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今

三樓,沒電梯,岑棽單手扛着大袋上去,沒氣喘,但是當李他打開門,他看見李他住的地方時,他突然感覺不太喘得過來氣。

說是客廳,也就十來平,一張沙發椅,一個透明矩形茶幾,一摞塑料凳子,沒了。

陽臺和正門相對,大概兩平,光線只能進來一半,因為上面挂滿了花花綠綠的衣服。

李他放下倉鼠,從岑棽肩膀上把袋子往下接,“要不要喝水?我給你燒。”

岑棽跟着李他去廚房,沒什麽廚具,因為大家都在店裏吃,只有一個電熱水壺,李他裝上水,水壺開始滋滋響。

岑棽從沒喝過電熱水壺裏燒出來的水,他不是排斥喝這種水,而是從沒機會嘗試。

“你先随便坐,我得把這些衣服褲子洗了。”

“嗯。”岑棽初來乍到,忍不住好奇觀察,他好像誤入了另一個王國。

另外兩個房間大開着,據岑棽所知,便利店的員工除了李他都是女生。

“她們門就這麽開着?”

李他正在放水,沒聽太清,他關掉水龍頭,“啥?”

“她們女生就這麽把門開着?”

“不知道……”李他撓頭,他好像沒考慮過這個問題,“我沒注意過門是打開還是關上的,晚上好像是關上的。”

李他背對着衛生間的門,腳下一個大鐵盆,哐啷叮咚的,雙腿大開叉開站着,彎着腰,屁股對着門外,腰露出來一截,手上大開大合地搓衣服。

岑棽在背後看着李他笑,心裏高興,“你最好沒注意過。”

衣服本來不髒,只是岑棽折騰,全扔地上去了,又一股腦兒往袋子裏塞,和鞋子小家電放一塊了。

有幾件冬天的衣服,厚,一沾水就像石頭,按岑棽的脾氣應該直接送幹洗店了,但是……李他要洗的話,就讓他洗吧,就算水擰不太幹,李他不叫他幫忙的話,自己還是不要過去了。

李他哼起歌來,他像在洗一盆新衣服,很開心。

現在差不多三點,四個全職的女生,兩個早班還沒回來,另外兩個去接晚班了剛走不久,所以現在房間就他們兩人。

水開了,岑棽拿了李他的水杯,自己倒了一杯,燙,還有股自來水的味道。

岑棽在客廳坐下,大聲問:“你晚上怎麽睡?”

“那沙發可折疊的!”

岑棽像個大爺,雙腿打開,雙手往兩邊沙發上拍拍,一個人就占了大半張沙發。

沙發一角一團酒紅色的毛線,壓着兩本書,一紅一綠,岑棽沒忍住拿起來看。

《普通話水平測試專用教材》和《新東方四級詞彙》。

岑棽笑了,拿着書走過去,靠在衛生間門上,“你的?”

李他回頭看了一眼,“啊,涵涵給我的。”

“涵涵?”岑棽的表情明顯不悅。

偏偏李他一心在他的衣服上,沒注意岑棽的表情,“一個兼職的同學,大二,她都考過了,在群裏問哪位同事要二手書,我才要的。”

岑棽當然猜到了涵涵應該是某個兼職,畢竟李他的圈子就那麽大,他不高興的是……

“你叫她涵涵?”

“啊?”李他又扭身擡頭,“大家都這麽叫她啊……苗苗、書夢、依依、小楠。”

“啪”一聲,岑棽把兩本書重重地合在一起,打斷李他,然後挑刺兒:“你跳級了知道不?從初中直接跳到大學?漢字認得全麽?還看英語呢。”

這次李他沒回頭,聲音很小,快被嘩嘩的水聲蓋過了,“那我也不知道該看什麽啊……店裏好多貨我都不認識名字……又不是完全看不懂,我又不是文盲。”

岑棽心一軟,聲音也變小了,只有自己能聽到:“那你又不來問我。”

岑棽回到沙發坐下,心想“真他媽勵志。”

他坐着沒事幹,一刻不老實,看到李他随手放在茶幾上的手機,拿起來問:“我看看你手機。”

雖然是在問,可沒有詢問的語氣,李他在洗手間答:“好。”

岑棽又問:“我看看你微信。”

李他回頭,臉上還挂着水珠:“你看呗!”

岑棽看着怒目圓睜的李他,差點笑岔了氣。

其實岑棽只是想給李他下幾個學習的APP,再給訂閱幾個公衆號。

國家大事總要關心吧,新聞時評類的公衆號關注了兩個。

太瘦了,硌得慌,岑棽對比了好久,又關注了兩個營養學家的號。

退出微信時,岑棽沒忍住,還是看了一眼李他的消息界面:李他真被巨額流量費用吓着了——已經屏蔽的悠悠球協會群,左上角小紅點顯示幾千條消息。

副會長的聊天界面沒删,最後一句話是李他發給對方的,[好的,謝謝],一個多餘的标點符號都沒有。

岑棽沒有再看其他的了,心虛又高興,那個“好的,謝謝”和平時Q.Q上和自己聊天的李他雲泥之別。

還是Q.Q上的李他可愛一些。

正想着呢,Q.Q消息不停從頂部彈出來。

Xx便利店A大一店的群消息:

小仙女:[@英子,牛奶倉庫還有多少?]

英子:[伊利純牛3件、高鈣五件、低脂3件……]

苗苗:[@小仙女,昨天總庫來了新貨,小他接的]

小仙女:[@小他]

提示聲音賊大,李他也聽見了,在洗手間吩咐:“幫我看下消息。”

“問你牛奶倉庫還有多少,說你昨天接了總庫新貨。”

“你就回,再要15件旺仔牛奶,5件易拉罐5件大盒五件小盒。”

“回了。”岑棽越俎代庖,剛把消息發到群裏,消息列表又跳出來。

苗苗:[小他小他,我和娟娟在外面逛會兒街,你幫我收一下陽臺的鞋!我昨天刷的小白鞋,曬黃了哇哇哇!]

岑棽不爽,一邊口吐芬芳,一邊去陽臺把鞋收進來,“苗苗是你們店裏的全職嗎?”

“嗯,一個妹妹。”

還妹妹?喊得真親近,岑棽沒好語氣,“你妹妹叫你幫她收下鞋!”

“哦對!”岑棽擦着手從洗手間出來,“她在店裏就和我說的了,去你家一趟就給忘了。”

李他才走到客廳,看見苗苗那雙發黃的小白鞋已經在客廳了,他很不好意思,完全沒有想到岑棽會幫他做這件事,他是含着金湯勺出生的少爺啊……

“謝謝。”李他傻笑。

岑棽又給李他下了幾個APP,導航的、聽音樂的、看劇的、一個打發時間的小游戲。

嗯……岑棽想了想,又下載了一個字典、一個英語翻譯、一個閱讀器、一個網課平臺……

他一個一個地點進去,注冊,設置昵稱密碼,密碼全是李他的生日,他看過李他的證件,記住了。

全部買包年會員,他斟酌着,揣摩李他的喜好,試着下載一些音樂和劇集,下載些五花八門的網課,又買了好多“中學生必讀書目”裏的電子書,往閱讀器裏充了500塊……通通弄好,保證李他拿到手機就能用。

李他洗好了衣服,拿到陽臺晾了,又去收拾洗手間的殘局,完了開始拖地,擦陽臺……

岑棽眼睛發酸,擡起頭來看窗外,樓層不高,窗外是蜘蛛網似的電線網線,樓下是門店,正好是下午晚飯前的檔兒,買幹糧雜貨的,賣生鮮魚肉的,賣零食水果的,叽叽喳喳,人聲鼎沸,張家長李家短

不遠處肯定有施工工地,岑棽聽到哐哐哐的聲音了,李他賢惠得很,輕手輕腳地打掃衛生,可還是在洗手間打翻了一盆水,一陣水聲,聽出來了手忙腳亂……

岑棽想起自己的家,遠郊,遠離鬧市。

陽臺和這套房差不多大小,陽臺外只有一片綠油油的遠景,樓下近處是游泳池,除了岑珏為了塑形天天游泳外,那裏其他時候都很平靜。

夕陽被密密匝匝的電線切割成一塊一塊,又被陽臺參差不齊的衣服打碎,斜斜照進來時,變得輕柔。

明明身處繁華,可岑棽突然覺得好安靜,樸實而寧靜。

他還握着李他的手機,還外放着他給李他下載好的音樂,咿咿呀呀的,他半躺在掉皮的沙發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他覺得有人在觸摸自己的身體,猛地驚醒,往前一抓,正好抓到罪魁禍首。

李他手腕被岑棽猛地拽住,整個人撲到岑棽身上,身體貼緊了,呼吸相抵,兩人之間只有一件白綠條紋的衛衣。

岑棽灰藍色的眸子近在眼前,冷漠中帶着慌亂,像小鹿。

李他連忙掙開,七手八腳地站起來,“天快黑了,冷,給你蓋件衣服。”

岑棽搓了搓臉,臉很熱,挺溫暖的。

他從來沒有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這個陌生地方可能随時還會有外人進來、還是女生,這樣的情況下睡着過。

“別解釋了,你難道還敢整我啊?”岑棽看着李他身上那件衛衣,第一次覺得白綠搭配也挺順眼的。

李他标準地傻笑,“你在放歌?”

“嗯。”岑棽站起來,把手機遞給李他,自己去洗手間洗臉。

“哇,我手機裏怎麽多出來這麽多東西,眼睛都看花了。”

岑棽就知道李他會是這個反應,但是李他說這話時眼睛盯在手機屏幕上,都不看看自己。

他走過去把李他的手機搶了,“待會教你,現在出去吃飯。”

岑棽有心想要請李他吃頓好的,太瘦了,但是還不敢太奢,怕吓着他。

兩人在校外一家餐廳吃了頓養生湯鍋,餐廳內的熱氣把李他的臉蒸得紅紅的。

李他吃了三碗飯,滿滿的。他打了個飽嗝,拍拍肚子,不好意思地擡頭去看岑棽。

岑棽晚上飯量小,早就放筷子了,看見李他終于滿足地打飽嗝,笑着問:“飽了啊?”

這麽一問,李他更不好意思了,笑着嗯了一聲。

岑棽很少逛A大的夜市,此時正專注地觀察着身邊各種小吃攤,卻也感覺到了李他的眼神,說:“飯量那麽大,怎麽還是不長肉。”

李他嘿嘿地笑:“可能是我小時候沒吃過尖尖糖。”

“什麽玩意兒?”

“尖尖糖。”李他比劃,“就這麽大,黃色,長得像鑽石,甜甜的,每個小孩兒都要吃,這樣肚子裏就不會有蛔蟲,就會長你這麽高。”

岑棽不信這個,李他很明顯就是營養不良,但是他給李他面子,李他說什麽就是什麽,“那你為什麽不吃?”

李他一邊往手心裏哈氣一邊說:“你想吃就吃啊?尖尖糖可貴了。”

岑棽想刮自己一耳光。

哪壺不開提哪壺。

岑棽趕緊換話題:“明天什麽時候上班。”

“六點。”

“這麽早?”岑棽對六點完全沒概念,他上早課起得最早的時候也就七點半吧。

“嗯……六點要開門,五點四十五就要到店,我五點二十就要起。”李他說着還挺自豪,他拿着手機晃,“鬧鐘只需要響一次,我馬上就能起,從沒遲到過。”

手機擡起來,屏幕自動亮了,鎖屏是默認的自動切換,目前是一張風景畫,滿山的桃花,殷紅一片。

李他的眼睛亮亮的,比桃花還好看。

“那還不回去睡覺!”岑棽說,拉着李他的手,往李他宿舍的方向走。

兩人的衣服很厚,其實岑棽只拉到了李他最外面衣服的袖子,連手指都沒碰到,李他的胳臂蹭着自己的,其實皮膚并沒有什麽觸感,但是奇怪,岑棽突然覺得很親切……

岑棽把李他送到員工宿舍樓下,李他進樓道之前還回過頭做個鬼臉,他好開心:“拜拜!”

岑棽站在樓下,一直等到三樓某個陽臺有燈光了才轉身離開。

“我好像個男朋友啊……”岑棽無奈地想。

男朋友什麽的,他不知道李他需不需要,但是兩人這樣的相處方式能夠讓李他變成一個開心的小孩兒的話,那也成。

“男朋友可以,‘爹’也可以。”岑棽在心裏給自己豎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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