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你怕我?”◎

虞微咬着牙,努力讓手腕平穩一些。她撐着身體坐起來,躊躇着在紙上落了筆。

——是“亭松”二字。

那時是雪後初晴的天,她與顧雲修坐在虞府後院的石桌旁飲酒賞雪。她問及他表字,他道父母未讀過書不曾取。

冬日裏難得一見的暖陽落在雪上,四四方方的小院裏靜的只能聽見鴉雀啼鳴。她喝了一點酒,有些醉了,便也顧不得那些取表字的規矩,燦燦笑着對他說:“‘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不如就叫亭松可好?”[1]

漆黑的墨在雪白的紙面上溢開,蜿蜒成娟秀的筆畫。虞微停下筆,望着最後那個寫歪了的松字一點,眉頭輕蹙。

許久不曾寫字作畫,她的手腕已經不穩。虞微恍惚記起馮巳不止一次贊她天資卓絕,妙手丹青。甚至有人以萬兩黃金為籌求她作畫。可如今,她竟連筆都拿不穩了。

筆尖的墨凝在一起,啪嗒一聲砸在紙上。虞微慌忙将筆搭回硯臺上。可那滴墨已經結結實實地洇進了紙裏,順着那松字一點的外緣,一點一點地在紙紋裏流動。

虞微雙手局促地放在膝上,有些不安。她偷偷地瞟了一眼顧雲修,見他沒什麽表情,才稍稍放下心來。

頓了頓,她啓唇,輕聲說:“奴婢寫好了。”

顧雲修原本正撐着下颌饒有興致地看她寫字,見她開口,他便伸手将那張紙扯到面前,不緊不慢地旋了個方向。

嗯,确實是亭松二字。

虞微悄悄打量着他的表情,一顆心七上八下。她不知道顧雲修到底想做什麽。越是如此,她越是怕自己哪裏言行不妥将他惹怒。

香爐裏的香緩緩燃着,卧房裏散着舒适溫和的香氣。但虞微的視線總忍不住落在那層越積越厚的香灰上。明明什麽也看不到,可她眼前總能浮現出那盞人骨燭臺的樣子。

顧雲修盯着紙上的字看了一會兒,忽然挽起袖口,拿起了她方才用過的那支筆。他似乎是在琢磨着該從何處下筆,筆尖懸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挪了好幾個位置,才落到紙上。

虞微瞧着他的筆鋒,見他以那松字一點為起勢,新寫了一個字。

顧雲修的字寫的極好,筆鋒淩厲灑脫,矯若驚龍。因馮巳嫌她畫上的落款寫的不夠潇灑,她還曾央過顧雲修教她寫字。只是怎麽學,都學不得他半分韻味。

随着他手腕的起起落落,紙上慢慢現出一個工整的“瑜”字。瑜字起筆的一橫和松字的最後一點連在一起,竟出奇的自然。

虞微懵怔了片刻,眼眶忽地有些酸。瑜是她的小名。因與虞同音,又有美玉之意,母親便擇了這個字作她的小名。

“阿瑜,阿瑜。”

從前母親最愛這樣喚她。就連一向嚴厲的父親,也總會站在書房門口溫和地喚:“阿瑜,過來。”

只有最親近之人才會叫虞微的小名。自虞家出事,她的父母兄長都已亡故,幾個妹妹流落在外,至今生死未蔔。這世上,再無人會喚她阿瑜。

一想到這些,虞微的心口便像針紮一樣的疼。她望着眼前的白紙黑字,努力讓自己不去想父親母親,不去想幾個兄長和妹妹的笑臉。

顧雲修看着她不斷顫抖的眼睫,早已看出她在忍着哭。可他知道虞微是不會哭的。她是極驕傲的人,驕傲到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落下一滴眼淚。

他突然覺得十分煩躁,重重擱下筆。被墨浸透的狼毫跌在紙上,毀了剛剛寫好的字。

虞微吓了一跳,她還未從那股凝重的情緒中緩過來,眼眶泛着些紅,一臉懵懂的錯愕。

顧雲修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他強逼着自己深深吸了口氣,将那些易怒的情緒暫且趕出去。他看了虞微一眼,伸手将桌上的宣紙扯下來,折了幾折丢進香爐裏燒了。然後他才開口:“你就沒什麽話想問我嗎?”

他當年為何不告而別、之後又去了哪裏。又是如何入宮得見太後,成為輔佐新帝的帝師。這些,她都毫不關心麽?

虞微仍舊懵怔着,眸中的錯愕甚至更深了幾分。她自小便被稱贊聰慧過人,此刻卻無論如何也琢磨不透顧雲修的意思。

她只是一個低賤下等的宮婢。這樣的身份,怎麽敢向帝師問話呀?

她愣愣看着顧雲修,張了張口,一句話也答不出。她明顯地感受到顧雲修的眸色陰郁了幾分,脊背頓時倏地蹿上一股冷意。

“大人……”

虞微正要胡亂說些什麽将這個話題搪塞過去,忽聽顧雲修冷笑了一聲。

“呵。”他蜷着眉心,不耐煩地嘟囔,“沒良心。”

聲音又低又小,虞微一個字都沒聽清。她猶豫了一會兒,試探着問:“什麽?”

吱呀一聲,卧房的門被推開。冷風呼呼地從門縫裏吹進來,她輕柔的詢問聲淹沒在風裏。

墨珏抱着一件厚實的宮裙走過來,向顧雲修禀話:“大人,衣裳拿來了。”

顧雲修擡眼,伸手指向卧房裏側的小隔間:“帶她去換衣服。”

這件宮裙是錦繡閣今年冬天新制的樣式,用料上乘,是專門給宮裏有些地位的女官們穿的。虞微曾見瑤女官穿過一件幾乎一模一樣的,只是那一件是粉的,而這一件卻是淺綠。

和太後身邊的女官穿一樣的衣裳,她可不敢。

虞微急急張口想要拒絕,卻被幾聲敲門聲打斷。一個侍衛站在門口,高聲禀話:“大人,錢尚書來了。”

“傳。”顧雲修淡聲吩咐。

那侍衛應聲去請人。虞微見狀,知自己不好再留在此處,只好匆匆道了一聲“多謝大人”,随墨珏進了隔間。

錢遠州今日是帶着一箱子黃金來的。

黃澄澄的金子裝在上好的木箱裏,擺在顧雲修面前。錢遠州搓着手,臉上堆出谄媚的笑來:“臣的一點心意,還請帝師大人笑納。”

顧雲修瞥了一眼箱子裏的黃金,坐着沒動。他懶懶地敲着案幾,随口笑了聲:“錢大人還真是破費。”

錢遠州面色一僵,臉漲的通紅。他承認他是小氣了些。可為着求顧雲修辦事,他拿出來的已經夠多了。

“一點小禮物,大人別嫌棄呀。待事成之後,臣再拿更好的東西來孝敬大人。”錢遠州端出恭敬的姿态來,壓低了聲音勸,“趙家也不過是想給兒子買個官兒做做。趙大人如今年老,兒子又不成器,整日憂心身子都垮了。趙家祖上原是做生意的,家裏富得流油哩!只要大人肯給他兒子一個小官兒做做,趙家肯定不會虧待了大人的。”

錢遠州壯着膽子說完,才敢擡眼偷偷去打量顧雲修的臉色。他臉上沒什麽表情,指腹間搓着一枚質地盈潤的玉指環把玩。

也不知他方才說的話顧雲修聽進去沒有。

錢遠州心裏想着,卻不敢問。

半晌,顧雲修才擡眼,看向錢遠州。他一面看着錢遠州的眼睛,一面緩慢又仔細地将那枚指環戴進左手的食指。

錢遠州被他看的發毛,額上冷汗涔涔。他壓根兒猜不透顧雲修心裏在想什麽,越是如此就越是心慌。

“錢大人。”顧雲修忽然出聲。

錢遠州吓了一跳,忙提聲:“臣在!”

“錢大人可曾嘗過,指骨被人砍斷的滋味。”顧雲修的語調慢悠悠的,吐出的字卻一個比一個冰冷。

錢遠州吓的呆了。他下意識地将手藏在身後,死死地攥住衣袍。眼睛因驚恐而睜的老大,嘴唇顫顫開合着,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我在問你話。”顧雲修等的有些不耐煩,好心地催了一句。

錢遠州腦子裏飛快地想着他是不是做了什麽惹顧雲修不快的事情。可越是慌亂,腦子裏越是一片空白。他怕再不答話顧雲修便會将他直接拉出去砍了,只得硬着頭皮說:“臣……臣不曾嘗過。”

“啧。那真是可惜。”顧雲修笑了聲,“錢大人不能與我感同身受了。”

他伸手将木箱的蓋子合上,啪嗒一聲響,震的案幾都有些顫動。

“回去告訴趙穆。想給他兒子買官可以。讓他把他的指骨剁下親自送來,他可願意?”

錢遠州惶惶不安地抱着木箱,屁滾尿流地跑出了房門。看着那道驚慌的背影,顧雲修只覺心底無比暢快。他拿了雪白的帕子輕輕擦拭着指環上的灰,直到纖塵不染。

趙、穆。

他舔着齒根,饒有興致地念了一遍這兩個字。

曾經桃李滿天下的國子監祭酒,如今也淪落到花錢為自己兒子買官的地步。只是不知他如今會不會後悔。後悔他寧願收下那些毫無才學的纨绔公子,也不肯收下那個雪中衣衫褴褛的少年。

“就你這副窮酸樣還想做我趙家的門生?做夢去吧!人家可都是交了真金實銀的。你?你有什麽?”

“我兒趙桓病重,郎中說要以人的骨和肉入藥才能見好。我看你這一身皮肉還算湊合能用,若能救下我兒,我收留你倒也無妨。若是不能……”

顧雲修擱下帕子,起身将窗子撐開。冷風瑟瑟,拂過他沒有一絲表情的眉眼。他立在窗邊良久,才冷聲開口:“墨珏。”

“屬下在。”墨珏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後,等待他的吩咐。

顧雲修用指尖撚了一點兒窗臺上的落雪,放在唇上嘗着。

“去趙府把趙穆的指骨取來。不必問他願不願意了。”

墨珏得了命令,無聲退下去辦事。顧雲修仍站在窗邊,又撚了幾粒雪來吃。雪性寒涼,能讓人心靜。

窗子開的久了,屋裏有些冷。他關了窗戶轉身,一眼看見虞微站在隔間的屏風旁。她換好了衣裳,淡綠長裙雖樣式簡樸,卻更襯她姝容。腰肢纖細,胳膊也細。哪哪兒都瘦了許多。

顧雲修微眯了眼,朝她開口:“換好了?”

已是傍晚,屋裏有些黑。虞微站在光線并不分明之處,姣好的臉融進模糊的黑暗裏。她沒有動,甚至小小地,往後退了一步。

顧雲修蹙起眉。他往前走了幾步,走到那扇繡春景圖的屏風前。走近了些,他終于看清了虞微的臉。

她整個人躲在陰影裏,肩膀瑟縮着發抖。她本不想偷聽的,可顧雲修的卧房裏沒有專門給女子換衣裳的房間,只有一處小小的隔間。而這隔間與主卧只一扇屏風隔着。

她清晰無比地聽見了顧雲修吩咐墨珏的話。

他要墨珏去取趙穆的指骨。

恍惚間,虞微已經分不清什麽已經發生,而哪些是将要發生的。她忍不住去想人的手指被砍下來是什麽樣子。傷口處是怎樣的鮮血淋漓。

她怕的發抖,她想逃。

然而高大的男人擋在了虞微的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顧雲修的手落下來,擦去了她額間的一點薄汗。

萬籁俱寂的光影裏,顧雲修嗤笑了一聲。

“你怕我?”

作者有話說:

[1]出自劉桢《贈從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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