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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也跟着疼。”◎
虞微掌心裏握着顧雲修剛剛放進來的那顆玉珠。潤澤的玉染了雪的寒,又沾了些顧雲修指尖上的涼。握在手心,像握着一塊小小的冰。
她沒應聲,既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顧雲修卻已從她輕顫的眼睫中得到了答案。他陰沉沉的目光落在青蓮身上,哼笑了一聲。
青蓮額上冷汗涔涔,身子抖如篩糠。她仍想不明白顧雲修為何會出現在這裏。流翠閣是宮裏最下等宮女的住處,宮裏的貴人們都嫌這兒晦氣,沒人願意往這裏來。更何況是那樣尊貴的帝師大人!
聽見顧雲修的哼笑聲,青蓮惶恐地意識到他大約是不高興了。她想張口為自己求情,一道黑影忽然從夜色裏蹿出來,悄無聲息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帝師大人不喜歡聽求情的話。”墨珏好心地在她耳旁提醒。
青蓮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喉嚨裏發出急切的嗚嗚聲。顧雲修擡了下手,面無表情地吩咐:“帶下去吧。”
墨珏拖着青蓮,走向黑夜深處。望着雪地上被拖行出的一行印子,虞微下意識地想,或許青蓮活不成了。在顧雲修的做事法則裏,人只有生和死兩條路。
虞微攥着玉珠,仰起臉看向顧雲修。他身後是蒼白冷寂的月,高高懸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上。恍惚之中,虞微覺得顧雲修就和天上的月一樣遙遠。可他明明就站在她面前,正彎下腰耐心地,一顆一顆地拾起那些散落的玉珠。
虞微正望着他出神,顧雲修忽然轉過身,朝她伸出手。她愣愣地攤開手掌,涼滑的珠順着顧雲修的手指滾落進她的掌心。虞微悄悄數了數,總共一十三顆。
——還缺一顆。
“都找齊了嗎?”顧雲修問。
虞微垂眸看着掌心裏靜靜躺着的珠子,手指慢慢合攏。她閉了閉眼,說:“多謝大人,都找齊了。”
虞微從雪地裏起身,彎腰拂了拂膝上的雪。顧雲修的衣擺上也沾了好些的雪。他懶得去拂,視線越過虞微,看向她身後的那間小破屋。
她就住這兒?
顧雲修眉心緊擰。
察覺到他的視線,虞微慌忙退後一步,欲蓋彌彰地想要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身後的破屋。她勉強擡起臉,鎮定自若地尋了個話題:“夜深風寒,帝師大人怎麽到這兒來了?”
“散心。”
顧雲修答的幹脆利落,好似早就料到她會這樣問。他這樣幹脆,反倒讓虞微一時噎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她只好幹巴巴地說:“時辰不早了,大人還不回去嗎?”
大片的白雪映着皎皎流光,顧雲修立在幹淨的光影裏,輪廓分明。他忽地笑了一聲,說:“你又撒謊。”
他慵懶帶笑的語氣落進耳中,虞微忽然生出一股被戳穿的慌亂來。她強撐鎮定,用明澈的雙眸望着顧雲修,說:“大人這話是什麽意思?”
顧雲修将一直背在身後的左手拿出來,一顆碧色的玉珠躺在他的掌心。他懶散地蜷了下手指,珠子磕在他指間的玉環上,發出微弱卻悅耳的聲響。
虞微又驚又惱,不知所措地咬了下唇。她說謊只是不想再勞動顧雲修幫她找珠子了。如今,反倒成了她的錯。
“奴婢不該對大人說謊,請大人恕罪。”半晌,虞微輕聲說。
顧雲修似乎滿意于她的答案,沒再為難。他将手心裏的玉珠還給她,順手點了點她掌中珠子的數量。一十四顆。他再低頭,去解腰間玉佩的系帶,将那條細細的紅繩解下來給她。
“用這個串。”
纖細的軟繩落在虞微捧着玉珠的手腕上,一縷朱紅襯得她皓腕如霜雪。顧雲修不由多看了幾眼,腦海裏想象了一下這條紅繩纏在她腕上的樣子。
虞微垂着眼道了聲謝。
顧雲修又看了她身後的小屋一眼。他轉過身走了幾步,似乎是要回去了,卻又忽然停住,回頭看向虞微。
他很想把虞微帶回清鶴宮去。這樣破的地方怎麽能住人呢?可是他太了解虞微了,那樣驕傲的虞微,從來不會輕易接受旁人的憐憫和同情。
顧雲修很清楚,他如今這樣的身份,不管做什麽,于虞微而言都不過是一種施舍。而施舍,是虞微最讨厭的東西。
顧雲修站在雪裏,無聲望着月色下的虞微。她小心地捧着好不容易尋回的玉珠,皓腕上紅繩纖纖。
他終究是什麽都沒說,轉身大步離開了流翠閣。
那一夜之後,青蓮便從流翠閣裏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青蓮去了哪兒。她整個人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得幹幹淨淨,連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起初那些小宮女還會在背地裏悄悄議論,青蓮是不是得罪了瑤女官被拉去椿壽閣受罰了?可後來有了更新鮮的事情,她們立刻就将青蓮消失一事忘的幹幹淨淨了。
流翠閣裏有個叫春若的宮女,是陛下身邊小太監允順的對食。她從允順那裏聽說顧雲修罰了陛下禁足自省三日,驚得眼珠子差點掉下來。她立刻跑回來将這件事情和流翠閣裏的其他宮女說了。
“帝師大人可真厲害,竟敢這樣對陛下!也不知這件事太後娘娘知不知曉。”
“這樣大的事太後娘娘怎麽可能不知道!不過要我說,咱們陛下的性子也該治治了。前幾天綠嬈姐姐剛被陛下無緣無故地打了一頓,腿都斷了,現在還在床上躺着呢……”
“可帝師大人再怎麽說也是臣子呀。你們說太後娘娘會斥責帝師大人嗎?”
虞微坐在小木屋裏,一面洗衣裳一面聽着院子裏宮女們的議論。今日是謝岷禁足自省的第三日。這幾日她不必去禦書房灑掃,青蓮又不在流翠閣中,日子倒是比之前稍微自在了一點兒。
虞微站起身,抱着洗好的衣裳走進院子裏。她正要踮起腳将懷裏的衣裳挂到晾衣繩上去,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她的名字。
“虞微!”
尖細的聲音傳進耳朵,虞微皺了皺眉,轉身望向說話的小太監。她很快記起這張臉來,是常在陛下跟前伺候的允順。
允順走過來,一邊打着哈欠一邊說:“陛下要見你。快些随我到景明宮去。”
景明宮,是陛下寝宮。
虞微警惕地看着他,問:“陛下尚在禁足,喚奴婢前去所為何事?”
“陛下禁足歸禁足,難道旁人還進不得陛下寝宮了嗎?”允順剜她一眼,不耐煩地催促,“快些,別讓陛下等急了。”
虞微無法,只得暫且放下懷裏的衣裳,随允順往景明宮的方向去。她心底隐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天色尚未清明,雲層掩着旭日初生的薄紅。清鶴宮裏的雪除的幹幹淨淨,只有墨珏堆的雪人還杵在窗子底下。
卧房內,顧雲修坐在案幾前,懶倦地從厚厚一摞折子裏挑幾冊來看。
大多都是些無趣的事,讀起來實在沒什麽興味。
自他令謝岷禁足,便有不少大臣接連上書,言辭委婉地詢問他此舉是否僭越。那些翻來覆去的套話他看着便覺心煩。
顧雲修合上手裏的折子,拿起桌角上一個漆木小盒把玩。小盒裏裝着趙穆的斷指。盒子裏的骨肉早已腐爛發臭,顧雲修閉目深嗅,心中升騰起瘋狂的愉悅。
他忽然有些遺憾沒能親眼欣賞趙穆痛苦掙紮的表情。不過也沒什麽好可惜的,這樣的小事本就不值得他親自動手。
“大人,陛下身邊的允順來了。”墨珏站在門口禀話。他欲言又止地看着顧雲修,詢問:“要讓他進來嗎?”
顧雲修不置可否地點了下頭,視線仍落在手上的漆木小盒上。直到允順進來,手裏拎着一條拴狗的鏈子,随着他的步子嘩啦啦直響。
顧雲修皺了皺眉,擡起眼,望見了允順身後的虞微。她被允順牽着,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爬。一張柔軟的墊子鋪在她的背上,似一件華麗昂貴的漂亮羽衣,纖細的脖頸上挂着一塊木牌,晃晃悠悠地垂墜在胸前。
那塊木牌上,刻着“人凳”二字。
一抹戾氣從顧雲修漆黑的眸子裏一閃而過。他的眸色沉下來,晦暗如風雨欲來。
偏允順并沒有瞧見他的臉色,自顧自地禀話:“陛下特地命奴才做了一只人.凳送與大人。那日大人斥責陛下,陛下并沒有放在心上,也不怪大人。只是覺得這人凳的滋味實在美妙,大人若不嘗嘗,怎能知曉其中趣味?”
說着,允順便把手中的鐵鏈遞向顧雲修。
顧雲修睨了一眼,沒接。他慢條斯理地在虞微面前蹲下,伸手去碰那塊仍在晃着的木牌。
指尖從觸及木牌的剎那,虞微如驚弓之鳥一般往後縮去。顧雲修的指尖在半空中僵了僵,才緩緩地、輕柔地去碰那塊木牌。木牌終于被他摘了下來,握進手裏。
允順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等着賞。
然而他還來不及收斂笑容,沉重的木牌已攜着淩厲的掌風撲過來,重重砸在身上。允順吃痛地往後跌去,墨珏好心地騰出位置,讓允順順利地跌在了地上。
允順茫然地捂着屁股。他眼睜睜看着顧雲修解了虞微頸上的鎖鏈,又将她背上鋪着的豔麗羽衣取下。用十幾種珍稀鳥兒的羽毛織成的軟墊,就這樣被顧雲修随手丢進地上燒的炭盆裏。
允順心疼地抽了口氣。
羽毛燒焦的難聞氣味掩蓋了骨頭腐爛的臭味,白煙袅袅四散。虞微從始至終都沒有擡頭。她死死地咬着唇,直到薄軟的唇被咬出發白的印子。她迫使自己不去想如今的處境,也不去聽旁人說了些什麽。只有這樣,她才能将被羞辱的難堪滋味咬碎了全部咽回肚子裏。
虞微堅持了那樣久。可大約是那羽毛燒焦的味道熏了她的眼睛,當顧雲修的指尖扶住她的下颌,一點一點讓她仰起頭的時候,虞微驚覺她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面。
她用氤着淚的眼睛望着顧雲修,滿目破碎。
顧雲修深邃的黑眸裏,好似盛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曾光鮮亮麗鮮花着錦的過往。她直面着她再也回不去的幻夢,一直強撐着的驕傲無聲崩塌碎裂。她仰着臉任憑濕潤的淚珠沒有知覺地落下,一顆接一顆。淚痕在她臉上劃開斑駁的漬。
顧雲修的心劇烈地顫了顫。記憶裏,這是他第一次見虞微流眼淚。她失神地望着他的眼神,脆弱得像一只受了傷被抛棄的小鹿。
顧雲修慢慢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淩亂的淚珠。她的淚珠滾燙,灼在他的指上如同針紮。
紮得他的心也跟着疼。
良久,顧雲修垂眸,把那根沾滿眼淚的手指放到唇邊,慢悠悠地舔了舔。
“誰給陛下出的主意?”他斜乜了一眼呆呆愣着的允順,冷笑一聲,“陛下自己可沒這個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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