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的表字。”◎

青蓮壓根兒沒有給虞微一絲一毫喘息的時間,命令一下,便拽着她往清鶴宮去。

“青蓮姐姐,好歹讓奴婢回去收拾些衣物帶着,再過去也不遲。”路上虞微幾次張口,想給自己争取幾分緩和的機會,都被青蓮冷冷地駁了回去。

“用不着。過一會兒自然會有人将你的東西送到清鶴宮去。”青蓮剜她一眼,步子越來越快。

清鶴宮建在宮中西南角,是皇宮中最僻靜清幽之處。虞微跟在青蓮身後,硬着頭皮邁過清鶴宮的門檻。

新雪初停,滿院皆白。院中卻連一個掃雪的宮婢也無,只一個侍衛拿着鐵鍬不緊不慢地鏟着雪。他鏟一會兒,便坐下來歇一歇。待走得近些了,虞微才認出他便是宴席上拎着布袋的那個侍衛。

他竟不是在除雪,而是在堆雪人。

虞微有些驚愕:他這樣偷懶,不怕他的主子責罰他麽?

青蓮倒是見怪不怪,徑直走過去朝墨珏屈膝行了一禮,恭恭敬敬地說:“聽聞帝師大人回宮,奴婢親自挑了宮婢送過來。流翠閣裏頭的,往後就在外院裏做些粗使的活兒。”

青蓮一面說着,一面去瞧墨珏的臉色。墨珏沒作聲,把剛團好的雪人腦袋安上去,拍了拍屁股起身,進屋去了。沒一會兒他便推門出來,打着哈欠道:“大人說他這裏不留宮女伺候。你請回吧。”

虞微悄悄地松了口氣,一直懸着的心終于落下來一點兒。

可青蓮哪裏肯這樣輕易地回去。這是瑤女官親自安排給她的差事,若是做不好,日後哪有高升的機會?她急忙上前一步,殷勤地說:“奴婢是奉太後的意思特地送人過來的……”

“方才太後身邊的瑤女官親自送了一批人過來,大人一個都沒留。”墨珏掀掀眼皮,轉過身繼續去擺弄他的雪人。

“可是……”青蓮急切地想要說些什麽。不及她張口,卧房的門已被推開。顧雲修站在門口,一只手撐着門,懶散地朝她們望過來。

虞微幾乎是立刻便低下頭,努力将自己藏在青蓮身後。她默默地攥緊了衣襟,分明是極寒的天氣,手心卻止不住地沁出層層薄汗來。

青蓮屈膝朝顧雲修行禮,端着笑臉迎上去:“奴婢青蓮見過帝師大人。”

顧雲修沒看她。那張肥胖的臉太遮擋視線,他往旁挪了一步,才看見站在青蓮身後的虞微。

她仍穿着那件單薄衣裳,粉色宮裙洗的有些褪色,襯得她更加纖瘦柔弱。烏發高高挽起,插着一根素色木簪,素淨得連半分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她以前從不穿粉色衣裳。

顧雲修想。

粉色嬌嫩,非虞微所喜。

青蓮惶惶站着,見顧雲修不說話,心裏飛快地揣摩着。她試探着再次開口:“這婢子帝師大人可願留下?想來也是太後娘娘的一份體恤,大人就……”

大雪過後,院中本就安靜。再加之青蓮的聲音又尖又亮,聽着格外刺耳。顧雲修煩躁地皺起眉,冷聲:“墨珏。”

墨珏應聲離開了他的雪人,不用顧雲修吩咐,熟練地抓住青蓮的胳膊,反擰着将人推出院外。

青蓮懵怔着被推了出去,又被門口的兩個侍衛丢到了宮道上。

虞微心驚肉跳地站在臺階下,不知該如何是好。她不知顧雲修為何突然發火,更不知自己是不是該主動滾出去,免得如青蓮那般難堪。

她躊躇了片刻,餘光瞥見墨珏又回去繼續堆他的雪人了。并沒有要把她趕走的意思。

虞微有一點懵。她小心翼翼地擡起頭,手指無措地搓弄着衣料,心裏想着該不該說些什麽來打破眼下的尴尬。

顧雲修比她先一步開了口。他淡聲說:“進來。”

他把門又推開一點兒,沒有等虞微,轉身進了屋。

虞微的心立刻提了起來,幾乎跳出嗓子眼。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順從地步上臺階,忐忑不安地進了顧雲修的卧房。

房內燃着溫暖舒适的檀香,地龍燒的正好,暖洋洋的。顧雲修坐在案幾後,視線落在虞微身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他側過身,食指敲了敲一旁的窗戶。

墨珏很快進來。顧雲修低聲吩咐了幾句,他又躬身退出去。

屋裏重新只剩下虞微和顧雲修二人。

虞微的指尖蜷進掌心,蹭着濕淋淋的汗。她不斷安慰自己沒事的,她已經是奴婢之身,伺候誰都是一樣的。

可掌心的汗卻越來越多。

一定是因為這屋子裏太熱了。

虞微正心神不寧地安慰着自己,顧雲修忽然開口:“過來。”

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應了聲“是”,小心地走過去。紅檀案幾上擺着幾卷攤開的書冊。顧雲修垂下手,在案幾下虞微看不到的地方卸下左手戴着的玉指環,又戴到右手上去。

虞微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了步。他的案幾下鋪着一塊很大的波斯絨毯,雪白柔軟,一看便知用料昂貴。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沾滿雪污的鞋子,沒有再往前走。

她怕弄髒了他的毯子。

顧雲修撫弄着指上的玉環,擡眼看向離他仍隔着兩步遠的虞微。似是有些不滿,他蹙了一下眉,說:“過來些。”

虞微僵在原地沒有動。

顧雲修看她一眼,左手離開指環,輕輕叩了一下桌面。他耐着性子将話說得更明白一些:“過來坐。”

他的聲音慢而平和,在虞微聽來卻更像是動怒的前兆。有青蓮的例子在先,她知曉顧雲修的耐心有限。她不想惹怒他,只得小心地提起一點裙擺,在那方雪白的絨毯上跪坐下來。

離的近了,她才看清那張紅檀案幾的一角竟擺着一盞人骨做成的燭臺。白骨森森,中間卻放着紅豔的燭。分不清是喪還是喜,紅白相稱,詭異至極。

虞微的心口突突跳着,她強忍着心裏的恐懼,移開視線來不讓自己去看那盞人骨燭臺。

她還是無法把昔日幹淨隽秀的少年和如今人人畏懼的帝師大人當作同一個人。

顧雲修察覺到她眸中情緒的變化,淺淺掃了那燭臺一眼。他慢悠悠地撚起裏頭的紅燭,随手丢了,又将剩下的骨頭架子拿在手裏把玩着。良久,他挪過一旁擺着的鎏金雀紋香爐,随手把骨架扔進去。修長的指懶散地撥了幾下爐中香灰,蓋住了那盞他特地請了工匠打磨的精巧燭臺。

顧雲修拿過案幾上的雪帕擦了擦手,擡起眼來。

“何時入宮的?”他問。

“三個月前。”虞微垂着眼答。

三個月前。恰是他離宮前往懷勒之時。

這些日子,顧雲修不是沒有派人尋過虞微的下落。他起初是從太後那裏得知新帝将虞家女眷全部貶為官奴,便詢問太後那些女眷都貶去了何處。後來才知,虞家幾個女兒竟卷了些金銀細軟從府中逃跑了。

他沒能找到虞微,只能心事重重地踏上去懷勒的路。

顧雲修的眉頭慢慢擰起。他知曉逃跑的宮婢被抓回來是什麽樣的下場,更何況她是虞家之女。

她必定受了不少苦。

虞微靜靜跪坐着,腰背挺的筆直,頭卻恭謹地低着。

昔日長安城中最尊貴的名門之女,何時對旁人低過頭?

顧雲修的眉頭越蹙越深。

他不喜歡看見虞微這副樣子。他煩躁地伸出手,長臂越過桌案,指尖抵住虞微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

屋裏溫暖如春,顧雲修的手卻冷的厲害。他指腹冰涼的溫度落下來,虞微仿佛被刺了一下。她望着顧雲修漆黑的眸,心中五味雜陳。故人相見,本該欣喜,可此刻她的心中只有難堪。

她只能垂眸看向別處,不去看顧雲修眼中映出的、那個穿着宮女衣裳的虞微。

顧雲修端詳着面前虞微的臉。她太瘦了,瘦的無需用力就能摸到骨頭。他以前從未見過虞微打扮得這樣樸素。樸素的過分,卻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他心口忽地有些酸,慢慢松開了手。

虞微仍然保持着跪坐的姿勢,脊背筆直不曾彎。她一向聰慧,宮裏的規矩學的也快。只是宮裏的嬷嬷教導她行禮時要屈膝彎背,她學會了,卻從未照做。

一只黑鳥不知從哪兒飛來,停在窗外覆着雪的梅花枝上,驚落一層雪沫。房內寂靜無聲,只餘鳥兒的幾聲清啼。顧雲修沉默着,從她恭謹垂眸的姿态裏,他慢慢品出了一點疏離和陌生。

她不認識他了麽?

承蒙虞微收留,他當年才不至凍死在那場長安城百年難遇的大雪裏。他在虞府小院中住了一月有餘,為了不再給虞微添麻煩,他悄悄離開未曾知會她。

誰能想到,如今一見,竟是這般情景。

顧雲修心中篤定虞微絕不會忘了他。她記性那樣好,連府中小厮婢女的名姓都能記得清清楚楚,怎麽會忘了他呢?

心頭忽然卷起一陣無名躁火,他拿起擱在一旁的筆,胡亂蘸了些墨,啪地撂在虞微面前。

他冷聲:“寫。”

虞微懵懵地擡起頭:“寫什麽?”

“我的表字。”顧雲修盯着她的眼睛,語調聽不出喜怒。

虞微僵了一瞬,不自然地去拿擱在桌上的筆。上好的狼毫吸飽了墨,濃郁的墨汁不小心落在雪白的宣紙上。

顧雲修懶散的語調讓她心驚,她顫顫地握着筆,心想若是她寫不出來,顧雲修會不會殺了她?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

同類推薦

娘娘帶球跑了!

娘娘帶球跑了!

新婚之夜,她被五花大綁丢上他的床。“女人,你敢嫁給別的男人!”他如狼似虎把她吃得渣都不剩。“原來強睡我的人是你!人間禽獸!”她咬牙切齒扶着牆從床上爬起來。她是來自現代的記憶之王,重生歸來,向所有欠她的人讨還血債。可這只妖孽之王,她明明沒見過他,卻像欠了他一輩子,夜夜被迫償還……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