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木

第二天清晨,岑棽活活被李他吵醒。

李他撲到他床上,使勁搖他:“岑棽!下雪了下雪了!”

岑棽昨天早起了,再加上李他那些話、百彙那些殘破,他整個人都不太好。

翻了個身,岑棽說:“嗯,不是昨晚就下雪了嗎。”

“還在下啊!”李他歡呼雀躍着,又開門去了陽臺。猛地灌進來一陣冷風,岑棽露在外面的胳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拿起手機看,才七點,又翻身去看窗外,白茫茫的,刺眼,李他小小一個身子立在陽臺上。他罵了一聲,只能起來穿了衣服,一邊開門一邊罵:“下雪不冷化雪冷知不知道?外套也不穿……”

說着說着,他才看見眼前的天地——西安成了長安,整個長安城威嚴、肅穆,一掃昨晚的燈紅酒綠。

雪還在飄,又添一分蒼茫。

李他自覺地把岑棽手裏的衣服拿過來穿上,全然忘了自己昨晚喝醉了往岑棽身上湊着瞎招惹的事,“我們今天去哪玩兒啊?這麽厚的雪。”

岑棽突然來了勁頭,“去城牆。”

他們吃過早飯,還是昨天那個專車司機載他們,到城牆腳下時才八點多。

李他買了票,和岑棽兩個人往城牆上走,李他看着司機把車開出景區,問岑棽:“司機師傅昨晚住哪啊?”

“你關心這個做什麽啊?”岑棽問。

“怎麽你一個電話他就到?”

岑棽想了想,還是說:“住我們隔壁。”

“你給訂的?”李他張大了嘴,好久都沒合上。

“啊,不然呢?你包人家的車包兩天,不負責別人住宿?”

李他連連搖頭,十分後悔答應岑棽出來玩,“這玩一趟得花多少錢啊……”

岑棽不在意,他猛地把一只手從李他後脖子摸到背上,“我樂意,你管得着嗎?”

李他被凍得一哆嗦,但是沒躲,惡狠狠地看着岑棽,一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表情。

岑棽哈哈大笑,把手抽出來,上面還殘留着李他的體溫,他拉着李他的手,兩步三步跨着階梯,飛快地往上跑。

西安城牆一旦覆上雪,地面就顯得平坦不少,岑棽挑着腳印少的地方走,李他跟着他,雪地上清清楚楚的兩副腳印,一長一短。

古樸的城牆和牆外高高低低的現代建築融為一體,其中一半長安一半西安,蒼茫和摩登相得益彰,毫無違和感。

繞城牆一圈得騎車,岑棽在租車行看了許久,自己心裏有鬼,拿不定主意,問李他,李他只騎過最簡易的那種自行車,還沒騎過山地車,一排一排地摸着車把,他說:“騎單人車吧?”

岑棽心裏暗罵一聲“王八蛋”,只能付了租金和押金,挑出兩輛車來。

岑棽覺得自己越長越小似的,怎麽還因為李他一句話鬧小情緒——他一溜煙兒騎出老遠,路面颠簸,把着車把的手心和坐墊上的屁股都有點發麻,他掉了個頭往回看,白茫茫的看不遠,李他還不知道在哪條尾巴上。

雖然知道李他身上帶着手機,岑棽還是有點擔心,而且,自己帶人出來玩,哪有把人遠遠落在後面的道理,岑棽終于意識到自己的渣男行為,瘋狂地踩着踏板往回騎。

騎了好遠好遠,終于可以看得清百米之外的人了。

李他騎得不快,前輪陷進一個坑裏,車身劇烈颠簸一下,李他趕緊捏着閘,車身就要倒,李他的雙腳又點不住地,只能傾斜着身體,一只腳踩實了地面。

岑棽騎着車,快,就看得越來越清楚。

又迎着風,白茫茫一片中艱難前行的李他,讓岑棽又想起了第一次在甘谷見到李他那天,白色的、發黃的T恤,李他被擠到隊伍之外,他莫名其妙,最後走到了隊伍最後面。

讓人怪心疼的。

岑棽騎到李他身邊,用腳輕松地點了地剎住車。

李他聽見身邊有車輪碾壓積雪的聲音,擡起頭來看,看到一臉幸災樂禍的岑棽。

“怎麽?扯着蛋了?”岑棽打趣,一邊在心裏埋怨,“叫你不選雙人車。”

李他幽怨地看着他,也不說話。

岑棽話說得難聽,身體卻很誠實,他伸手去檢查李他的車,捏了捏閘,才突然發現不對勁,”你這車,不是我剛剛選的吧?”

李他眼見紙包不住火了,只能坦白從寬:“剛剛有個女生,她的車不好騎,我就和她換了……她真騎不動,還差點摔了……”

岑棽聽一句,臉色就難看一分,終于等到李他交代完,他就準備好罵了:“就你愛鹹吃蘿蔔淡操心,她騎不動,不能回去換一輛,偏偏和你換?”

他又随便往旁邊揮了揮,“城牆上這麽多人,別人不和她換,就你和她換?說和你換你就換?你這麽好說話?怎麽我的話一句不聽?騎雙人車不好?偏偏騎單人的?”

李他委屈極了,抓住了岑棽的漏洞,他擡起頭來,“你沒叫我騎雙人的啊……”

操……

岑棽一個不留意把自己心裏話給說了出來,還是兇,仗兇行事。

他把李他從那破車上拎下來,把自己那輛的把手交給李他,然後自己跨上了李他那輛,“站着別動,等我,我給你換一輛回來。”

他吩咐完,又捏了一下閘,掉過車頭,又回頭對着李他:“王八蛋。”

說完,他就歪歪扭扭地蹬着車騎遠了,一邊騎一邊火冒三丈,這車真他媽的難騎,什麽破爛兒車也敢拿出來租。

果然,回到租車點,商家檢查了一番,車鏈和後剎都有問題,商家要岑棽賠付——因為岑棽選車時都認真檢查過确認沒有問題才付押金的,現在卻送回來一輛壞的……

好吧,也就是兩千塊錢,岑棽想也沒想就掃了碼,錢不是什麽大事,他只是不想李他等他太久。

岑棽騎着一輛完好的山地車,原路返回,心裏還是不爽。

不爽歸不爽,還是迎着風騎得飛快,路過一個下坡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又闖進了他的眼簾,他拉閘已經來不及了,直沖到了坡下摩擦力才戰勝了慣性。

岑棽調轉車頭,坡道起步,一邊瞪着踏板一邊喊,“李他!”

雪還在下,李他扶着車把走得很慢,他聽到了有人喊他,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見逼近的岑棽,滿眼都是笑。

岑棽那裏可就不好說話了,他一個急剎在李他身邊停下,“不是叫你在原地等我嗎?往回走幹什麽?”

李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看着岑棽往回騎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上去。

他現在百口莫辯:“我……”

“我我我、我什麽我!”岑棽恨鐵不成鋼,“明知道我騎車來,雪又密,人又多,我沒看到你怎麽辦?錯過了怎麽辦……”

李他規規矩矩挨罵,終于等到岑棽罵累了,他才擡起頭,堅定地看着岑棽,隔着密密的雪花凝視岑棽眼中的灰藍。

他本可以說“我有手機,我可以給你打電話發消息,我不會找不到你的”,可是他看着岑棽的眼睛說:“我不會錯過你的,絕對不會。”

岑棽一下子愣住了,所有的氣急敗壞都煙消雲散,他看着李他,比自己矮不止一個頭,那麽瘦弱,可他說“絕對不會”。

“你……”岑棽的火氣洩了,狠狠往李他肩上捶了一拳,捶落一肩的雪花,“你這情話來得太不是時候了,我還沒罵夠呢。”

城牆上的風卷着雪花而過,呼呼作響,李他問:“什麽?什麽話?”

岑棽說:“屁話!”

大雪下了一天,西安的鵝們都死得很沒尊嚴。

岑棽和李他在城牆上直待到下午,凍成兩根冰棍,離開時要走一段長長的階梯,兩人腿都凍得打不了彎兒了,就裝僵屍,一階一階地往下蹦。

景區人員見了,連忙趕上來,叉着腰,“哎!那倆小夥子!使不得,雪化着,滑着呢!摔了怎麽處?”

兩人牽着手,風似的逃跑,像兩個逃票的。

逛到回坊,身上才暖和了些。

夜市開張了,賣小吃湯面的門面小攤都冒着熱氣,暖融融的。

又是一個“接地氣”的地方,到處看起來都髒髒的,岑棽覺得腳都沒地兒放,李他卻如魚得水,又帶岑棽去吃飯。

又是馍。

李他也不講究,不去網紅店,随便找了家館子,看着菜單上的葫蘆頭泡馍流口水。看了一眼對面如坐針氈的岑棽,李他大發善心點了一碗三鮮煮馍、一碗肉丸糊辣湯。

泡馍上上來,岑棽兩碗都看了一眼,一碗木耳、腐竹、青菜攪作一團,五彩斑斓,湯面閃着亮晶晶的油花。另一碗像大雜燴,土豆塊、花椰菜、花菜、芹菜……要不是還有幾顆牛肉丸,看上去真不太像人吃的東西。

李他一邊吃一邊看着岑棽皺眉,仿佛難以下咽的樣子,李他問:“味道怎麽樣?”

岑棽只是嫌棄,怕這些店都是“三無”,但是實話實說,味道還不錯,“還行。”岑棽說。

然後李他就笑,還挺自豪,“兩天,我成功地把少爺變成了平民。”

岑棽擡起眼皮看了李他一眼,那人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沒狠下心來翻白眼,反而拉着李他多逛了好久。

大冬天的,酸奶就擺在冰櫃外面賣,本地人不來回坊買小吃,都避之不及,岑棽卻買了好幾杯。

又打包一盒甑糕,一斤黃桂柿子餅,稱了點綠豆糕,油茶麻花,劉紀孝的臘牛肉買了好幾斤打包真空……

李他拎得手酸,“我們、買這麽多幹什麽啊?”

岑棽晃着手機,“我說了給你買的了?”

出了回坊,九點多了,回去的路上再花兩個多小時,一晚上就交代了,李他周一還是早班……岑棽從李他手裏把那些“土特産”接過來,給司機師傅打電話。

李他吃了一整碗泡馍,本來就死撐死撐的,偏偏岑棽順着回坊每條街挨店地買小吃,買之前都拉着李他試吃,李他的肚子現在鼓鼓的,坐着都難受。

吃撐了還容易犯困,司機的車載FM放着101.1,咿咿呀呀的戲腔婉轉得很。

李他又不能玩手機或者看書——總覺得惡心想吐,所以聽着聽着,堅持不住,眼睛一閉,睡得人事不知。

岑棽一路都在玩手機,拿餘光瞟一眼李他,看見那人腦袋靠在座椅靠背上,不停地啄米,就往李他那邊坐了一點,把自己的肩膀往李他的腦袋旁邊夠。

李他像漂在洪水中,抓着一根浮木,抱得死緊。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大概是車內戲曲的原因,說起了夢話,還唱了起來,“漢皇重色思傾國,禦宇多年求不得……”

調子還挺凄涼,不像是李他這種十七八的小孩兒會唱的。

岑棽聽笑了,他抽出一只手來上網搜索這首歌,一邊和司機說:“師傅,廣播聲音小一點。”

司機往車內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那個小身板快跟個八爪魚差不多了,先把鏡子往下一掰,眼不見心不煩,然後才去調低廣播聲音。

李他一路酣眠,直到下了車都還睡眼惺忪,是岑棽牽着他一路上樓去,從他包裏摸鑰匙開的門,等李他洗了把冷水臉坐到沙發上準備繼續昏昏欲睡時,發現茶幾上擱了一堆小吃。

Q.Q上有一條岑棽的消息:[我懶得拿了,你和她們幾個分着吃,吃不完記得放冰箱]

李他鎖了屏,繼續睡覺,嘴角還挂着笑,口中呢喃:“口是心非。”

作者有話要說:  我永遠愛西安古城牆,特別是下了雪之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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