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山
“嗯……”李他努力地組織語言,他想告訴岑棽“我剛剛聽到兩個女生背後叽裏咕嚕說你和副部長,雖然沒聽太清,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肯定不是什麽好話,因為仙女姐姐都已經冒着便利店被舉報的風險罵她們了……”
但是他不敢這樣說,岑棽心情已經不好了,如果聽到這些難聽的話的話,他會更難過的。
“就是……你和他走在一起的時候,不要……挨得那麽近。”李他斷斷續續地說完,自己有點心虛,不敢看岑棽的眼睛,大着膽子去看一眼吧,又馬上垂了下去——
岑棽正看着他笑,剛剛還在的失魂落魄一掃而空,顴骨下淺淺兩條印子,唇角往上彎着一個完美的弧度,帶着那個梨渦,好深好深。
“好啊。”岑棽輕快地說。
岑棽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像個突然被老師誇獎的差生,內心雀躍、面上依然裝着無所謂的酷。
他覺得李他的肩膀燙手似的,趕緊甩開了,退開一小步。
“啊。”岑棽吐出一個字來,又抿一下嘴唇,舌尖抵着下面一排牙齒數到了盡頭牙那邊,雙手揣在褲兜裏,吊兒郎當地踮踮腳,“來看我比賽啊。”
和他這句話一起響起的,還有一連串Q.Q消息提示音。
岑棽低頭,抽出手來撓了一下後脖子,心想:“我怎麽忘了,他還要上班啊!”
他這才有擡起頭來,若無其事地問:“下班了嗎?”
李他正解開鎖看Q.Q消息,一邊回答:“我十二點就下班了,今天有點忙,剛剛在店裏加班。”
蒼天作證,岑棽絕對不是個會去偷看別人隐私的人,但是李他的Q.Q界面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那字體又老大,像老年人手機似的,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往屏幕上看,然後內心的雀躍小小的撲了一下——他看到有人在@李他。
“那你回店裏幫忙吧。”岑棽大度地說,在心裏一個勁兒地誇自己,自己真善解人意。
李他也的确打算回去,店裏來飲料的貨了,通常就是一車,塞滿整個水庫,女生們總是累得腰酸背痛。
“那我……回去了?”他眼神詢問岑棽。
岑棽硬是從李他詢問的眼神中看出來一絲害羞,他笑着說:“回去吧,我答應你了啊。”
李他這才一笑,打算脫岑棽的衣服。
岑棽擋住李他的手,把羽絨服拉鎖拉到領口,“外面風大,穿着去。”
李他這才發現岑棽有點不對勁,就剛剛自己給了岑棽那句“不要和副部長走得太近”的忠告之後,岑棽就溫柔得不像話。
李他一邊往後退,一邊觀察岑棽的表情,生怕岑棽是太悲傷了,所以故意裝出來的輕松,“那你……注意安全?”
“好。”岑棽說,聲音洪亮,尾音拉得長長的,最後聲調又升上去,婉轉得很,完全不是剛剛那個砸門時無助又失落的聲音。
李他又看了岑棽一眼,被岑棽眼中的笑意當頭一擊,暈暈乎乎地跑了。
當天的比賽是最後一場,當天就出名次,岑棽無緣校區總部的總決賽,每年都是這樣,卡在晉級校運會的下面一名。
他今年卡得特別準,因為參加校級比賽就意味着要去校區總部,雖然都在一個城市,其間也是坐校車,但是他不願意,不願意任何人、任何事打亂自己的生活節奏。
李他除外。
岑棽眼神在操場上來來回回地巡視,卻沒有看到自己下午送出去的那件羽絨服,他現在站在領獎臺上,立馬打了個噴嚏。
“王八蛋,還不來看我,想冷死我嗎?”
他趁着頒獎的老師還在滔滔不絕地發言,掏出手機給李他發消息,[到操場找我。]
可惜李他沒有回,直到暮色四合,部員們張羅着收各個項目的器材和工具,岑棽也沒等到那件衣服和李他的消息。
李他斷斷續續在店裏幫忙,忙到下午五點多才看到岑棽的消息,半個鐘之前發的了。
李他看看岑棽的衣服,衣擺被自己不小心蹭上了污漬……李他想想就覺得對不起岑棽。
小仙女善心大發,催他快回家,因那兩個女生而起的怒氣也消了,還給李他算了五個小時加班時間。
李他倒沒有覺得辛苦,甚至覺得心虛——他付了款,要了一份關東煮的套餐,然後自己鬼鬼祟祟地去撈。
蘿蔔挑最大塊的、海帶絲要選最大捆的!岑棽下午參加那麽多場比賽,肯定很餓!丸子再來三個,鹌鹑蛋再來兩串!
操場上又冷,岑棽還沒衣服,再來兩勺熱湯,加一勺紅湯的辣椒油……
英子吃了飯進來接班,“喲,小他還沒下班呢?117得餓了。”
“沒事沒事。”李他趕緊收手,蓋上盒子準備走人,一邊打掩護:“他腮幫子裏全是吃的,餓不着。”
李他把岑棽的衣服脫下來,換上了自己的工服,抱着一碗熱騰騰的關東煮就往操場跑,被正好從二店過來的仙女抓個正着。
“哎,你不是吃飯了嗎?”
李他連忙辯解:“我給同學帶的,付過錢了。”
這當然不是錢的問題,小仙女打量李他,看到他懷裏抱着的白色羽絨服,實在覺得眼熟。
況且上一天班了不回家,往操場跑什麽?
仙女朝着操場的方向努嘴,“給那大高個兒帶的?”
李他尴尬地一笑,“嗯。”
仙女嘆一口氣,似乎是又想起來下午那兩個女生的事,她說:“注意點影響。”
李他沒聽明白,他給岑棽帶個吃的能有啥影響?
“去啊!咋的還想我給你買個蠟燭啊還是玫瑰花兒啊!”
李他被吓得,一溜煙兒跑了,他懷疑岑棽那暴脾氣就是仙女這個助班給帶出來的。
李他到了操場,發現運動會早散場了,跑道上有頑強的跑友帶着防霾口罩在夜跑,他給岑棽發消息,[你在哪啊?]
沒回,李他等了幾分鐘,還是沒回,他正想給岑棽打電話,有熟悉的純音樂傳到了他耳朵裏。
是下午他在地下倉庫外聽到的那段鈴聲,只是音色不如手機裏的漂亮,還有被風吹斷的感覺。
李他找着聲源,繞去了階梯,往看臺上面走。
天灰灰的,只看得到輪廓,幸好岑棽的白色衣服顯眼。
岑棽面對着籃球場,挺直地坐在看臺上,雙手平舉,臉前有個什麽東西,那純音樂聲就是那個東西發出來的。
李他覺得好聽,不由自主地走上去,挨着岑棽坐下。
岑棽發現自己身邊坐了個人,扭頭看了一眼李他,眼睛彎了一下,直等到整首曲子吹完,才裝模作樣說:“好冷啊。”
“噢!”李他這才站起來,把岑棽的羽絨服抖開,“對不起太好聽了,忘了給你衣服。”
岑棽本來是冷,快凍成冰棍兒了,聽到“好聽”兩個字,冰棍馬上化成了一灘水,還他媽熱騰騰地冒着煙。
他卻不接衣服,只張開雙手,眼睛望着別處,臉上優哉游哉的表情。
李他會意,白了一眼,把羽絨服給岑棽從胳臂開始往身上套,套到一半,他甩手不幹了說:“你能蹲一蹲嗎?”
岑棽忍着沒笑,只是往下面退了一個階梯。
看臺的階梯很高,岑棽往下一站,李他竟然還比他高出一些來。岑棽稍稍仰着頭,看着李他。
李他從來沒有這個角度看過岑棽,天越來越黑,岑棽的表情越來越看不清,他不知為什麽有些緊張,三下兩下給岑棽拉好拉鎖,整理好帽子,趕緊坐了下來。
岑棽也在旁邊坐下,伸長了脖子去看李他。
李他捧着臉,把岑棽的視線隔開,自己卻忍不住偷偷往旁邊看——岑棽腿長,外八字叉開,占一大塊地,那一截漂亮的腳踝又暴露在李他視線下面,在暮色中很白。
李他摸摸自己的耳朵,滾燙,“一定是剛剛手被風吹冷了。”他想。
岑棽從屁股底下抽出一張紙來,遞給李他:“哎,墊一下,上面髒。”
李他接過來,感覺這紙質量還不錯,還特大一張,翻過來一看,榮譽證書……岑棽……三級跳……第一名。
李他幾乎跳起來,“獎狀啊!”他看到岑棽屁股底下還墊着一張,伸手就想要去拿。
“哎!”岑棽故意伸手打他,“幹什麽啊?動手動腳的!”
“啊……”李他就那麽坐下,他不嫌髒,就拿着那張獎狀看,一臉惋惜,認真看了一遍,搖搖頭,“暴殄天物啊。”
“還學會用成語了?”岑棽看着李他笑,“你要是要,我宿舍還有好幾張,要不都給你,拿回去裱起來?”
李他幽怨地看着岑棽,“這也是你辛苦流汗的成果啊,這麽不珍惜。”
“不辛苦,也沒流汗,基因好腿長而已。也不珍惜,完成任務而已。”岑棽無所謂地說,“你剛捧一碗什麽呢?”
李他這才想起來自己是來給岑棽帶晚飯的,他趕緊把關東煮從旁邊階梯上抱起來,幸好還是熱乎的,“給你帶的吃的。”
其實剛剛岑棽回宿舍取陶埙,順路在食堂吃過了。
他舔了一下嘴角,“對我這麽好?”
李他聽不懂岑棽話裏的暧昧,滿心歡喜把盒子打開,然後發現自己忘記拿筷子了……只有蘿蔔串上面自帶的一根竹簽能用,然而怎麽能委屈少爺用竹簽吃東西呢?
“要不你等等?我下去拿雙筷子。”
岑棽顯然也發現了,他探頭往盒子裏看了一眼,他不喜歡吃什麽丸子之類的加工肉,不想吃,但又怕李他難過,又不舍得李他再跑一趟,他下巴朝着盒子努了努:“我想吃那個蘿蔔。”
李他眼睛一亮,拿起那根竹簽,剛想遞給岑棽,結果就看到岑棽張着嘴等着的。
李他滿臉問號,拗不過,再僵持下去,熱乎乎的蘿蔔塊就冷了,他只能遞到岑棽嘴邊。
那蘿蔔可大一塊,岑棽一口叼不進去。
岑棽咬了一大口,還剩下三分之二,李他又怕湯汁兒掉在岑棽衣服上,只能另外一只手拿着碗,就到岑棽下巴下。
這樣一來,李他就屁股離了地,幾乎單腿屈膝跪在看臺上,上身往岑棽身上湊着,一邊注意着竹簽上的汁水,一邊怕竹簽紮了岑棽的嘴,專注地把蘿蔔往岑棽嘴邊送。
岑棽突發奇想,說:“李他。”
“啊?”李他擡起眼皮看岑棽的臉。
“你這樣……好像在向我求婚。”
李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怔住了。
“蘿蔔是戒指,一次性打包盒是戒指盒。”
輕輕的“滴答”一聲,戒指上的關東煮湯汁兒掉了一滴在戒指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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