裏。

沈鳳儀走到床邊,穆南城穿着一身深色的居家服,他的頭發也是濕漉漉的,身上的衣服氤氲着水漬,他臉上冷峻淡漠的表情太明顯,這讓沈鳳儀心中浮上一點心虛,但讓她鄭重其事地把這樣的事拿到臺面上來道歉她又拉不下臉。

“咳,”沈鳳儀不自在地輕咳一聲,低聲道,“醫生說沒大問題的,你就放心吧。”

穆南城沒應聲,手上動作一直沒停。

沈鳳儀心裏運起一點火,她畢竟是穆南城的母親,屋子裏醫生傭人還有鄭慧瑜都在,兒子這樣不給他面子。

她轉身想要走,可她看到穆南城眼睑青黑,嘴唇泛白,也是一副疲憊過度的樣子,終究還是心疼地嘆了口氣。

沈鳳儀擡手在穆南城肩頭輕推了下:

“你哪裏會伺候人,這些事讓別人來做吧,這都幾點了?你明天還要上班,今晚先去客房睡吧……”

也不知哪個字眼戳到了穆南城,讓他霍然擡起頭,他之前一直都冷冷的,直到這個時候眸中才迸射出星子般的怒火。

那塊毛巾被穆南城攥在手裏,他的手指緊了又松,松了又緊,最後他閉了下眼,深吸一口氣:

“慧姨,”穆南城的嗓音低啞忍耐,“你扶我媽回房去休息。”

穆南城顧慮到沈鳳儀的身體按捺着脾氣,但他生硬的語氣和疏離的态度還是讓沈鳳儀大為不滿:

“你這是什麽态度?”

“抱歉,”穆南城語速很快,輕且冷淡,“蕭然病着我心情不好,您要是覺得我不懂禮數那就多包涵……”

他扯了扯嘴角,嘲諷的表情悉數落進沈鳳儀眼裏,

“您也知道,我從小到大就是這麽桀骜不遜,您早就習慣了不是嗎?”

“你!”

沈鳳儀驟然一陣眩暈,她腳下一跌幾乎要站不穩,鄭慧瑜趕緊扶住她。

穆南城二十歲以後就再沒跟沈鳳儀這樣說過話,她一時之間悲憤交加,“你這是什麽話?南城……你怎麽能這麽跟我說話?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媽嗎?”

“您這話嚴重了,如果您不是我媽,”穆南城的眼眸猶如冰下寒潭,幾乎有些咬牙切齒,“蕭然也不會這個樣子。”

梨湖莊園規矩多,像鄭采翎這樣寄宿的客人是不可能單獨進到廚房和穆南城書房這些重地的,除非是沈鳳儀發過話,否則那盤綠豆湯在送到穆南城面前時一定會有人先檢查過。

“他什麽樣子了?”沈鳳儀氣息不穩,“他這麽大個人,看到什麽東西都胡吃八吃……”

說白了,那東西本來就不是給他吃的!誰也沒把腦筋動到他頭上去過!

“噓!”穆南城食指比唇,嗓音裏像是染了水汽,又輕漫又缥缈,“您聲音小點,別吵到他,他好不容易睡着。”

沈鳳儀強撐着的鎮定淡然的面具終于徹底破裂,她的音調不降反升:

“你這是為了他,還記恨上我了不成?我生你養你,三十年的情分還比不上他跟你結婚這幾個月?”

“情分?”

穆南城眸光中有抹異色一閃而過,如果一定要解析那其中的意味,竟像是他正狠下心來做出某個決定,

“您要非這麽比,非得在今天問我要個說法,那好,我給你個說法。”

穆南城示意站在牆角裏,自這對母子針鋒相對後就低着頭恨不得把自己貼牆縫裏去的女傭走過來,把毛巾遞給她,穆南城本來想讓女傭按照自己給蕭然擦拭的方式繼續幫他降溫,想了想還是作罷,雖然這是個年過五旬的阿姨,但擦身這樣的事,他還是不想借任何人之手,于是只淡淡吩咐道,

“你在這裏看着蕭然,要是他不舒服或者醒了,去書房叫我。”

女傭趕緊應是。

穆南城率先走了出去,沈鳳儀看着他的背影,透着滿滿的冷漠,只覺得有一根繩子在勒着她的喉嚨,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鄭慧瑜擔憂地說:

“夫人,您今天還是不要跟少爺繼續說下去了,他現在還在火頭上……”

“他能把我怎麽樣?”沈鳳儀胸口劇烈起伏着,怒聲道,“難道他還想把我也趕出梨湖莊園不成!”

鄭慧瑜再也不敢勸,心裏卻是毀斷了腸子,要不是她也一時鬼迷心竅聽了采翎的話,事情哪裏會到這樣子。

樓下鄭采翎的尖叫聲一聲高過一聲,鄭慧瑜只得匆匆下樓去。

保镖提着兩個大箱子在前面健步如飛,兩個女傭各自按着鄭采翎的一邊肩膀将她連拖帶拉,鄭采翎披頭散發臉頰漲紅,看到鄭慧瑜出現在樓道邊她歇斯底裏地哭喊:

“姑姑!姑姑!他們都欺負我,你快來幫我!”

鄭慧瑜奔下樓梯,鄭采翎已經被女傭推出了門。

“等等!”鄭慧瑜喘息着喊,“阿梅阿琴,你們讓我跟我侄女說句話,說完我就讓她走。”

叫阿梅的女傭嘆了一口氣:

“瑜姐,不是我們不近人情,大少爺的脾氣你也知道,他說一個小時就一個小時……”

“我知道,這不還有十五分鐘呢!”

女傭說:“十五分鐘跑到大門外,這都得緊趕慢趕呢!”

“什麽?”鄭慧瑜愕然,梨湖莊園從大門到主樓,一條Z形通道全程有數公裏,“為什麽要跑出去?”

女傭的臉上露出一絲尴尬,卻也沒辦法,只得轉述穆南城的話:

“大少爺說的是,讓她……滾出去,我們想着,跑出去應該也是可以的……”

鄭家姑侄兩個都驚呆了。

女傭壓低着嗓音繼續道,

“大少爺的意思是讓鄭小姐滾出……南江,瑜姐,你……你說兩句就趕緊讓鄭小姐快點跑吧……”

鄭采翎恨得牙龈都要出血,她忽然仰頭揚高了聲調沖着主樓大喊:

“穆南城!你不能這麽對我!你憑什麽讓我滾出南江,你以為你是南江的皇帝嗚嗚嗚……”

捂住鄭采翎嘴巴的竟然是鄭慧瑜,鄭采翎瞪着自己的姑姑,眼珠子都快要脫窗而出。

“你住嘴!”

鄭慧瑜狠狠一跺腳,鄭采翎不知道,梨湖莊園的老人卻是親眼看過穆南城當年是怎麽對待穆進淮一房的,他就露過那麽一次手段,但是足夠鄭慧瑜銘記半生。

梨湖莊園歲月靜好了太久,久到連她都以為穆南城的逆鱗也是她們能随意捋的,久到她以為有沈鳳儀罩着她們就能為所欲為了,久到她都忘記了那個從屍山血海中趟過來的男人真正狠辣無情起來是個什麽樣子。

鄭慧瑜急促地喘了一口氣,“你要是還想在這世上好好做人,就給我乖乖離開這兒!你最好相信我的話!”

她又附在鄭采翎的耳邊低低地說了些什麽,鄭采翎霎時瞪大了眼睛,滿面驚恐。

鄭慧瑜鄭重地點頭,肯定自己所說的都是事實。

“走吧,快走吧,”鄭慧瑜紅着眼眶,忽然就哽咽了,“也怪我鬼迷心竅,怎麽就着了魔迷了心……不是咱們能得的東西就不該癡心妄想……”

如墨的黑夜裏,鄭慧瑜看着年輕女子疾奔進夜幕裏的身影,白色的裙擺在暗夜中像是一只倉皇逃離羅網的蝶,疲憊地捂住眼睛。

……

“您坐。”

穆南城拉開書桌的椅子,自己坐到了對面去,這樣略帶冷漠而抗拒的談話姿态将沈鳳儀勉強按捺下去的怒火再度引發了上來,她先發制人地拍桌,揚聲道:

“你現在到底是什麽意思?你忘了當初你要結婚的時候是怎麽答應我的?你不會真的什麽都聽蕭然的,為了他不要孩子了?”

穆南城習慣性地打開煙盒抽了根煙出來,他不知想到了什麽手指一頓,又把未點燃的香煙扔進了煙灰缸裏。

“我還記得我當初說過的話,”穆南城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燈光下泛着蒼冷的青白色,他的表情出乎意料的心平氣和,淡淡颔首回答沈鳳儀,“我說,我以後會有一個孩子。”

沈鳳儀一怔:“那你現在是……”

“媽,我說的那個孩子,就是蕭然。”

“這是什麽意思?”沈鳳儀直接氣笑了,她譏诮道,“你不是現在要跟我說,你把他娶回來不是當老婆的,你是要領養宋蕭然給你當兒子的?”

穆南城對沈鳳儀的譏嘲不置可否,他不疾不徐地說道:

“我跟蕭然都是男人,我娶他,他也娶我,蕭然不能生孩子,我也不能生,今天您為了要抱孫子,做出這樣的事,明天宋仕明為了孫子,我是不是也只能無視他這樣設計蕭然?宋家沒有問我要過孩子,我們穆家哪裏就高他們一等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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