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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

虞微攥緊了手指,纖長的眼睫顫了顫,視線緊緊追随着那道颀長挺拔的身影。

他瞧着似乎和一年前不大一樣了。流雲錦袍襯得他寬肩窄腰,一身貴氣,和昔日那個跪在雪地裏的落魄少年幾乎判若兩人。

隔着屏風的縫隙,虞微有些恍惚地望着他。她知道自己沒有認錯人,曾朝夕相處過那麽多時日,她絕不可能将他錯認。

起初的震驚過後,虞微慢慢平靜下來。她垂眸望着手中端着的酒壺和銀盅,後知後覺生出幾分難堪來。

第一次見他時,虞微還是尚書府的掌上明珠。父親虞崇得先帝看重,掌刑獄大權,在朝中只手遮天。長安城中諸多貴女,無一人能及她半分尊貴。

而如今,她成了人人可欺的婢。

那個曾跪在虞府朱紅大門外,求虞崇尋他雙親下落的寒門少年,成了高不可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朝中新貴。

那時她與他是雲泥之別,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如今亦是。

驕傲如虞微,怎會願意以這樣的身份再與他相見?

她咬着唇,看着顧雲修慢悠悠往殿中央走了幾步,在高臺下停了步。他懶散地拂去肩頭的雪,任由雪花落在她剛擦過的幹淨木地板上,融成斑駁的水。

太後喜潔,木質的地板被宮女們擦拭得幾乎能照見人影。官員們來時身上大多覆了雪,或是在門外撣淨,或是換上侍從帶來的幹淨衣袍方敢入殿。

唯他一人如此。

瑤女官驚疑不定地瞥了一眼太後,幾次張口欲言又止。

太後只溫和地望着顧雲修,柔聲說:“外頭雪大,你這一路必定辛苦。”

她瞥了一眼右側上首的空位,卻沒開口讓瑤女官賜座。再開口時,太後的聲音更加柔和:“哀家看了你派人送回來的信。聽聞懷勒王親自修了求和書,答允再不在西蜀邊疆作亂。此事可是真的?”

“自然。”

太後仍舊看着顧雲修。那懷勒王仗着祖上曾和西蜀有過姻親,一向肆意妄為,如今怎會乖乖寫了求和書?

她不信。

顧雲修慢慢勾唇,朝太後笑了笑,轉身示意候在門外的侍衛進來。墨珏走進殿中,手裏提着一個雪白的布袋,袋底是一片濕漉漉的紅。

靠近門口的幾個朝臣率先變了臉色。

虞微瞧的真切,霎時一陣頭暈目眩,臉色慘白。

那分明是血!

布袋從雪地上拖行而來,如今雪融,雪水與幹透了的血漬融在一起,顯出鮮活的血腥氣來。

顧雲修淡然自若地從墨珏手中接過布袋,松開袋口的系繩,把袋子裏的東西倒出來,骨碌碌地滾到地上。

坐席上立刻發出幾聲驚呼。瑤女官驚駭地看着滾落在地上的人頭,足足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趕忙伸手去捂太後的眼睛。

“那懷勒王毫無與西蜀交好之意,反而想要西蜀年年向懷勒進貢,以求邊疆安寧。”顧雲修踢了踢腳邊的人頭,漫不經心道,“既如此,便只能換一位懷勒王了。”

他擡眸望向捂着心口的太後,慢慢展顏,像是安撫:“太後娘娘放心,新的懷勒王很聽話。”

滿座驚駭,四下寂靜無聲。虞微死死咬着唇,才勉強沒有喊出聲來。可旁邊膽小的宮女已經吓的失了神,手上松了氣力,托盤裏的杯盞劈裏啪啦摔在地上,醇香的酒液淌了一地,淡紅的細流順着地板的縫隙無聲蜿蜒。

刺耳的聲響打破了殿內的死寂。顧雲修擰眉,朝屏風後望過來。

身側幾個宮女已吓得的呆了。虞微最先回過神,急忙俯身去撿散落的酒盅。她匆忙抱着酒壺起身,胸前的衣裳被酒液浸濕了一大片,倉皇擡眸時,才發覺自己已越過了屏風。

她與顧雲修只隔了幾人之距。

那張熟悉的面孔清晰地映進眼底,讓虞微避無可避。只是她望着顧雲修清隽如玉的臉,實在無法把他和地上那只血淋淋的人頭聯系在一起。

他不是這樣的。

他是光風霁月的君子,幹淨如山間雪,林間澗,絕不會做這樣殘忍血腥的事。

顧雲修眼中閃過一抹驚詫。他擰着眉,神色變得有些異樣。然不及他開口,瑤女官已匆忙道了聲“太後恕罪”,急急沖到屏風後,将虞微拉走。

“在太後面前也敢失儀!”瑤女官壓着怒氣低聲訓斥,又掃了一眼前排的幾個宮女,“今日都不必伺候了。滾出去罰跪三個時辰!”

本是替身旁的宮女撿了東西,反而落得個殿前失儀的罪名。不過這樣的委屈也不是頭一遭了。虞微沉默地低着頭,和其餘幾個宮女一起從偏門離開了大殿,在覆着深雪的宮道上跪了下來。

刺骨的冷意穿透薄薄的布料紮進膝蓋,如同酷刑一般。虞微靜靜地跪着,目光望向那扇已關上的殿門。

她想起方才對視時顧雲修那雙深邃漆黑的瞳眸,有些恍惚。

他的眼睛生的極好看,隔了這許多時日,分毫未變。只是再不似從前那般赤誠純澈,只剩下令人生懼的冷淡漠然。

腦海中慢慢浮現出許多從前的情景。虞微唇邊劃過一抹苦笑,心中凄然。當初收留顧雲修時,她還有愛護她、呵護她的父親母親,有寵溺她的兄長。有漂亮懂事的妹妹,有會做各種各樣精致點心送給她的姨娘。如今她卻只能屈辱地跪在這兒,任往來之人奚落責罵。

這一切都如同做夢一般……

虞微陷在沉重的回憶裏,心事重重。絲毫未覺明熙殿的門不知何時已經敞開,朝臣們陸陸續續從裏頭出來。

“帝師大人此番行事是否有些過分了……那畢竟是懷勒王!他竟擅自做主……”

“可太後重賞了他!”

“不過是個寒門出身的窮酸小子,如今做事竟如此肆意妄為。我看哪,太後若再縱着他,只怕日後他要欺到陛下頭上去!”

“陛下本就是個不頂事的。我瞧着太後也是糊塗……”

“小聲些!莫要妄議太後!”

朝臣們交頭接耳,或搖頭或嘆氣,從虞微面前經過。無人在意這些跪在雪地裏的宮女。宮裏責罰奴婢是常有的事,而他們有更要緊的事要關心。

面前的深雪很快被靴履踩出大小不一的印子,有浮雪濺到了虞微的衣擺上。她垂眸盯着那些細沫,并不敢伸手拂一拂。她靜靜跪着,聽那些朝臣是如何議論顧雲修——

沒有人說他的好話。

腳步聲漸漸稀疏,大約是人已散的差不多了。虞微這才敢揉揉凍的發木的膝蓋,悄悄捶了幾下小腿。

她正偷懶,視線裏忽然出現了一截繡流雲紋的錦袍。黑靴踏過她面前白雪,一步一步,在她面前停住。

冷冽的松針香氣忽地襲來,鑽入她鼻息肺腑。虞微心跳陡然加快,一動不敢動。

雲錦落在白雪上,顧雲修蹲了下來。他低眸看着面前衣裳單薄的少女,眉頭微蹙。

她一如從前那般清瘦——

不,更瘦了。

烏黑的發髻上沾滿了雪花,肩頭亦是。就連濃密纖長的眼睫上,都盈着融了的雪水。那樣單薄瘦弱的身子纖纖跪在雪中,仿佛風再大些便能将她吹倒。

從前那樣嬌貴的人,怎地就到了如今這般境地?

顧雲修漆黑的眸色愈發深重,他緩慢地伸出手,想要替虞微擦一擦烏發上落着的雪。虞微心頭一跳,慌張地往後躲,膝蓋卻卻仿佛凍在了雪地裏一般,連挪動一寸也不能。

顧雲修的手僵在了她的視線裏。她顫了顫,眼角餘光裏,瞥見他修長白淨的指節上,有一道刺目的血痕。

幾乎是下意識地,虞微想起了方才殿中那個滾落到他腳邊的、猙獰可怖的人頭。

如枯草一般的頭發亂糟糟地裹成一團,幹涸的血跡糊了滿臉。那血的顏色和面前顧雲修的手慢慢模糊在一起,虞微眼前一花,生理性地捂住心口想要幹嘔。

下一刻,一只溫熱有力的手掌扶住了她纖弱的肩膀。凜冽疏冷的松針香随着他突然靠近的鼻息籠在身側,令虞微一瞬恍惚,如墜夢中。

她張了張唇,一只手還扶着心口,怔怔擡頭,有些不知所措。白雪落在顧雲修挺拔的鼻梁上,他用衣袖輕輕拭去她鬓上的雪漬。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實,像她夜裏輾轉反側時常做的夢,夢裏是從前舊事,是昔年光景——

凜凜寒風中,她聽見顧雲修對她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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