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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到了?”◎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和着蕭蕭風聲,在耳邊嗡嗡地回響。

虞微一時忘了呼吸,指尖從心口滑落,失神地望着眼前顧雲修的臉。

長安城的冬天總是愛落雪的。一年前,也是個這樣的大雪天。她撐着一柄素白紙傘推開虞府大門,看見了跪在雪地裏的顧雲修。

虞家府邸建在長安城最繁華之處,縱使天寒雪厚,長街上來往行人仍絡繹不絕。

他背對着那些指指點點的路人,脊背挺的筆直,仰着臉望向站在臺階上的虞微。單薄布衣在寒風中淩亂飄搖,那雙幹淨的眸子裏卻滿是執拗和堅定。

他張開幹裂的唇瓣,聲音低啞:“求虞大人救救草民雙親。”

虞微晨起時便聽見有侍女提起,有一陌生少年已在府外跪了一天一夜,說是家中雙親下落不明,求了官衙無果,竟一路打聽着求到了虞府。

彼時長安城中風雨如晦,太子因大不敬之罪被皇帝囚在東宮,虞崇身為太子心腹,整日憂心忡忡,四處奔走。自身尚且難保,哪兒還有心思去管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年。

虞微一向是不管這些閑事的。她性子孤傲冷淡,不喜與人打交道,除了和府中親人親近,對旁人一概冷若冰霜。

收留顧雲修,許是一時興起的憐憫,又或是因為別的什麽——

虞微不知道。

她只清晰地記得漫天風雪中顧雲修的那雙眼睛,如夜星般灼灼。帶着一點濕漉漉的少年氣,小鹿一般。

她踏着深雪,一步步走下石階。門口紅梅開的正好,大風刮過,帶起幾瓣紅落在皚皚白雪裏。

身上繡紅梅的大氅拂在新雪上,她将手中薄傘撐開在他頭頂。

那時她便如這般對顧雲修說:“起來。”

虞微用力咬了下唇,将自己從冗長的思緒裏拉出來。她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從容一些,輕聲說:“是瑤女官讓奴婢在此罰跪……”

聽見“奴婢”二字,顧雲修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他停了一會兒,視線慢慢從虞微臉上移開,落在她的腿上。

在雪中跪的久了,虞微的雙膝早已被雪水浸濕。顧雲修看出她凍得發抖。她一向畏寒,冬日裏從來都是袖爐不離手的。

他忽地抓住虞微細白的手腕,一把把她從地上拽起來。虞微吓了一跳,凍僵的膝蓋還未恢複知覺,驟然起身,險些跌倒。

顧雲修穩穩地握着她的手腕。他用的力氣很大,絕不會讓她摔倒。縱是如此,虞微還是因受到驚吓而小小地驚呼了一聲。她差點撞進顧雲修的懷裏,臉頰幾乎貼上他領口精致的暗色繡紋。

跪在地上的幾個宮女立刻低了頭,連氣都不敢出。

虞微慌忙往後退了一小步。她低垂着眸子,看向顧雲修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指骨細長,骨節分明,他皮膚生的白,襯得那道血痕愈發刺目。

她蹙着眉,別扭地掙脫開顧雲修的手。

顧雲修看在眼裏,慢慢收回了手,若有所思。他用指腹輕輕拭了一下,沒能擦掉那條血印子。于是他便把左手食指上的玉指環慢悠悠旋下來,往右手上戴去。指環不寬,堪堪擋住半邊血跡,他撫着指上冰涼的玉,擡頭問她:“吓到了?”

本是溫和的語氣,幾個宮女卻險些吓破了膽。以她們在宮中侍奉的經驗,這往往是帝師大人動怒的前兆。否則他怎會這樣客氣?

虞微入宮不過幾月,并不知曉這些。此刻她局促地站着,心裏只有難堪和尴尬。良久,才輕聲開口:“沒有。”

她本以為顧雲修不會過來。

光天化日之下,她以奴婢之身跪在人來人往的宮道上,已經足夠羞辱。顧雲修的出現,讓她最後強撐着的幾分尊嚴瞬間碎成了塵埃。

這一重重深紅宮牆磨掉了她昔日的光鮮,只剩一副茍活度日的骨架。可她是虞微。自小被精心教養出來的尚書府嫡女,榮華時當撐的起世家尊榮,落魄時也能撐着一身傲骨。

驕傲如她,不會想以這副模樣出現在故人面前。

她可以平靜地對旁人跪地行禮,平靜地自稱一聲奴婢,如同所有低賤的宮婢一樣。可獨獨對顧雲修不能。

瑤女官站在殿門口,遠遠望見顧雲修停在虞微面前,頓時心驚肉跳。她急忙跨過門檻跑過來,賠着笑臉說:“帝師大人,這奴婢剛進宮不久,還未好好教她規矩。若是沖撞了大人,還望大人恕罪。”

瑤女官是太後的貼身侍女。顧雲修如何一步一步爬到如今的高位,是她一路看過來的。除了太後,她最了解顧雲修的心性。他這樣的身份,從不會在一個小小的宮婢面前停步駐足。

除非,他想要她的人頭。

瑤女官倒不是想救虞微。宮裏每天都有奴婢死去,有的病死,有的累死,甚至有的被活活打死。她一點兒都不憐惜虞微,她只是想,今日太後不能再見血了。方才那頂人頭已經讓太後受了足夠的驚吓。

顧雲修慢慢轉着指上的玉環,瞟了瑤女官一眼。他問:“太後娘娘可要午睡?”

“太後這幾日早上貪睡,午時倒不大愛睡了。”瑤女官明白他的意思,忙殷勤地說,“大人一去數月,太後心裏惦記着,也想和大人說說話。”

顧雲修點頭:“給太後娘娘帶了些鹿茸和人參補身子。一會兒我親自送去壽康宮。”

瑤女官連忙應下。見顧雲修不再說話,她悄悄松了口氣,故意提聲命令那些宮女:“今日帝師大人回宮,太後娘娘高興,都不必罰跪了。回去幹活兒吧。”

宮女們如蒙大赦,齊聲謝過恩,便匆匆跑走了。虞微連忙跟上去,不多時身影便消失在宮道盡頭。

雪仍在下,紛紛揚揚。顧雲修站在雪中,望着虞微跑遠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麽。他将那只剛戴上去的玉指環卸下來懶散地把玩着,半晌,又一點點套回原處。

流翠閣是下等宮女們的住處。

虞微回到流翠閣時,已近傍晚。幹了快一天的活兒,虞微身上十分疲累,進屋後簡單洗了把臉,便在木板床上坐了下來。

與她同住的宮女素婉還沒有回來,狹窄的小屋裏只虞微一人。她側身将漏風的窗子關緊了些,再将被褥攤開來蓋在身上,仍抵不住刺骨的寒意。

虞微靠着冰涼的石牆,腦子裏亂七八糟地想着事情,一時倒忘了冷。

她想起明熙殿中那顆已辨不出樣貌的人頭,再想起顧雲修那根染了血的手指。她恍惚地想:顧雲修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都說讀書人心懷蒼生,不喜殺戮。更何況,他本就是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才情絕豔,出口成章。若去赴試,定會一舉高中狀元郎。

那樣幹淨的一雙手,不該染上血的。

虞微正胡思亂想,忽聽見院子裏傳來一陣腳步聲。是流翠閣的掌事宮女青蓮回來了。

她一回來便命人将各個屋子裏的宮女全都叫了出來,一排排在院子裏站好。

“有好差事給你們哩!”青蓮眯縫着眼笑,肥胖的臉上堆出幾層褶子。

聽說有好差事,宮女們立刻興奮起來,眼巴巴地看着青蓮,等着她說下去。

青蓮故意停頓許久,才清了清嗓子,說:“帝師大人如今回宮,按太後娘娘的意思,還是在清鶴宮中住着。這樣也方便陪伴陛下。瑤女官已親自撥了一批伶俐的奴才去清鶴宮中伺候,如今還缺一個粗使的婢子去伺候浣衣灑掃。你們,可有想去的?”

話音将落,宮女們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這哪兒是什麽好差事?這分明是送命的活兒。

顧雲修曾殺過一個宮女。凡是在宮中稍微有些資歷的宮女,沒有不知道的。

據說那宮女原是娼.妓出身,仗着生了一副花容月貌,竟大着膽子爬了顧雲修的床。

值夜的侍衛只在當天夜裏聽見了幾聲女人的慘叫,便再沒見過那個宮女。只後來發現顧雲修的書桌上,多了一盞頭骨做成的燭臺。

然這些事虞微并不知曉。她看着那些宮女個個面露恐慌之色,眉頭微蹙。她往後退了一小步,再退一小步,努力想把自己從青蓮的視線裏移出去。

今日相見,已經足夠難堪。她無法想象該如何以奴婢的身份日日侍奉在顧雲修院中。

她會瘋掉。

但青蓮似乎早有打算。她耐心地等了一會兒,待宮女們的竊竊私語聲漸漸平息,便高聲說:“既然沒有想去的,那便由我來安排罷。”

她那雙眯眯眼不懷好意地掃視了一圈,最終落在虞微臉上。

虞微心裏咯噔一下。

她初入宮時曾得罪過青蓮。

青蓮背着手,繞過一衆低着頭的宮女,來到虞微面前。她伸出一根肉乎乎的手指,頤指氣使地戳了下虞微的肩,卻被骨頭硌了一下。

青蓮原本得意的臉色當即冷了下去。她懶得再擺架子,報複似地把虞微從人堆裏拽出來,冷聲:“虞微,今兒我擡舉你一回。即刻随我到清鶴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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