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木
估計是太累了,整個下半身都痛,岑棽睡得很死。
也有可能是因為李他這次睡在外面,起大早上早班并沒有把岑棽吵醒。
持續三、四周的考試月來了,岑棽雖然不上課,不能挂科的追求還是有的,他意思意思複習了幾天,本來該很輕松的,卻始終覺得不得勁兒。
究其原因,唉……李他好幾天沒有給他發校花和117的照片視頻了。
岑棽還是每天發早晚安,李他也會回,但僅僅只是回複,沒有主動再找過岑棽。
“當真吓着他了?”岑棽想,不就親了下額頭?這個進度也不快啊……
岑棽心裏哀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氣,好不容易是冬日暖陽,去他媽的複習,我要去見李他。
換衣服換鞋,岑棽腳不痛了,心情也好,不是那個纜車上裝恐高騙李他一個擁抱的岑棽了。
很巧,李他今天兩點下班,被前來探班的岑棽抓個正着。
李他和岑棽并肩走着,背包裏還背着兩本書,惴惴不安地往圖書館走。
“你腳不疼了?”李他問。
岑棽原地跳了一下,一只手往上舉,摸到了梧桐樹的枝丫,“休息兩天就沒事兒了。你什麽時候開始固定早晚班?”
“啊?”李他愣了一下,才說:“還沒,還沒轉全職。”
A大的梧桐全體脫發了,梧桐大道上好幾厘米高的黃褐色樹葉,校環衛來不及掃,腳踩下去嘩嘩作響,足足把鞋底陷進去。
岑棽注意到李他走得很慢,自己也降下速度,腳底踩着梧桐葉,狠狠地碾成粉。
“不是說年前就轉?這事兒你得催她,她事又多,忘性又大……”
“我沒健康證。”李他打斷。
岑棽停住,陽光被光禿禿的梧桐樹割成了一塊一塊,在兩人的衣服上形成了一塊塊的黑影。
一小塊黑影在李他臉上,看起來像氣色不好。
“你還沒去體檢啊?”岑棽問。
李他說:“我……就做兼職,挺好的。”
岑棽去看李他的臉,又白又幹,平時肯定不護膚,臉上還籠罩着一層陰郁、失落,像是在……害怕?
岑棽笑了,“做個體檢怎麽了?又不打針又不痛的。”
岑棽說完,還是像之前那樣去拽李他的手,“吃午飯沒?”
李他不明所以,只是搖頭,然後就被岑棽拽走了,“正好!走,今天還早,現在就去體檢,我帶你去,身|份|證在包裏吧?”
李他的身份證平時就背包裏,去哪都帶着,這點岑棽知道。
他還是強硬,拉着李他往校門口走,李他那點力氣,根本拗不過他。
“我、我要去圖書館看書。”
“得了吧!”岑棽的步子又快又急,拉着李他快小跑起來,“考試周知不知道?你這個點兒去?早沒座兒了。”
說着,他又回過頭,笑得很暖:“待會兒回我家看去。”
李他還想說“我只是去還書”,可是終究沒說出口,岑棽的笑容總是那麽具有蠱惑性,跟着岑棽走總不會出錯。
岑棽打車,帶李他去了市中心一家私立醫院,不用排隊,當天就可以拿報告,家屬可以全程陪同。
室內就沒有室外那麽敞亮了,李他沒有來過這麽大型、空蕩蕩的醫院,醫院白生生的,又全是消毒水味,跟陰間似的。李他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圈,雙手握着拳,指尖都發白了。
岑棽一路風風火火,好像對醫院地形很熟悉,帶着李他交了費,領了體檢表,然後進了化驗室。
李他看着坐對面的醫生準備針頭和消毒棉,咽了一口唾沫。
岑棽看在眼裏,他手伸出去,在醫生看不到的桌下握住了李他的手,“沒事,就像螞蟻在指尖上咬一下,就一秒鐘,不痛。”
醫生都聽笑了,附和岑棽:“不痛,男子漢怕啥。”
李他面色和唇和醫生的白大褂一個色系,聞言努力地扯出一個笑容。
岑棽從接到李他的那刻開始就覺得李他不對勁,就算怕打針、怕抽血,也不是這麽個怕法兒。
他打量李他的神色,沒想好怎麽打開李他的心門。
李他神色恍惚,岑棽拉着他去哪個科室他就去哪個科室,岑棽全程盯着他看,他也就全程強顏歡笑。
花了一個小時,終于做完了全身體檢,李他不一會兒就收到了電子版的體檢報告,岑棽先搶過去看了,雖然看不大懂,但各個指标都還算正常,他呼出一口氣,往李他頭上摸了一把,“走,回去了,去我家嗎?”
李他卻不着急,眼睛滴溜溜地轉,“你在這等我一下,我、我去上個洗手間。”
岑棽看着李他跑遠,表情開始往下沉。
傻瓜啊,你去的根本不是洗手間的方向啊……
岑棽跟上去,看見李他走進了血液科。
“不是白血病?”李他問,聲音很欣喜。
“咳,什麽白血病?你就是貧血,缺鐵,平時多攝取鐵和維C就行,多喝水,還得多鍛煉身體,營養得跟上。”醫生說。
李他還不信,他又追問:“可我那村衛生站說我皮膚太白了,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醫生笑,又嫌棄又無奈,“你得來大型、正規的醫院檢查,衛生站能查得出來?你那皮膚天生的白,跟白血病壓根兒不沾邊!”
李他心裏的石頭落了地,也不好再打擾醫生了,壓制着內心的欣喜若狂,連連往後退,退到門口,剛轉過身來,正準備跑去找岑棽,硬生生撞上一個人。
這次依然撞到岑棽的左胸,這次沒有鼻血,岑棽卻覺得自己的心被千萬斤重的石頭壓着似的,鈍痛不止,血全被擠出來了,只剩下空蕩蕩的兩片肉。
李他擡起頭來,看到岑棽的臉,和醫院的主題色一樣,白的,冷冰冰的。
岑棽一句話都沒說,轉身就走,還故意走得特別慢,像是故意等着李他似的。
李他心裏不安,跟着岑棽身後,也不看路,只看着岑棽的背影。
“他好像在生氣,連背影都是冷漠的。”李他想。
走到醫院門口,岑棽突然轉過身看着李他,滿臉的怒氣,眼睛發紅,紅血絲一根一根的,從眼睑蔓延到眼球,像是眼睑在往外滲血。
血絲慢慢滲進灰藍色的瞳孔中,髒了那種沉靜深邃的藍。
周圍人來人往,岑棽張了張嘴,咬了咬牙,牙齒打着顫,又轉身往外走。
終于走到人少的地方,岑棽猛地轉過身來,“這才是你瞞着你爸媽出來打工的原因吧?嗯?李他?”
李他被岑棽的表情吓住了,連岑棽的手都不敢去碰,他的臉色更白了,在陽光下白得将近透明,“死在外面,總比死在他們面前好。”
他們連喪葬費都沒有。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岑棽,他狠狠地往旁邊的行道樹樹幹上捶了一拳,枝丫上僅剩的幾片黃葉茍延殘喘不住,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所以你就打算死得遠遠的,死在西安,死在我面前?”
岑棽吼,最後一句問得震耳欲聾。
“你瞞着我就算了,我又跟你不熟,我會管你是死是活?那你就離我遠點啊,你他媽還接近我,還他媽騙我感情!”
李他擡起眼看着岑棽,眼睛也紅了,就是不哭,打死都不哭。
“白血病治不好的,再多錢都治不好的。”
李他還嘴硬。
岑棽在意的根本不是這是個什麽病,能不能治得好。他當然知道,不是所有病都是有錢就能治好的,比如志窮。到處都在說扶貧扶貧,扶到基層,還是扶不起來志。岑棽大一一整年的思政課沒白學。
他在意的是,李他依賴他、信任他、吸引他,害得自己都快跟李他表白了,結果李他拍拍屁股,說“我要死了”,然後就去死了,就這樣嗎?
你他媽一個将死之人勾引我幹什麽?
你哪怕一開始就告訴我說你活不了多久,我能怎樣?我還能違心地說不喜歡你?
“李他你瞎嗎?”岑棽又罵,“我有多有錢你不知道?什麽病治不好?你欠揍是不是?我說了多少遍,不要把我當外人,你答應的好好的,把我的話當刮大風呢!”
“我以為……”
“你以為?你以為流個鼻血皮膚白點就是白血病了?你以為知道馬走日象走田就叫會下象棋了?你文盲嗎你!”
岑棽戛然而止,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又戳到李他的痛楚了,原本儲備充足的罵人的話,在李他濕潤的眼睛面前潰不成軍。
岑棽轉身就走,走得很快,路邊正好一輛下客的出租,人家客人都還沒從後排下來,他已經打開副駕駛的門坐上去了,砰的一聲。
輪胎碾過地面卷起一陣細細的灰塵,被太陽曬成透明。
李他站在原處,沒去追,他好像有些站不住,剛剛醫生說他貧血。
他靠在行道樹上,靠了好久。
他就是文盲啊,不然也不會這麽沒見識,在西安認識的第一個男的就喜歡得不得了了……
岑棽好像又覺得腳有些痛了,不太站得穩,好不容易到了A大,他颠颠倒倒回了家,一屁股往地毯上一坐,站不起來了。
手機不停地響,先是Q.Q,岑棽知道是李他的消息,他不想看。
過了幾分鐘,微信又開始響。
他還有兩個需要小組協作的作業要做,自己的情緒不能影響別人。他拿起手機解鎖,點開微信,李他的一條消息蹦了出來。
對啊,岑棽苦笑了一聲,之前他說過,Q.Q消息不回的時候,可以給他發微信。
岑棽都還沒來得及看清,李他那邊卻撤回了,消息界面一直在閃:對方正在輸入…
閃着閃着,又變成:對方正在說話…
終于有一條語音過來,滿滿的59秒,“我沒有想過瞞你,真的。主要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挺開心的,我要是突然來一句我快死了,那你得多擔心啊。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和你待在一起,喜歡得,我都快忘了自己活不久了。”
就這兩三句話,愣是說了一分鐘。
下一條語音,只有幾秒:“那個……我不想讓你擔心。”
岑棽說:“那你這樣,就不讓我擔心了?你是不是還打算快死了就又來個離家出走,我找不到你,你同事找不到你,誰都找不到?”
岑棽自言自語,并沒有發出去。
又來一條語音,58秒,“岑棽……對不起,我再也不騙你了,我還欠你那麽多錢啊,我不敢死,我也、舍不得死啊。岑棽,我這不是不會死了嘛,要死也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了,我還可以活好久好久,你說讓我好好了解你,你要給我機會啊……”
岑棽點了一下語音條,不敢再聽下去了。
他倒是敢給這個機會,只怕李他不敢要。
李他似乎不善于解釋的人,三條語音發過來,發現岑棽還是沒有回複,他就沒有再發消息過來了。
岑棽在地毯上坐了好久好久,忘了開暖氣,終于覺得屁股有點冷,他扶着門站起來時,微信又響了一聲,李他的消息:[我到宿舍了]
便利店宿舍那條街魚龍混雜,路又窄燈又暗,監控不知道靠譜不靠譜,不管李他白天晚上,無論幾點到宿舍,都得給岑棽手機上報平安,這是岑棽要求的。
岑棽差點就沒忍住奪門而出去找李他——他把李他一個人扔在大街上,自己坐車跑回來了?
他還從沒去過市中心啊……人生地不熟,為什麽只把他帶過去,不把他帶回來?
李他還沒吃午飯,一定很餓……
岑棽心裏又自責,又氣,活活把心擰成了麻花,他回了消息:[嗯]
李他,你他媽就是個王八蛋啊……
作者有話要說: 摸摸頭,小情侶吵架,越吵越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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