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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
允順原本正站在一旁悄悄揉着摔疼的屁股,冷不丁聽見顧雲修的問話,登時慌了神。他努力擺出一副笑臉,打着哈哈說:“奴才愚鈍,聽不懂大人的意思。”
顧雲修冷笑了一聲。他的耐心并不多。很可惜,僅有的一點兒,允順已經用完了。
“墨珏,去取烙鐵來。”顧雲修冷聲吩咐。
“是。”
墨珏辦事極利落,不多時便用鐵鈎夾着燒紅的烙鐵送了過來。
允順目光顫顫地望着那塊紅彤彤泛着熱氣的烙鐵,一股懼意順着脊背無聲攀爬。他瑟縮着往後退了一步,顫聲:“大人這是做什麽……”
顧雲修拿起一條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擦去指腹上粘膩溫軟的水澤。他上前接過墨珏手裏的鐵鈎,燒的通紅的烙鐵眼看着就要落在允順的臉上。
他問:“這回聽懂我的意思了麽?”
允順撲通一聲跪下來,慌慌張張地磕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奴才……奴才只是順嘴一提,沒想過陛下真的會這樣做!”
剩下的話,他沒能說出口。因為通紅的烙鐵已經落在了他的臉上。嘶啦一聲,人皮燒焦的聲音是如此的悅耳動聽。
允順大張着嘴,四肢抽搐,口中發出凄厲的叫喊。顧雲修不緊不慢地擺弄着允順這張不算好看的臉皮。無需再聽多餘的廢話,小皇帝是什麽性子他再清楚不過。
昏聩愚笨,懦弱無能。
就算挨了他這個臣子的罰,小皇帝也只會悶悶不樂幾天,從來不會用這樣的方式來跟他叫板。
必定是有人慫恿。
允順也沒想到,他不過随口給陛下出了個主意,竟将自己害到如此地步。他想着陛下終歸是陛下,哪能因為罰了一個奴婢就這樣受臣子的氣。不過是想稍稍給顧雲修幾分臉色看,不曾想竟惹得他這般動怒。
允順心裏生出無限的悔意。他嗅着自己皮肉燒焦的味道,再也顧不得其他,疼的嚎啕大哭起來。
虞微聽着身後允順的哭聲,偏過頭想去看發生了什麽事情。然而一截雪色的衣擺先一步擋在了眼前,虞微的視線裏瞬間只剩下雪白。
“別看。”顧雲修說。
他今日穿的是與那晚截然不同的衣衫。柔軟的綢緞是如雪一樣的顏色,腰間系着一條淺碧的縧帶。白與碧相稱,虞微腦海中慢慢浮現出那晚他立在雪地裏彎下腰去撿玉珠的情景。
她沉默地垂下眼睛,不再去看允順。在她視線看不到的地方,顧雲修望着允順臉上烙出的可怖傷痕,笑意森然。
他慢悠悠地說:“吩咐人給陛下送回去。就當是我的回禮。”
墨珏立刻喊了兩個侍衛進來,讓他們将捂着臉嚎哭的允順拉了出去。
屋子裏到處散着皮肉燒焦的味道。顧雲修走到窗邊,将窗戶推開一點兒。清新的空氣一股腦地湧進來,挾着絲絲寒意。
他轉過身望向虞微,虞微低着頭不去看他。
良久,顧雲修無聲地蹙起眉。他拿起桌上的漆木小盒随手扔出窗外,小盒砸在雪人的頭上,雪人的鼻子掉在地上散成了沫子。
卧房裏的味道終于好聞了一些。顧雲修俯身,在虞微面前蹲下來。他長臂繞過虞微纖細的腰,去拾她脊背上沾着的一片寶藍雀羽。他眼睜睜看着虞微的脊背顫了顫,又重新挺的筆直。
顧雲修蹙眉,一聲輕嘆。窗外麻雀的叽叽喳喳聲蓋住了他聲音裏的落寞。顧雲修起身,只字未提剛剛發生的事情,淡聲吩咐墨珏:“送她回去。”
墨珏将虞微送到流翠閣附近的宮道上,便回了清鶴宮複命。虞微失魂落魄地走過漫長的宮道,踏過一塊又一塊古老的石磚。她腦海裏麻木地想着許多事情,亂糟糟的。她想起允順将她捉去做人凳時醜惡的笑臉,想起謝岷望着她成為人凳模樣時拍手稱快的樣子。最終這些嘈雜吵鬧的情景通通散去,只剩下顧雲修低沉的聲音在腦海中反複回蕩。
他說:“別看。”
虞微沒有看,可耳朵卻清晰地聽到了。那些可怖的聲音如惡鬼猙獰的笑,在她耳旁徘徊,怎麽趕也趕不走。如夢魇一般,時刻提醒着她今日的屈辱。
虞微不是沒有想過一死了之。可她若死了,只會讓那些羞辱她的人快活。更何況這世上還有她牽挂的人。
幾個妹妹如今是死是活,令虞微日夜憂心。她迫切地想知道她們是不是平安到了江陵,又或是逃去了別處躲着。她總要知道她們都平平安安地活着才能心安。
一陣驚慌的喊聲将虞微從冗長的思緒中拉回來。她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見一群宮女圍在一口枯井旁,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虞微猶豫了一下,朝那口枯井走過去。小宮女帶着哭腔的聲音細細碎碎地傳進虞微的耳朵。
她哭着說:“青蓮姐姐死啦。瞧着像是被人丢進枯井裏的,已經泡了三天哩!”
景明宮裏,小皇帝望着被送回來的允順,臉色慘白。
他背着手反反複複地在屋裏踱着步,不停嘟囔:“愛卿是不是生朕的氣了?他是不是要告訴母後去了?是了,他定會告訴母後朕不聽話。還會把話本子的事情都告訴母後!”
謝岷越想越害怕,抄起桌上的書冊重重甩在允順身上:“都怪你這個狗奴才,淨會給朕出馊主意!”
允順臉色煞白地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聽着謝岷發火。臉上的疤還在不停地流膿,一股腐臭的味道。連允順自己都有點兒嫌棄了。
他悄悄用袖子擦了下臉上的膿,聽見小皇帝又說:“不行,朕不能讓他去母後那兒告狀。母後會疼我的是不是?朕才是母後的兒子是不是?若是朕去告訴母後顧雲修欺負朕,你說,母後會偏向誰?”
小皇帝踢了允順一腳。
允順硬着頭皮擺出笑臉來,娴熟地說着奉承話:“太後娘娘自然會向着陛下啦。陛下是太後娘娘親自撫養長大的,太後娘娘不疼陛下,疼誰呀?”
謝岷聽了這話,這才笑了。他并沒有管允順臉上的傷,徑自朝門外走去,口中吩咐:“去壽康宮。朕去看看母後!”
眼下已是亥時。皇帝來了的消息傳到壽康宮,瑤女官猶豫再三,小心翼翼地進去禀了。太後已經歇下,聽見謝岷過來,不悅地冷了臉色,吩咐瑤女官為她更衣。
“母後!”謝岷一看見太後就歡歡喜喜地撲了過去,抱着太後不撒手,“兒臣好想母後。”
太後冷着臉任由謝岷抱着。她一向瞧不上這個兒子,軟弱昏懦,廢物一個。可她沒辦法,宮裏的皇子,除了太子,勉強頂用的也就只謝岷一個了。
這些年,她強忍着對謝岷的厭惡将他撫養長大。她時常想,若是自己能生出一個兒子何至于此。她不止一次在心裏罵過淑妃,瞧着聰慧怎得就生出這樣一個蠢貨來。
謝岷抱夠了,戀戀不舍地松開手。他小心翼翼地去瞧太後的臉色,委委屈屈地說:“兒臣被帝師罰了三日禁足,這幾日都憋壞了。”
太後自然聽說了皇帝被禁足的消息。這樣的小事她本懶得去管,沒想到謝岷竟會登門告狀。
她心底對謝岷的厭惡又添了幾分。
謝岷還在可憐巴巴地訴苦:“兒臣不過是打了一個婢女,誰知道帝師竟生了好大的氣!為着一個宮婢便罰了兒臣三日禁足,母後,帝師這回是不是太過分了些?”
他一邊說着,一邊偷偷觀察着太後的神色。
太後不置可否,臉上神色淡淡。她随手拿了一粒宮女奉上的葡萄來吃,随口說:“上次你将火氣撒到皇後的侍女身上,将綠嬈打成了殘廢。綠嬈是皇後從娘家帶進宮來的,你把人打成那個樣子。這次又打了哪個?”
謝岷絞着手指,嗫嚅道:“母後記得的,是原先虞尚書的女兒,叫虞微。兒臣那日瞧見她,不由想起了些往事,一時失态才打了她。兒臣不是故意的!可帝師偏偏為着那個賤婢罰了兒臣!上次兒臣打綠嬈時,他都不曾這樣罰過兒臣!”
太後慢慢吃着宮女剝好的葡萄,聽見虞微的名字,指尖頓了頓。她蹙着眉,似是想起了什麽,問道:“是虞崇的那個女兒?”
謝岷用力點頭。
太後靠在軟榻上,微閉了眼,去想虞微的樣子。那時她還是先帝的蕙妃。先帝愛美人,常常舉辦宮宴邀城中女眷赴宴。再挑容貌姣好的,封了位分召入宮中。有不少臣子的女兒都被先帝召進了宮中。先帝喜愛容顏妩媚的女子,虞微那副清冷容貌倒是僥幸躲過了一劫。後來聽說虞微已許了人家,先帝還曾想下旨賜婚,被虞崇委婉推脫。
她記憶中的虞微,清麗綽約,容貌出塵。
太後慢慢睜開眼睛,眉心微擰若有所思。
一向聽說顧雲修不喜女色近身,這些日子她想盡辦法地往顧雲修身邊塞女人,都被推了回來。
不知道虞微那張曾令無數長安公子魂牽夢萦求而不得的臉,能不能勾得他半分歡心?
思及此處,太後慢慢笑了起來。她不再理會謝岷,擡手吩咐宮女将人送回景明宮去。再喚來瑤女官,低聲吩咐:“明日一早,把虞微帶來見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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