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木

李他很會判斷陰晴雨雪,不管是人還是天氣——當天晚上果然下雪了。

岑棽從沒覺得這麽冷過,冷到他連出門吃飯都不想,他窩在榻榻米上,腦海中一直是李他,第一次見面、第一次對李他生氣,第一次抱他,第一次親他……

岑棽很肯定,就是喜歡啊。

可是岑遠來和王修儀的模樣也經常竄到他的腦海中……心煩。

岑棽想,就算現在馬上打個電話給李他,就說一句“我要和你處對象”,李他興許就答應了,但是然後呢?

就算自己再騙岑遠來,說自己還想讀個研,那就再和李他談個三四年的校園戀愛,然後呢?他還是走在爹媽鋪的那條路上啊……那條路上容不下李他。

乖乖和女人結婚,然後把李他當小三兒一樣養在外面?

不可能的,自己絕對不會這樣做,李他也肯定會殺了自己的……

“巡姐說得對,我和汪泊言是一樣的人。可我比汪泊言慘多了,我喜歡男的,我喜歡李他啊……”

岑棽就這樣在家裏待了兩天,餓了就泡一點麥片吃一點水果,外面大雪紛飛,岑棽整整兩天沒出門,把自己和外面的天寒地凍隔絕開來。

Q.Q上還能佯裝無事發生似的和李他聊天,可是有兩個小人一直在他腦子裏打架,一個說,表白吧,表白吧,你喜歡他。

另一個說,別害他,別害他,你沒有那個能力去喜歡他一輩子……

岑棽快要瘋了。

臘月二十七的下午六點多,岑棽正在榻榻米上打盹兒,并沒睡實,提示聲一響他就睜眼了。

李他:[你在家嗎?到樓下來一下,我有東西給你。]

岑棽的精神振奮了一些,僅僅只是因為李他說有東西給他……

可是越是這樣,那一點點振奮一閃而過,更多的是痛苦,太喜歡李他了,目前來說不是什麽好事。

岑棽還想讓李他上樓來,外面冷,但是他看了眼四周,漆黑一片,窗簾已經整兩天沒拉開了,屋內恐怕已經蒙了一層灰……還是算了吧。

[我馬上下來]

岑棽馬上去浴室随便洗了把臉,換了衣服下樓,李他正在樓下大堂等他,穿的他的那件藏藍色外套,背上一個大背包,手裏還提着一個小袋子。

岑棽猛地反應過來,李他要回家了。

李他還是老樣子,一看見岑棽就笑,“你怎麽啦?怎麽感覺沒睡醒?”

岑棽趕緊笑笑,“沒事,睡太多了吧。”

李他沒多問,把手裏的袋子遞給岑棽,“送你的。”

“又送我東西……”岑棽想,他快幸福得冒泡了,同樣的,幸福一閃而過,只剩下痛苦。

“什麽啊?”

李他不會裝神秘,直接就說了,“圍巾,還有一副手套,我織的。”

岑棽把圍巾拿了出來,愣住了,還是酒紅色的,毛絨絨的圍巾和手套。

“你上次不是說想要嘛……本來還欠你很多錢,但你又不稀罕那幾個錢,我也只會做這個……”

李他沒說完,被岑棽一把擁進懷裏,“你現在,要走嗎?”

抱得太緊,李他又穿得厚,都快喘不過氣來了,“啊?我回家啊,我九點的火車票。”

岑棽嗯了一聲,九點的火車票,現在就該出發了,不然趕不上。

“什麽時候回來?”岑棽問。

“十一。”

十一啊……怎麽那麽久,半個多月。

“怎麽那麽晚才回來?”

“走得晚,所以也回來得晚啊。”

李他呼吸開始急促,他被岑棽摟着,腳尖稍稍踮了些,一直哽在心裏的話說了出來:“你要是想的話……我就早點回來。”

李他啊,李他,你就是喜歡我對不對?

要是換作之前,聚餐之前的岑棽,他現在就敢強吻李他,一次性表白到位,可是自從仙女對他說了那些話,他不敢了,這樣做太自私了……

岑棽這才發現,自己一直都很自私,想抱就抱,想親就親,想喜歡就喜歡了,沒想過“然後”。

岑棽終于把李他放開,說:“你多陪陪外婆和妹妹,辛苦這麽久,多在家休息幾天。”

李他的眼神明顯有一瞬間失落,但馬上又恢複了明朗,說:“嗯。那你也好好照顧自己,怎麽兩天沒見,你好像瘦了?”

岑棽的眼神躲閃了一下,苦笑了一聲,心都疼得揪起來了。

“那我走了啊。”李他說。

“嗯。注意安全,到了火車站,到了家,都和我報個平安。”

李他點點頭,轉身走出了大堂。

岑棽看着李他走遠,又追了幾步出去,頭發上霎時就蓋滿了雪花。

李他的背影好小啊,雪又密,隐隐約約的,明明沒走多遠,卻好像馬上就要消失在雪幕那邊了似的……

“我他媽剛剛都說了些什麽啊?他說可以早點回來,我他媽居然叫他在家多休息幾天,混蛋啊……”

岑棽心一動,仿佛突然想通了什麽,跑了兩步出去,“李……”

他還沒喊出口,手機鈴聲響了,岑棽感覺不妙,拿出手機一看,是王修儀的號碼。

岑遠來和王修儀挺厲害的,每次都能把岑棽的心情從天堂拉入十八層地獄,不費吹灰之力——僅憑一個電話就可以……

“幹什麽?”岑棽接通,和接岑遠來的電話是一個語氣。

“什麽時候回來?”王修儀也才五十出頭,聲音中都還帶着年輕時的媚氣。

“我不回來。”岑棽說,眼睜睜地看見李他的背影成了小小的一個點,直至看不見。

“劉叔來接你。”王修儀說,然後就挂了電話。

王修儀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她不會像岑遠來一樣還多此一舉問“為什麽不回來”。

王修儀從來雷厲風行,我行我素。

岑棽突然感覺很無力,他轉過身,慢慢地往電梯間走。

手早就凍僵了,樓層摁鍵摁了好久都沒反應,還是小區保安看見了,走過來幫他摁了。

電梯門合上,岑棽眼睛一閉,靠在電梯內壁,好累。

可是當電梯門再次打開,不管他再累,他還是那個表面上讓人羨慕不已的岑家三少爺。

岑棽的想法一直很純粹,就像電影裏說的,人一輩子,最重要的就是開心。

為什麽一年到頭有個“年”這麽重要的日子,大家天南海北舟車勞頓也要回家聚在一起,因為大家聚在一起開心嘛。

同樣的,我過年也是為了讓自己開心,倘若回家這件事并不能使我開心,那我為什麽要回去?

岑棽細想了一下,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過過一個開開心心的年。所以就不必了……

可岑遠來和王修儀生孩子似乎就是為了讓孩子不開心,這是他們兩口子的樂趣——

岑棽每年都說着不回,其實根本不現實,自己又不是在黑龍江或者海南那麽遠,只是兩個小時的車程而已,還是專車。

全家人除了遠在異國他鄉的岑煜不回以外,都得回家吃年夜飯,自己不回的話,岑遠來又得報警,社區警察大年三十兒都不得閑——岑遠來會報警,說自己兒子就在西安,過年卻沒回來,也許出事了……

岑棽一晚上沒睡,他心想李他那種人,應該也沒舍得買卧鋪,所以應該不方便睡覺,就和他聊聊天也好。

可是怎麽舍得呢。

李他要是知道岑棽一晚上不睡,就是單純想和自己聊天,李他肯定不願意。

岑棽斷斷續續地,九、十點發了幾條消息,然後就一直睜眼沒睡,撐到早晨六點多,裝作早起的樣子,又給李他發[早安]

李他卻不怎麽回,偶爾回一條,總是好幾十分鐘以後:[剛剛火車在鑽洞子]

[那你到家之後記得告訴我一聲]

李他那邊又是好久才回:[我家那邊都是2G信號了]後面一個哭哭的小表情。

岑棽:[吃午飯了嗎?]

[吃了!吃的泡面!但是!!]

李他許久沒但是出個所以然來,估計又在鑽洞子,剛出隧道,信號還沒連接上,馬上又鑽進下一個洞子,消息一直發不出來。

李他說過,他家那邊很多山,矮矮的禿禿的,莊稼總是不好。

岑棽突然覺得好難過,總覺得李他離他好遠好遠,去了一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

那個窮鄉僻壤,那個李他長大的地方,那個他可能永遠都不會去的地方。

斷斷續續的聊天持續了一天一晚,之後岑棽就再也沒收到李他的消息了。

岑棽二十八號晚上查了一下火車時刻表,李他應該是已經到家了,正式進入2G時代了。

第二天白天,劉叔又給岑棽打了一次電話,問幾點去接他合适。

這是劉叔這兩天以來第五次給岑棽打電話了……

劉叔在岑家做了十多二十年的司機了,是看着岑棽長大的,雖然兩人之間只有上下學接送的情誼……但畢竟這麽多年了,算半個熟人吧,岑棽不想為難熟人。

岑棽為了讓自己不開心的時間少一點,再少一點,只能不斷地拖着時間,實在是拖不了了,劉叔已經把車開到了家樓下,晚上九點,岑棽坐上了回家的專車,心情如墜冰窖。

“瑞雪兆豐年啊!這雪下了兩三天了,還沒有停的苗頭!”劉叔說,在積雪路段把車開得很慢很穩。

岑棽不理睬,作死似的,搖下了整面車窗。

劉叔打了個寒顫,但是并不敢叫岑棽搖上去。

他接送岑棽十多二十年了,岑棽在車上的什麽情緒會以什麽方式呈現出來,他再清楚不過。

比指甲蓋還大片的雪花紛紛揚揚落進車座,落在岑棽衣服上、臉上,又被車內剩餘不多的暖氣很快地融化掉,岑棽的臉上不一會兒就水淋淋的,像在哭,哭了滿臉淚水。

岑棽抹了一把臉,扭過臉看着窗外,風大雪大,街上并沒有幾個人,個個都寸步難行,岑棽的視線恍惚,忽然瞥到一抹熟悉的顏色——藏藍色!

夜裏不比白天,藏藍色看起來也成了黑色,但是那個背影……

岑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幹脆把整個腦袋伸出車窗,再次确認了一下那個緩緩挪動的背影,“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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