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今
李他為了逗岑棽開心,不遺餘力胡扯——他最近把岑棽給他訂閱的公衆號文章、電影電視劇、網課資料都看了,肚子裏有了一兩滴碳素墨水。
他說大雁塔是博物館流失在外的文物,每一層拱券門洞都是一個朝代,我們爬到了最高層,這層樓永遠不會倒。
我們憑欄遠眺,腳下踩着無數個王朝,風給我們正衣冠。
時代一邊前行,後面的腳印被收回博物館存檔。
大雁塔北廣場的音樂噴泉是無數個王朝的領導者的思想,他們在最低處迸發,碎成無數的小水滴,這是他們的智慧結晶。
然後落地,形成一泉池水,成了一面鏡子,可以知興替。
曲江池遺址公園原本是最大的皇陵,時間和戰争是最殘忍的盜墓者,把記憶盜得幹幹淨淨,所以現在成了“遺址”,人們去劃船,為的是打撈水底的前朝野史……
一派胡言,岑棽被李他的掉書袋弄得哭笑不得。
李他又要請他吃飯,說西安不愧是新一線城市,在他的家鄉,白吉馍就只是一張白吉馍,到了西安就成了肉夾馍,臘牛肉、鮮牛肉、鹹鴨蛋、黃瓜、海帶、土豆絲、紅蘿蔔絲、鹹菜、豆皮、洋蔥、紫菜、鍋巴……每一樣都比年複一年的白吉馍好吃。
岑棽吃不慣這些東西,面粉在西安的街頭巷尾是各種馍、面、餅,在他家飯桌上就成了面包吐司三明治,他吐槽李他:“拉倒吧,西安頂多算二線城市。”
李他大吃大嚼,含糊不清地反駁:“政|府說是新一線城市,我能有什麽辦法,我還能跟政|府對着幹?”
岑棽看着李他笑,笑着笑着,手裏的馍沒滋沒味,他問:“你以前一年四季都吃白吉馍嗎?”
李他笑:“那倒好了。一年四季也吃不上幾次白吉馍。”
他轉頭又問老板,口音一股漿水面的味兒:“老板你家的馍可以真空幫我打包嗎?”
岑棽笑不出來了,他把自己馍裏的牛肉用筷子夾出來,放在李他的碗裏。
李他渾然不覺,他在看岑棽的表情,開始抄着方言唱歌:“一個馍馍,北成兩瓣,放了三天,死氣了,估計是捂壞了,就溜了一哈,起開來,扒了皮,揪了點鹹菜,一吃!啊呀,實在是難吃死了。”
岑棽終于笑了,笑得慘慘淡淡的,李他趕緊去拉他的手,“我都請你吃馍了,你待會兒幫我找個快遞點,我給寄點馍回家。”
李他的家,那個貧瘠的小山村,一年四季吃土豆,面粉是個稀罕東西,連“死氣”的馍都是美味佳肴。
老板給李他真空包裝好,不收費,又送他一瓶酒,說:“寄去哪裏?老鄉?”
李他吃得好開心,又把碗裏的牛肉夾回岑棽碗裏,指着岑棽,對老板說:“大哥,你忙你的,這個人幫我寄!”
岑棽突然發現,他在西安出生,在西安長大,是個正經八百的西安人,可是到現在依然不會說陝西話,偶爾學起來,還學得四不像。
反觀李他……李他好像生來就很熟悉這裏,這些旮旯角落裏。
上了東大街,從鐘樓一路步行到騾馬市。李他不愧是這些旮旯裏的蝼蟻,不去景點,不去商場,走羊腸小道又誤打誤撞進了“百彙遺址”。
兩人在這裏迷了路,岑棽這個假本地人,街巷換副樣子他就不識路了。
動漫屋和電玩城不見蹤影,流行音樂都在線上買VIP,铿锵音樂早已關門大吉。
他上一次來的時候黑怕不怕黑的招牌還挂着,現在早拆了,面目全非,後面是岑氏股東投資的商業片區……
岑棽看着就惡心,他去拉李他,“走,我們去別的地方玩。”
李他卻戀戀不舍,他喜歡這些“髒亂差”的地方。
岑棽腳步慢了下來,他只是想讓李他開心的,現在卻在扯着讓李他離開,原因就是,自己不喜歡這個地方。
網上有句話說因為一個人愛上一座城。岑棽是反着來,他因為那麽一兩個人,恨了一座城,他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這座自己生長的城市,因為這座城市裏,說不定哪棟建築就姓岑,膈應。
華燈初上,溫度快零下了,李他下午在廣場玩噴泉,滋了一身的水,岑棽把手搭在李他肩上,感覺像摟着根冰柱子……
岑棽趕緊打電話叫司機,把兩人載離“髒亂差”。
岑棽報了一個地址,司機直接把兩人載去了不夜城。
人聲鼎沸,個個都挨三頂五的。不倒翁小姐姐一手揮着絹扇,一手去輕撫游客的手心。
正紅色的唐裝下袍撩了一下地面,一下又飄飛在地上,掃了一地盛唐的灰。
李他擠在人群中,跳着跳着去看,“她為什麽不會倒啊?”
岑棽猜到了李他喜歡這個,畢竟是個小土包子,他就是故意帶李他來這裏的。
人多、戶外、鬧騰,方便作案。
李他還在往人群裏擠,突然感覺雙腿不對勁,岑棽不知道什麽時候擠到了他身邊,稍一彎腰,環着李他的大腿把他抱了起來。
沒有任何技巧的抱法,勒着李他大腿,李他的大腿到屁股沿兒都有點痛。
“看得到了嗎?”岑棽仰着頭問。
李他還沒有從震驚中緩過來,他吓了一跳,雙手撐在岑棽肩上,俯視着岑棽的臉。
不夜天名副其實,李他看到岑棽臉上被映射的五彩的光芒,周圍又吵,李他卻聽得清清楚楚。
李他沒回答,擡頭放眼望去——自己成了全場最高,卻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們倆身上。
看了一會兒,李他木然地說:“原來她腳底下有個半球啊……”
岑棽就這樣抱着他,他莫名其妙地有些別扭,畢竟是個大男人。
“這麽好看?你還想看什麽?”岑棽又問,語氣有點酸。
李他再次俯視岑棽,突然俯下身去摟岑棽的脖子,“不看了。”
李他這麽一動,岑棽就抱不住大腿了,李他的身體順着岑棽的身體滑下來,最後被岑棽摟在腰上,全身的體重還壓在岑棽身上。
岑棽自從吃了那個肉夾馍,一下午就沒笑過,這回終于笑了,呼出的氣成了一片白霧,“我不累啊。”
周圍一片喝彩,掌聲不歇,李他卻沒有心思去看了,他後背又被人擠了一下,順勢撞在岑棽身上,他條件反射地踮了踮腳,下巴撞進了岑棽肩窩。
岑棽手臂環緊了,把李他摟着擠出了人海,隔着喧嚣,岑棽問:“你剛剛想幹什麽?”
李他臉都快燒紅了,扭頭就跑。
岑棽做主去訂不夜城的酒店,報價799一間一晚的時候,李他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他想去拉岑棽走,但是拉不動。
岑棽看了李他一眼,又改口,“就一間吧……兩張床?”
李他早早把澡給洗了,裝模作樣把書拿出來看,等到岑棽洗了澡出來卻不見人。
“李他?”岑棽的心突然沉了一下。
“這兒呢!”李他拉開陽臺的門,支了個腦袋進來。
岑棽把外套穿上,拉開一個縫兒也鑽了出去。
李他不知道從哪找了開瓶器,把老鄉送的那瓶酒給開了,已經喝了一小半。
李他趴在欄杆上,光着小腿,上半身是厚重的棉大衣,敞開懷抱,又扭頭對着岑棽笑,“這就是大唐不夜城啊。”
他們在49層,俯瞰整個西安主城區。
不夜城在舉行電音演出,旁邊就是大型燈光裝置展示,無數簇五顏六色的光束射向天際,越來越暗,最後消失在高空的黑夜中。
但那一片天都亮了。
古老的宮城,每條椽子和檩木上都亮着橘黃色的燈,屋檐下火紅一片,是正紅色的燈籠,挂在封檐板下,把皇城映射得通體火紅。
街道上川流不息,每棵行道樹下的草坪都閃着一片紅色的光。樹枝上挂着黃澄澄的電燈籠,像小簇小簇的煙花。
他們排列整齊,火樹銀花劃分規則,中間是寬敞的丹墀,旁邊兩列是臣子甬道,長街筆直地通往天際,像是火龍。
人流湧動,是火龍身上片片發光的鱗甲。
“哇,像是皇宮哎。”李他喝了兩口酒,大概是熱,衣服敞着。
“本來就是皇宮。”岑棽說,然後去握李他的手,幸好,還挺熱乎的。
“這一晚上得多少電費啊……”李他感嘆。
岑棽:“……”
李他依然趴在欄杆上俯瞰夜景,看着看着,他突然說:“我每次在西安晚上看着萬家燈火的時候就有一種奇特的感受,就像是地上的銀河。”
岑棽在李他背後坐下,翹着二郎腿玩手機,陪着沒見過世面的李他看夜色,說:“你不就住三樓,看得到什麽萬家燈火。”
李他回頭,臉有些紅了,“看得到!”
“好好好!看得到!你少喝點。”
還沒成年呢!但是岑棽讓他喝,因為自己在,喝醉了又不會出什麽事。
遠遠的電音響徹天際,兩人又在陽臺上,還是岑棽聽見了,進去把李他的手機拿出來,他看到是叮當貓打的視頻電話。
他不冷不熱地遞給李他,“有人找你。”
李他接過手機,接聽起來,一邊看一邊笑,他擠到岑棽旁邊坐下,“你看,117。”
畫面那邊,叮當貓正在履行李他拜托給她的事,給117削了一小塊新鮮紅薯,加了兩片菜葉子,一小把鼠糧,然後把耗子逮出來跑兩圈滾輪。
跑完了把耗子拎起來扔進它的“別墅”裏,視頻嘟一聲就斷掉了,最冷漠的一個女人。
李他說,“我懷疑上一只小倉鼠就是被她這麽養死的。”
“嗯……”岑棽摩挲着李他的後背,給李他騰了塊地兒,兩個人擠在一張單人沙發上。
李他酒量不好,岑棽發現了,他故意問:“你喜歡她們嗎?”
李他意識不太清醒,“她們是誰啊?”
“叮當貓、苗苗、英子……”
李他搖頭,伸手去抱岑棽的腰,腦袋在岑棽懷裏蹭,“喜歡。”
岑棽心裏嫉妒,但是李他又抱着他,他抱着一絲希望,問:“那你最喜歡誰啊?”
李他被岑棽牽着鼻子走,說:“最喜歡……岑棽。”
“岑棽”兩個字跟李他鐵做的腦袋一個勁頭,使勁兒往岑棽心口砸,他提了提嘴角,盡管知道李他現在這個狀态下說的話不能當真,他也不忌憚了,說:“其實我一直不太喜歡比自己年紀小的……李他啊,你快點長大好不好。”
李他還把頭往岑棽懷裏鑽,迷迷糊糊地說:“好……”
岑棽看了一眼被晾在陽臺上的酒瓶子,啧了一聲,“好酒看來都在街邊小店,不在煙酒茶商那裏。”
“哎,你裏面這件白襯衫,是我的,左邊胸口還有血漬,洗不幹淨了,你的鼻血。”
李他腦子哪根筋搭錯了,去聞岑棽的左胸口,聲音啞啞的,“嗯……我第一次見你就流鼻血了,沒控制住……”
李他拱着拱着,差點把岑棽的火給拱上來,他無知無覺地擡起頭,眼睛突然一亮,又從岑棽身上逃跑,往欄杆上一趴,恨不得飛出去,“岑棽!下雪了!”
岑棽擡起頭一看,果然下雪了,鵝毛似的,搓綿扯絮。
岑棽笑:“你是南方人啊?下個雪把你給美的。”
“不一樣!”李他估計是被凍清醒了些,說話有理有據的,“我家下雪,外面不是山就是地,反正不是黑就是黃,下雪天都灰撲撲的,雪一密,外面就黑了。雪下得久了,外面就成了白的,不是黑就是白,像閻羅殿。”
李他轉身把岑棽從沙發上拽起來,拉到陽臺,“你看你看,那邊的雪是紅的!還有黃的綠的!那邊在下煙花!”
西安城區不給放煙花,岑棽也沒正經八百見過幾次。
他跟着李他指的方向去看,不夜城的燈光晚會還沒有結束,雪花落在光束所及之處,果真變了顏色,雪白中透着燈光的顏色。
他們洋洋灑灑,不斷地闖進光裏,任憑光束的變換而改變着顏色。
遠處有燈光,遠處在下煙花。李他面前是陡峭的48層高樓,沒有光,他的面前在下白色的雪。
李他來了興致,一邊賞雪一邊喝剩下的酒,喝着喝着,成了軟骨頭,不斷地往岑棽身邊靠。
岑棽趁勢把人抱住,狠狠地禁锢在懷內,陪着李他,透過近處的雪一起看遠處的煙花。
作者有話要說: 西安真的是個很好的城市,除了冬天霧霾太煩人之外一切都好,文化氛圍很濃厚噠,很古老,是長安的感覺了,泱泱華夏幾千年文化哈哈哈哈哈我在說什麽,我簡直是個shzy小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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