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也
是那個熟悉的號碼,岑棽沒有給號碼設置備注,但是那個號碼他記得——一個他永遠不想接的電話。
岑棽從不在別人面前接家裏的電話,因為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背後有個什麽樣的家庭。
他剛剛和副部長說話時看到了李他:李他在便利店搬水,看起來很熱,額上的頭發都汗濕成一縷一縷的了。
他只看到一眼,就覺得很高興,可這個號碼把他的心情從天堂拉到了地獄。
岑棽和副部長說自己要去一趟洗手間,支開了副部長,然後自己往地下倉庫的階梯那邊走去。
地下倉庫門鎖着,他就站在那裏,倚着那道鐵門。
鈴聲響了很久,那方終于挂斷,可不等兩秒,還是那個號碼,又響了起來。
岑棽笑了,他氣得心髒都發疼。
每次都是這個套路。
岑遠來每次打三次電話,如果岑棽還是不接的話,岑遠來就會打到王修儀手機上,質問:“你又挑唆岑棽不接我電話了?”
王修儀工作繁忙,當然不會搭理他了,只會罵一句“神經病”,然後把岑遠來拉黑。
岑遠來就不依不饒地騷擾母子倆,但還是聯系不到人,他就去報警:母子兩人齊齊失蹤。
警|察可不是第一次接到他報案了,但是職責所在,超過二十四小時只能立案調查。
破案很快——母子倆只是把他拉黑了而已。
警|察還有個職責,調解。
于是岑遠來就會對着警察恭敬地道謝:“謝謝警|察同志了,以後一定好好聽老婆兒子的話,再也不發生類似的家庭矛盾了。”
三人一走出警|察局,岑遠來就會立刻問:“你們母子倆不接我電話,背着我在謀劃什麽?是捅死我還是藥死我?”
岑棽無所謂,他不想插手他們兩個的感情,他只是不明白,夫妻之間如果互相猜忌,那為什麽不離婚?
他可以任性,他可以次次不接岑遠來的電話,但是那樣太麻煩人民警|察了。
人民警|察是為人民服務的,可岑遠來和王修儀都不是人,是畜生。
鈴聲像催命,岑棽深呼吸幾口氣,按了接通,過了兩秒,問:“幹什麽?”
他接岑遠來的電話,永遠都是這句話開頭,上一次叫岑遠來“爸”或者“爸爸”,應該是小學四年級的事了。
“我打算在北郊再買兩套房子……”
岑棽沒有聽岑遠來說完,他打斷:“買吧。”
“以後一套給你,一套給岑煜……”
岑棽依舊沒聽完,他每次一聽到岑遠來的聲音都想吐,哪怕是隔着手機,“你買吧。別給我,給岑礫。”
他們姐弟四人,前面的岑礫和岑煜應該是岑遠來的種,至于自己和小妹岑珏,岑棽不敢打包票依然還是岑遠來的種。
岑遠來說:“和你說一聲而已。”
“你買吧,不用和我說。”岑棽說,聲音很低。
人在亢奮的時候說話聲音會不由自主提高,反之同理。
岑棽現在心情想殺人,不是因為這通電話的內容,而是因為聽到了岑遠來的聲音,他惡心。
至于電話的內容麽?他挂了電話就會忘掉,左耳進右耳出的技能,他早就學會了。
“岑棽,我現在和你說幾句話你都不耐煩了是不是?那我以後老了要死了,要你出喪葬費是不是比登天還難啊?”
“随便。”岑棽答非所問,他只想快點結束這通電話。
“你媽教你的?”
岑棽踩着岑遠來的尾音:“随便。”
岑遠來冷笑一聲,說:“過年回來再和你說。”
“我不回家過年。”
“為什麽不回家過年?”岑遠來問,詢問的語氣,眼神肯定已經把岑棽殺了。
“您心裏沒數嗎?”
哪一年回家過年,一家人能和和氣氣地相處滿二十四小時?何必呢?一家人坐在一起看春晚,看“父母愛情”之類的小品,不尴尬嗎?
“哼。”岑遠來依舊冷笑,“怎麽,今年你媽帶你去後爸那裏過年嗎?”
“随便。”岑棽說。
“岑棽,你翅膀可別太硬,沒了老子,你只能和你媽一樣,出去賣!”
……
岑棽沒說話,他把手機拿開了,離着耳朵遠遠的,他只能聽到岑遠來咆哮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具體內容。
岑遠來罵了很久,聽不到岑棽的回話,他最後罵岑棽,一句髒話,罵得無比難聽,然後挂掉了。
岑棽這才把手機收回來,放進了衣服口袋裏。
他絕對不會提前挂,因為他如果不等岑遠來把話說完就挂電話的話,岑遠來就會繼續打來,開始那個“不接電話-報警-警察調解”的循環。
岑棽突然覺得好累。
他不喜歡現在的專業,是王修儀動了手腳,岑棽莫名其妙就被A大錄取了。
以專業第一的成績,莫名其妙地被告知不能轉專業。
……
後來岑棽就再也沒聽過專業課,反而更喜歡室內設計之類的選修課。
但是科是不能挂的,挂了的話,就意味着他還要再看到例如企業管理的這些卷子,惡心,他怕吐到期末考試的卷子上,不雅觀。
所以即便他渾渾噩噩,成績也依然不錯,外界對他的評價是:狗一樣地學,紳士一樣地玩。
同理,英語是個好東西,他會認真學。
所以最近,他拼了命地複習英語,像對待高考一樣去面對即将結業的選修課考試,還要忙着運動會的事,每天在家、圖書館、操場三點一線……他從來不覺得累。
可是這通電話,卻讓他覺得渾身無力。
他集聚了一拳頭的力氣,一拳砸在倉庫的鐵門上,鐵門吱吱地叫,回聲像漣漪,在地下室一圈一圈地響起。
“我以為我不回家了,永遠都不回家了,那些糟心事就不會影響到我。為什麽啊,為什麽還是不放過我?”岑棽自言自語,盡管非常小聲,但在靜谧封閉的地下階梯,還是被李他聽得清清楚楚。
“我以為我一個人在外面會過得開心一點,但是事實好像并不是這樣。
“你們離婚吧,你們離婚吧,我求你們了……”
岑棽坐在那道鐵門前,昨天才從幹洗店拿回來的白色羽絨服沾上了地上的泥灰。
他坐了好久好久,覺得好冷,才想起自己待會兒還有比賽,抓着鐵門把手一下站起來,拍拍衣服,長腿只一步就跨出去轉過了角。
李他根本沒時間走開,背着光和岑棽對上。
岑棽也沒想到轉角處還站着個人,也不知道這個人站在這裏多久了,他下意識地想說“滾”,但那單薄的身體……即使是背着光岑棽也認出來了,沒有說“滾”。
李他方向優勢,他看清了岑棽的臉,淚痕未幹,眼睛是紅的,和灰藍色的眼球搭起來有些豔麗的詭異。
睫毛幾根幾根地粘在一起,顯得眼睛比平時亮些。
就像驟雨初歇的空氣,清新明亮,卻雨絲絲的。
他趕緊解釋,“我……聽到下面有鈴聲,所以……”
“穿這麽少,不冷麽?”岑棽問。
李他還張着嘴巴,解釋的話還沒說完,趕緊回答岑棽的問題:“不冷不冷,我剛剛搬完水,熱。”
岑棽又跨了小小一步,站在李他面前,把自己的衣服脫了下來,披到李他身上。
衣服很長,幾乎到李他小腿處,光線又不好,岑棽彎下腰去,幾乎是摸着黑,從李他小腿處把拉鎖往上拉,直拉到李他胸前,岑棽說:“這裏沒太陽,會冷。”
聲音雖然小,在靜谧的地下室卻十分清晰,李他摸不透岑棽的想法,他說:“嗯,你不冷嗎?”
岑棽雙目無神,環過李他的脖子,給他整理羽絨服的連帽,那雙手在李他頸間若有若無地蹭着,李他覺得不自在,可不等他有什麽反應,岑棽突然低頭,把腦袋埋在了他頸後,“我冷啊。”
聲音打着顫,像在哭。
李他知道自己不高,但從沒自卑過,現在他終于體會到了自卑的感覺了。
連肩膀給別人靠,都還得別人主動往下狠狠地低頭。
岑棽雙手往下滑,虛虛地環着李他的腰,沒有搭上去,似乎是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放在了李他肩膀上。
沒有哭、沒有啜泣、甚至連嘆氣都沒有,岑棽只是閉了眼,将自己埋在李他後頸。
時間久了,他的腰彎得難受,又酸又痛,可是卻前所未有地放松,李他的肩膀像是狹小卻溫暖的避風港。
李他雖然是個土包子,好歹知道擁抱的意義,岑棽現在需要一個擁抱。
他鬼鬼祟祟地伸出自己的手,還沒夠着岑棽的腰,岑棽就說:“別動。”
“我就偷偷靠一下,不要被李他發現了。”岑棽又說。
李他心裏偷偷笑岑棽,覺得現在的岑棽真像個小孩子。
那個高高在上衣食無憂、一不小心就要大發雷霆、罵人除了“卧槽”“他媽的”再也罵不出其他花樣來的岑棽,居然也是個會哭鼻子的小孩兒啊……
李他一動不動,直到自己一邊肩膀已經僵硬,他覺得岑棽整個人好重啊。
加上心事,重得快把他的肩膀都壓麻了。
剛剛那通電話,李他隐隐約約聽見那邊幾句,知道這是岑棽家裏的事,他不打算過問,于是小心翼翼地打算換個話題:“剛剛在小廣場,那個是你們部的副部長嗎?”
“嗯。”鼻息弄得李他的脖子癢癢的。
“那個……你以後,能不能,不要和他走得那麽近啊?”
岑棽愣了一會兒,突然擡起頭來,還是彎着腰,雙手握着李他的肩膀,笑着,眼睛像星夜的河,灰藍色的水光中亮晶晶的,“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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