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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下雪了。”◎

雪花綿密,挾着深冬時節凜冽的寒風,撲簌簌落在房檐上。

明熙殿的門大敞着,任由冷風穿堂而過。虞微搓了搓凍的發紅的手,悄悄朝掌心吹了幾口熱氣。手心勉強暖了幾分,她這才強撐起氣力,用力擦拭着面前昂貴的檀木案幾。

“動作都麻利些,別碰壞了東西!”太後身邊的瑤女官親自指揮着幾個小宮女把一面碧玉屏風挪到一旁。

她細細打量着四周的陳設布置,口中不忘叮囑:“還有一刻鐘便要開宴了。都仔細着些,別出什麽纰漏。若是怠慢了帝師大人,可別怪太後罰你們!”

“是。”

宮女們畏畏縮縮地小聲應着,見瑤女官走遠了些,又忍不住三三兩兩地低聲議論起來。

“聽說帝師大人帶回了懷勒王親修的求和書,也不知是真是假?”

“要是真的,那可算是立了大功哩。太後不知道要怎麽賞賜他呢!”

一個年長些的宮女慌忙噓了一聲:“噓!你們幾個快些閉嘴,不許議論帝師。帝師大人最不喜旁人背後議論。若讓他知道,小心你們的腦袋!”

議論聲倏然停住,而後漸漸小了下去。虞微漠然聽着,心不在焉地擦去木凳上的浮灰。

她進宮的日子不長,卻也零零碎碎地聽人說起過那位權傾朝野的年輕帝師。

今日太後于明熙殿親自設宴,遍邀百官為賓,如此隆重禮遇,只為給那位出使懷勒的帝師大人接風洗塵。聽說這位帝師大人雖出身寒門,卻頗得太後賞識,僅憑一篇《輔君論》便讓太後贊不絕口,竟免了殿試,破格封為帝師,輔佐新帝處理國事。

虞微不曾見過這樣了不得的大人物。若要真說見過,也只在她被抓回宮中那一日,于巍峨壯麗的皇宮門前,她跪在冰冷狹窄的囚車裏遠遠望見他華貴的車轎。

新帝繼位,第一件事便是鏟除舊太子一黨。虞家作為舊太子的臂膀,自然要被連根拔起。

新帝下手毫不留情,将虞家男丁滿門抄斬,女眷盡數充作官婢。得了這消息,本就病重的母親當即昏了過去,再不曾醒來。幾位姨娘哭哭啼啼,沒幾日竟都尋了死。

府上能頂事的,只剩虞微一個。

虞尚書捧在手心裏千嬌萬寵養大的嫡小姐,到了這關頭,望着身後哭成淚人的幾個妹妹,心裏的恐懼和驚慌絞成一團。

可她不能慌。

她是長姐,是幾個妹妹如今唯一的依靠了。

虞微強撐出幾分冷靜,望着父親房門上破落的牌匾,咬牙打定了主意——

虞家的女兒,不能為婢!

月黑風高夜,虞微帶着幾個妹妹逃出了虞府,一路往南去。那是江陵的方向,她的外祖父在那裏有一座舊宅。

可不曾想官兵來的如此之快,不等她們跑到去江陵的碼頭,官兵已經将她們藏身的密林密不透風地包圍。

為保全幾個妹妹,虞微一咬牙,主動做了餌。她使盡渾身力氣往相反的方向跑,直到跑丢了鞋子,狼狽地跌在地上,被粗糙的繩索縛住,粗.暴地丢進囚籠裏。

堂堂尚書府的金枝玉葉,到底還是做了婢。

但虞微想,只要妹妹們能逃出去,這一切便都值得。

手中粗糙的麻布不知不覺已沾滿了灰,虞微收斂心緒,低着頭将麻布浸在水裏擰了擰。殿內擺着的桌凳已被擦拭得幹幹淨淨,纖塵不染。她起身朝四周望了幾眼,見堂中挂着的一幅山水圖有些歪了,便想過去幫着扶一扶。

“哎!你幹什麽去?”一個眼尖的小宮女瞧着虞微放下了手中的水盆,立刻尖聲喊,“活兒還沒幹完就想偷懶,小心我告訴瑤女官去!”

虞微皺起眉,淡聲:“我何時偷懶了?”

廳堂內的案幾矮凳皆擦拭過三遍不止,就連角落裏擺着的花瓶都被擦的光可鑒人。這些都是虞微獨自做的活兒。

虞微知道那些宮女背地裏排擠她。她初入宮時,不知是哪個嘴碎的宮女洩露了她的身份,沒幾日整個流翠閣的宮女便都知道了她曾是尚書府的嫡小姐。

“看她那模樣,還惦記着自己以前多尊貴呢。如今還不是和我們一樣,都是伺候別人的!”

“可不是麽。裝什麽清高呢?虞家都倒臺了,還指望着能做回她的大小姐呢。別白日做夢啦!”

宮女們笑嘻嘻地對她評頭品足,指手畫腳,言語間充斥着落井下石的興奮和鄙夷。

虞微那時尚不知人的惡意竟可以如此之大。她分明什麽都沒做,卻要受千夫所指。

後來她慢慢懂了,生而為婢的人,大多都是厭惡權貴的。那些宮女便順理成章地将這份厭惡壓在了她的身上——

誰讓她從富貴鄉堕入修羅地獄呢。活該如此。

眼下那小宮女氣勢洶洶,見她反駁立刻還嘴:“我都瞧見了!你才擦了一張桌子就想歇着。還說不是偷懶!”

虞微瞥她一眼,懶得與她糾纏,徑自走向那幅畫,踩着矮凳去将卷軸扶正。

背脊忽然被人重重推搡了一下,虞微險些摔倒。她皺着眉轉過頭,見那小宮女掐着腰,急的直跳腳:“你做什麽!這畫可是太後娘娘親自挂上去的。你若碰壞了,莫要連累我們跟你一塊兒受罰!”

另一側,原本正在擦地的幾個宮女聽見争吵聲,立刻擁了過來。其中一個不由分說便将虞微扯下來,低斥:“你不要命了!這畫兒原是先帝的東西,可不是咱們能碰的。前些年一個小太監不小心濺了一滴水在上頭,當即被拉去打了二十大板。你一人犯錯不要緊,可別連累我們!”

虞微被扯的踉踉跄跄,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子。她擡眸望了一眼高懸的畫,忽覺畫中景象似曾相識。她的視線慢慢移至落款處,見上頭印着一方名章,許是被水洇濕了,顯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是個瑜字。

瑜,是虞微的小名。從前作畫時,她不喜以真名為款,便請人刻了這方瑜字的名章,以做落款之用。

虞微愕然。

她何時作過這幅畫?

昔年虞微擅畫之名名滿長安,登門求她作畫之人幾乎踏破虞家門檻。可她從不輕易為旁人作畫。大多時候,都只畫些她喜歡的東西。

小宮女還在尖聲說着什麽,大約是些指責的話,虞微全當沒聽見。她細細端詳着畫中筆墨,終于記起,這畫原是她十六歲那年随母親回江陵老家時畫的。畫的是江陵山水,暮春風景。

後來她的老師馮巳見了這畫,喜歡的緊,虞微便将這幅畫當作生辰禮送與馮巳。馮巳那時是先帝身邊的紅人,雖只是個小小的宮廷畫師,卻受了不少帝王恩寵。大抵是想讨先帝歡心,馮巳便把這畫送給了先帝罷。

虞微怔怔地想着,胸口忽地泛起一陣酸澀。

原來她已淪落到這般境地。就連自己親手作的畫,都不能碰一碰。

身旁的宮女見她仍在發怔,又用力扯了她一把:“還杵着做什麽?趕快幹活兒去啊。”

幾個人推推搡搡地将虞微拉到旁邊去了。她最後望了一眼那幅畫,終于收回視線,重新端起地上的水盆,去換幹淨的水。

忙活了一刻多鐘,瑤女官終于喊了聲:“好了好了,都退到旁邊去!帝師大人已到宮門了。去看看禦膳房的酒菜都備好了沒有?”

有機靈的宮女撒腿就往禦膳房跑。虞微低頭退到一旁,和往常一樣,規規矩矩地侍立在屏風後。

太後搭着瑤女官的手臂,慢悠悠地在高臺上坐下。百官陸續入座,殿內一時熱鬧起來。太後環視四周,目光不知在尋些什麽,口中慢條斯理地問:“今日備的什麽酒?”

瑤女官連忙道:“奴婢聽聞帝師大人最愛喝琅州的松山釀,早早便命人備下了。”

剛熱好的松山釀裝在精巧的酒壺裏,和特制的銀盅擺在一處,只等帝師大人入座,便由宮女端着托盤奉上宴桌。

虞微捧着托盤,安安靜靜地垂眸等着。

屏風外人聲喧嚷,文武百官談笑風生,其樂融融。

忽然,人聲倏地一靜。

虞微意識到大約是今日宴席的主角——那位從懷勒歸來的帝師大人到了。

她低垂着的眸子慢慢擡起,于碧玉屏風的縫隙,看見那滿座官員目光聚集之處,年輕的權臣不緊不慢地拂了拂衣袍上的落雪,方才邁過門檻入殿。

他望向高臺上端坐着的太後,并不跪下行禮問安,只道:“太後娘娘,外頭下雪了。”

聽見他的聲音,虞微驀地睜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地望着那張年輕的臉龐,心跳越來越快,仿佛被人死死掐住了脖頸,幾乎喘不過氣來。

怎會是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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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收文1《梨奴》文案】

北安長公主宋落疏是出了名的驕縱任性,嚣張跋扈。偏皇帝寵着她,任由她胡作非為也從不出言斥責。

宋落疏在新婚之夜親手殺死了她的驸馬,鮮紅的血染透了公主府的石磚。皇帝什麽都沒說,不僅立刻将她接回宮中居住,甚至為了哄她開心,還尋了個貌美聽話的小奴來伺候她。

起初宋落疏并不樂意讓這樣的人留在身邊。她嫌他髒,他站在那裏,會弄髒她漂亮的宮殿。

可是後來宋落疏發現,小奴帶着一身傷跪在她腳邊的樣子,比她的宮殿要漂亮多了。

罷了,就留在身邊當個讨趣兒的玩意吧。

梨白初見宋落疏那日,她穿着大紅色的牡丹宮裙坐在美人榻上,嬌豔妩媚,風情萬種。

高貴的裙擺層層疊疊地鋪在他腳邊,梨白腦中一片空白,只木然地想起一句前朝的詩——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他自知肮髒下賤,唯求能一輩子侍奉在宋落疏身邊。

他喜歡宋落疏嚣張跋扈,蠻橫張狂,喜歡她心狠手辣,暴戾恣睢。喜歡她居高臨下地斜倚在軟榻上,一邊用手指撫弄他臉上新傷,一邊輕笑着問他怕不怕她。

最喜歡她高高在上地踩着他的頭顱,那般目中無人的姿态。

[馴狗文學,驕縱任性×戰損美人]

【預收文2《豔骨》文案】

暴雨夜,沈清清跪在搖搖晃晃的畫舫裏,濕着一身紅衣,仰起塗了濃豔脂粉的臉。

她生來低賤、浪蕩,骨子裏帶出來的東西,明晃晃寫在臉上。

驚雷劈開天幕,她眼波流轉,柔弱如雨中嬌花。

“官爺……救救奴。”

一身鐵甲的男人立在面前,身影沉沉籠罩着她,未發一言。

他是天子胞弟,戰功赫赫的延山将軍,不會和這等女子染上任何關系。

她該死在這個雨夜,死在這場不會留下一個活口的動亂裏。

可她沒有死。

[花魁×将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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