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岑玙靠在陽臺上眯着了。
醒來的時候, 雨已經停了,他睡得渾身都不太舒服,看眼手機,溪音之前給她發過消息。
打出回複的消息, 剛要發送, 手指沒按下去。
3點多。
如果她好不容易睡着卻被吵醒了會不會很煩躁?
删掉打出來的字, 他重新去刷牙洗漱,再躺去被窩裏。
等明早再回吧。
臨近天亮, 溪音聽見窗外雨聲漸歇, 終于才閉上眼睛睡去。
她呼吸變得均勻,沉沉墜入夢鄉後, 一旁的媽媽翻了個身。
夏天天亮得很快, 從蒙蒙亮到大亮, 不過也就是再眯一小會兒的工夫。
溪音媽媽睡在了外面,從床上坐起來看女兒, 發現她緊靠着牆邊,蜷縮着睡, 腳丫還觸着潮濕的牆壁。
她擔心太潮濕的環境會有小蟲,于是悄悄地用手指把她的腳丫往裏拿。
剛放回小毯子裏, 就見溪音猛地驚醒往裏翻身。
已經是牆邊了,哪裏還有翻滾的餘地, “砰”一下子腦袋磕在了牆上, 麗嘉給溪音撞得一愣。
她坐起來,睜開因為紅腫感覺有些厚重的眼皮,問道:“幾點了啊?”
“還不到6點, 再睡會吧。”媽媽溫柔地把她按回床上, 摸摸她磕到的頭。
“媽媽, 沒有再下雨了吧。”
她還是不太安分地支起腦袋,看到外面沒有再下雨了,看起來天也不錯,才沾着枕頭繼續睡。
溪音媽媽看着女兒,看她本來朝着外面,睡得不太踏實。沒一會兒又翻身朝裏,腳丫隔毯子貼着牆,才呼呼呼地大睡起來。
她起床去昨夜漏雨的屋子,把睡得也不太好的溪長勝薅起來,錘了他好幾拳。
這是她第一次沖自己的丈夫發脾氣。
錘完之後,她壓抑着聲音,眼淚噼裏啪啦掉。
“你去看看你閨女怎麽睡覺的。
“腳離了牆就醒,不靠着牆就往裏翻,還磕了頭……”
她哽咽着,撩開夏日輕便的簾子離去,留下一句——
“溪長勝,我早就後悔了,把她一個人丢下這麽些年。”
溪長勝沉默不語,他煮了兩個人的面,打了兩個雞蛋,想到劉钰說的話,好像才反應過來,女兒也來了。
不知道她會不會起床,但他又加了點面,多打了兩個雞蛋。
女兒還在長身體,需要多補充營養。
等劉钰洗完臉回來,已經收拾好了心情。
桌上擺着三碗面,她拿起一碗吃,“不用給音音煮,她哭了大半宿,今早上起不來。”
溪長勝聽了,拿起筷子幾口就把自己的面吃完。
吃完後,他又端起給女兒煮的面,一口口放慢了吃。明明女兒那碗最小,面也只有那麽一丁點兒,但他一口嚼了很久,仿佛這面是帶着刺的藤條,抽着他嗓子,讓他吞咽起來無比費力。
劉钰的面先吃完,吃完後她跑另個屋看看溪音還是那個姿勢睡着,出門走了。
溪長勝簡單收拾了下,走到女兒小屋門前。
屋檐上還滴答滴答往下滴水,他站在門前,落下的雨水就滴在他頭上,冰冰涼涼的,他恍若不覺。他還是沒有推開這扇門,他只是從小窗戶那往裏看了看。
他看見溪音這麽睡覺,猛然想起了小花,以前家裏的小貓咪也是這麽蜷縮着睡覺的。
但小花睡覺偶爾還會四仰八叉,它不需要貼着牆根。
他對不起自己的女兒,對不起自己的妻子。
讓他們跟着自己受苦,還沒了家。
溪長勝覺得有些犯惡心,吃下的女兒的那碗面,好像在絞着他的胃。細細軟軟的面條纏繞住他,他覺得雨後的空氣呼吸起來是那麽窒息。
他和往常一樣下樓,和房東打招呼,走出大門。
溪音爬起來了。
早在她媽媽來看她的時候她就醒了,悄悄豎起耳朵聽動靜。剛剛爸爸在門前站了會才走,她聽着腳步聲往樓下去,一個轱辘就從床上起來,換好衣服洗漱出門,只用了短短幾分鐘。
爸爸快走到胡同口了,她吊在後面跟着。
她爸爸好像和往常一樣,但又有些不同了。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精氣神,向來都是昂首挺胸步伐堅定的人,走在小胡同裏,竟是低着頭的。
她遠遠跟着,爸爸一直沒有發現。
他先去了一家飯館,招牌上挂着“小林家常菜”,飯館早上會賣點早餐,馄饨啊、包子啊、肉夾馍啊,他也沒理,直接走進去了。
她有些擔心如果跟進去會被發現,便在附近開始晃悠。
她走到了隔壁的小賣部,買了一瓶礦泉水。結賬的時候,問道:“隔壁的飯館味道咋樣啊?”
“味道不錯啊,老店了,現在中午菜的花樣可多,你去嘗嘗咯。”
溪音自然沒去,她找了個便宜的面館湊合了一頓,牛肉面要多放辣多放醋才好吃,吃完嘴巴周圍一圈紅通通的,被她拿着紙巾擦去,坐在店裏玩手機。
一看她就是外地的姑娘,穿得很幹淨,帶着書卷氣,長得秀美,不像是常年待在這的。把她放在人堆裏,總會一眼就注意到她。
店裏人來人往,她看了會手機不好意思再占着座位,便又出去溜達。
夏天的太陽已經熱起來,烘烤着地面。
溪音找了個陰涼地,一坐就是半天。
等到下午三四點鐘,她爸爸出來了。
他站在門口,解下帶着油漬的圍裙卷起來,像是在透氣。
過了會兒,他走進去再出來,圍裙沒了,他搭上公交車,邁上腿兒的時候,似有所感地往後看了一眼。
溪音那時剛坐上一輛出租車,看前面視線過來,她用副駕駛的座位擋住了自己。
“師傅,跟着前面的公交車走吧。”
“啊……好嘞。”
她坐在出租車後座,開始跟着公交車繞啊繞,最終停在了一處新建樓房的工地。
溪音大約是晚上才回去,趕在了媽媽回家前。
一天只吃了一頓早飯,餓得不行,開始切菜做晚餐。
做好後,她先給爸媽盛出來了一大部分,才自己吃起來。香噴噴的米粥,配着西紅柿炒蛋,酸辣土豆絲,爽口解膩,非常适合夏天的晚上。
媽媽回來要早一些,吃着溪音做的飯一直誇。爸爸回來晚一些,吃了幾口問道:“是音音做的飯?”
溪音點頭,問:“味道怎麽樣?”
“很好吃,做菜講究個色、香、味,像這道酸辣土豆絲,如果能配上點胡蘿蔔絲或者尖椒絲搭配,會非常漂亮。”
溪音坐在小木凳上,聞言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又想起了那個小飯館,和他卷起來的油漬圍裙。
媽媽開口嫌棄,“自己在家吃,好吃就行。管你那麽多講究呢。”
“那倒是。”
溪音爸爸喝着米粥,又夾了一大筷子土豆絲,咕嚕嚕就把粥給喝下肚了。
他又去鍋裏盛了一碗,說道:“我還能再來三碗。”
喝完幾碗粥後,溪音爸爸說道:“昨天還報着今天有雨,今天太熱了。”
溪音:“預報嘛,不能指望百分百準。但預報着明天陰轉小雨呢,別下暴雨就行。”
風扇呼呼轉着,三人的頭發被依次吹動。
溪音爸爸把最後一塊西紅柿吃掉,說道:“音音快開學了吧?不用擔心學費,好好讀書,都給你存好學費了。”
溪音應道:“我現在做家教也賺不少錢,你們留着自己花就行。”
她又吹了會風扇,才去了自己那小屋。
坐在床邊,她給岑玙撥了一個語音通話。
溪音想和他語音,他想和溪音視頻。兩人誰也沒有讓誰,就此産生了争執。
這是他們第一次争吵,好像把之前所有的架都吵了一樣劇烈。
當然他們語言并不粗魯,甚至連一句髒話都沒有說,但你就是感覺得到,氣氛降到了冰點,是很大的結。
溪音握着手機的手指都在抖,說道:“據說,如果從來沒吵過架的情侶,吵一次會很難收場,因為一吵就會是很大的問題。”
岑玙問:“我只是不理解,為什麽想見你一下,想見你一面這麽難。”
溪音:“是的,你的确不理解。”
你的确不理解,就像我也不理解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我也不理解,大夏天的頂着烈日的爸爸,不僅要去做廚師,還要去建築工地幹活。
那邊結現錢,當天晚上幹完就給錢。
汗水打濕了他的背心,額頭上的汗全靠在脖子上挂着一條毛巾,來回擦。
幾個小時下來,毛巾擰得出汗水。
他會在回家前去澡堂,洗一個澡,把身上的所有油漬、髒污洗幹淨,整潔利落地回家。
她聲音開始哽咽,“我也沒希望你理解的。一個人再有怎樣的共情力,都無法感同身受另一個人。岑玙,你說過會支持我尊重我……”
“但是溪音,你沒給我理解你的機會啊,你不說,我要怎麽去理解呢?什麽事情你都要說了,我們才能一起面對一起解決啊,不是嗎?”
溪音沉默了,她想,她要怎麽告訴他呢。
她告訴他自己連個家都沒了嗎,好難過啊,能不能留一點點尊嚴給她。
而且,如果告訴了他,又能怎麽樣?
還在讀書的年紀,這是目前遠超他想到的、在能力範圍內的、能解決的事情啊。
她看了看屋頂,眼眶裏開始變得瑩潤,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流下大顆大顆的淚水,無聲地順着臉頰滑下,滴落到水泥地面上。
他們現在連經濟完全獨立的能力都還沒有,談什麽,一起解決現在的困境啊。
就算是可以解決,要怎麽樣,要湊錢買房子嗎?
這是溪音自己家裏的事情,怎麽可以拉上他一起陷進泥裏。
她說道:“你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我就是覺得有些辛苦和難過。我不希望我們吵架,以後我一定會告訴你的。好不好?”
岑玙嘆氣,
“我覺得,你好像是覺得,我沒法參與。
“我尊重你。”
并不是很愉快的通話。
溪音知道岑玙心裏有疙瘩了,他有些怨她。
過了會兒,他發來消息:“不能視頻,能不能給我拍一下照片。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是不是也是和你一樣可愛。”
溪音給他發了幾張圖。
岑玙看了,一開始覺得和自己想象的沒什麽太大的區別。
暖色調的房間,淺粉色的牆壁,還有帶着玩偶娃娃的幹淨整潔的床。
于是,他點了放大,想看看是一只什麽娃娃陪伴他的小女孩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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