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家法
護雲寺白天香火旺盛,善男信女熙熙攘攘;入了夜清靜許多,尤其在這萬木蕭條的秋末冬初,伴着隐隐古鐘,更覺幽深。
星河沉沉,寒風陣陣。繞過雄偉正殿,穿過松柏小園,殷鳳翔同殷青玉來到一處格外安靜的小堂前。
門半掩,隐隐能看到裏頭的佛像,燭燈,和一個背影。
殷鳳翔站在門前,開了口:“娘。”
裏頭的人并不轉身:“進來吧。”
殷鳳翔推開門,領着殷青玉跨了進去。
——夫人原來住在護雲寺!殷青玉站在昏暗的屋子裏,感覺到四周隐隐的壓抑。夫人一旦得知……不,興許已經知道了!她……
殷夫人往佛前上了一炷香,才轉過身:“回來了?”
殷鳳翔答道:“是。”
殷夫人嘆道:“回來了也不先來見為娘。”
殷鳳翔知道他回江南的行蹤早被江湖人士傳開,所以程飛和母親都得了消息。“護雲寺白日人多,還是晚上幽靜些。”
殷夫人看着他,語氣淡淡:“你是說,你見不得人?”
殷青玉聽到她發問如此尖刻,不禁擔心地看向殷鳳翔。
殷鳳翔依舊迎視着殷夫人,平靜道:“娘多想了。只是不喜打擾。”
“打擾?怎麽從前在莊裏,各路賓客不絕,你從未說怕打擾?”
“娘從前也一樣,如今卻遣走下人獨居在此,不也是圖個清靜。”殷鳳翔依舊平和。
殷夫人走上前兩步,盯着他:“你知道我為何要住在這裏?”
殷鳳翔沒有做聲。
“因為我想問問佛祖,”她聲音陡然拔高,“我上輩子做了什麽孽,生出一個禽獸不如的逆子!”
“夫人!”她說得太過難聽,殷青玉忍不住出言。
“你住口!”殷夫人轉向他,“你母親當年迷惑莊主,你如今又來迷惑我兒子,都一樣的不知羞恥!”
殷青玉頓時滿臉通紅,微微發抖,一陣羞憤難堪。
“娘!”殷鳳翔冷聲道,“當年的事明明是父親的過錯,怎可污蔑于人!”
“放肆!”殷夫人喝斥,“你身為人子,怎敢妄評故父,如此不孝,與禽獸何異?”
“當年的事娘最明白,有沒有過錯,誰的過錯,大家心知肚明。”殷鳳翔道,“何必自欺欺人?”
殷夫人臉色一沉,停頓良久,秀眉一揚:“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爹縱然一時沖動,總也懂得迷途知返;而你……”
“我與他不一樣。”殷鳳翔轉身握住殷青玉的手,輕聲道:“大哥,我與娘單獨說話,你等等我。”
殷青玉關切地向他望去一眼,輕輕抽出手,走出門外。
殷鳳翔目送他離開小堂,才走過去,将門關上。
殷夫人眼見他們這番情狀,臉色鐵青,冷笑:“為娘的眼算是瞎了,竟沒看出你們已經茍且至此……是從你執意搬去與他同住?還是更早?”
“娘不必懊惱,也不必在意時間早晚。”
見他輕描淡寫,殷夫人更怒。“鬼迷心竅也得有個度,你愈陷愈深,是要丢光家業身敗名裂才甘心麽?”
殷鳳翔道:“娘把山莊轉手,只不過想讓我回來。”
殷夫人盯着他。“你既知我苦心,為何要我失望?”風華山莊名下十之七八的商鋪非莊主本人親筆不可處置,即便把山莊送了人,也損不了殷鳳翔的根基。再退一步,就是把家業一概都送了,這逆子本事既足、人脈既廣,從頭來過也不算太難。
她長嘆了一聲:“你如今羽翼已豐,是要為所欲為了。你從小到大,我和你爹是如何待你,可曾缺了你一點半點?你就這麽忤逆不孝,背棄父母,真要學得跟禽獸一樣麽?”
殷鳳翔斂下目光:“娘說我不孝,我不敢辯駁。但從小,爹和娘只教導我要出人頭地,光耀門楣,可曾在意過別的?風華山莊號稱名門正派,懲惡揚善,為何在爹的錯事上颠倒黑白?娘如今要我恪守孝道,為何當年非要我與大哥疏遠,絲毫不念手足悌義?”
“那都是為了大局,為了你!”殷夫人臉色十分難看。
“為了我?”殷鳳翔微微一哂,“我想要什麽,娘有沒有想過?”
殷夫人一怔。
“從來你們要我做的事,我不能說半個不字,否則就是失了少莊主的身份,丢了風華山莊的顏面……從來就是如此。就連我的婚事,娘也只看淩微微和蘇悅兒的家世才貌,掂量着能不能給家門長臉,可有一次問過我喜歡與否。娘,我想要什麽,對你們來講是毫無差別,根本不值得一提!”
“……富貴功名,一個男人還想要什麽,你也該知足了!”殷夫人厲聲說完,頓了一頓,緩和了語氣,“你不喜歡我們給你張羅的姑娘,另外挑也就是了,又何苦這樣來氣我?”
殷鳳翔道:“已經另外挑了,所以現在告訴娘親。”
“你!”殷夫人胸口起伏了幾下,勉強按捺住了,打量着他,“……是不是,我們管束你太嚴,你身邊沒個女人,這才誤入歧途?”為防秋裳的事再度發生,莊裏嚴禁婢女與少主人不軌,更不許殷鳳翔養成風流習性再出醜事。如今看來,會不會矯枉過正了?如果先給他娶一兩房小妾,安排幾個侍婢,或許他就知道女子的好處……
殷鳳翔好笑:“娘,我身邊沒有女子,難道就有男子了不成?”
“那你……”殷夫人重重一擰眉,沉默一會,沉聲問,“他好在哪裏?”
殷鳳翔道:“哪裏不好?”
“自然是……”太多了,出身長相文才武功通通沒有,還是個男子!忽然殷夫人打住,盯着他,面上浮出一絲無可奈何,嘆道,“你執意看上,我也只能當做妖魔入心,還說什麽?”
她面色陰沉地踱了兩步,“這樣一來,門當戶對的姑娘是不成了。”在江湖有頭臉的人家,必定容不下。“你娶個出身不高,柔順聽話的女子吧。至于你和……我眼不見為淨。”她姣好的眉頭嫌惡地皺了皺。
殷鳳翔道:“出身既然不高,也就談不上顏面,依舊令娘失望,為何還要娶?”
“自然是為了傳後!”殷夫人眼中幾乎冒火,“你不知廉恥就罷了,難道還要殷家一門絕後?”
殷鳳翔輕輕嘆口氣。“我是為了娘親着想,”他望着殷夫人,“我怕生出一個跟我一樣的逆子,将來再把娘氣着。”
空氣登時一凝。
“好!好……”殷夫人連連點頭,說了幾個好字,指着他:“殷鳳翔!你說得好!……你以為你爹不在,就沒人再能請動家法嗎?”她目光一厲。
殷鳳翔看着她拿出一束黑色的鞭子,特制的牛皮,鑲銀的手柄,鞭身劃過空氣發出沉悶的聲響。
“跪下!”
殷鳳翔沉默跪下,神情未變。
他遵照規矩,從容地将外衣脫去,放置一旁。
“你知錯了麽?”殷夫人上前一步,嚴聲問。
“孩兒的錯,但憑母親來定吧。”殷鳳翔淡淡道。
殷夫人氣極,用力一鞭甩了過去!
“唰”地一聲,殷鳳翔背上立刻多了一道鮮紅的鞭痕,兩指來寬,長長地從肩頭劃過脊椎。血滴逐漸滲透出皮膚。
“唰!”又是一下,因為用力過猛,鞭子抽過身體後,又抽倒了一只尺來長的瓷罐,啪地粉碎在地面。
“唰唰唰唰!”殷夫人見他不躲不閃,不言不語,心中大怒,連下數鞭毫不留情。
殷鳳翔身上頓時縱橫交錯,皮開肉綻。
佛堂中除了燒香的香灰氣,還浮起了淡淡的血腥味。
這個逆子!究竟中了什麽邪?早知他會做出這種事,還不如生下來就掐死他,枉費了這麽多年的心血力氣!
殷夫人越想越是兩眼發紅,出手更是挾怨帶憤,用盡全力。
殷鳳翔仍是垂目端跪,一動不動,任憑鞭子呼嘯。
……
終于殷夫人累得擡不動手,發鬓也見散亂,坐倒在椅子上喘氣。她瞪着殷鳳翔,想責罵也沒力氣了。
殷鳳翔身上已經不忍卒睹。他緩緩站起,把衣服一件件從容穿回,直至全部整齊。
“娘什麽時候想通了,我再來接你。”留下這句話,他返身推門出去。
堂外,殷青玉在那頭廊下等他。見他出來,連忙向他走去,輕聲道:“鳳翔。”
殷鳳翔微微一笑,拉過他的手。
殷青玉本想相問兩句,但想到殷夫人十分動怒,言語一定不好聽,恐怕有過争執,鳳翔心裏不好受,便只暗嘆一聲,握住他的手,沒有開口。
此事面對父母親倫,必然壓力重重。
殷鳳翔忽然問:“大哥,如果母親不同意,你還肯跟我一起麽?”
雖是意料中事,殷青玉心也是暗暗一沉。
見他沒有立即回答,殷鳳翔又問:“如果她要你走,你走不走?”
殷青玉緩緩搖頭。
“不知道?”殷鳳翔看着他。
殷青玉輕聲開口:“……不走。”
他沒瞧見殷鳳翔表情,因為他垂下眼簾,雙頰迅速發燙——此言一出,他就成了一個厚臉皮賴着不走的人,簡直……
他窘迫着,又小聲加了一句:“除非……是你讓我走……”
“錯了!”殷鳳翔抱住他,輕聲道,“就算我說的,你也不能走。萬一哪天說了氣話,又要去找你,最後還是我受累。”
殷青玉不禁笑了,又從他臂中掙開。畢竟是佛門重地,摟摟抱抱像什麽話?
不經意擡眼,借着廊下燈光看到他額上一層薄薄水色。“你出汗了?”這麽冷的天,又夜深露重,怎麽會出汗呢?
輕輕幫他拭了,殷青玉皺眉:“……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被親娘臭罵一頓,肯定不會舒服,”殷鳳翔嘆口氣,“大哥可要好好安慰我。”
殷青玉點頭,正要柔聲開口,一眼看到他亮晶晶別有笑意的眼睛,沒由來地,熱度未褪的臉驀然更燙了,含糊道:“這麽晚了,趕緊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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