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溪音很清楚, 自己說了什麽,岑玙會知道。
她是打給楊澤川的,實際就是說給岑玙的。
她希望可以委婉地為自己多争取一些他的時間、他的心,讓她的努力變得來得及, 變得不會是泡影。不過, 是泡影也沒有關系, 這是她自己選的,她會努力, 也會承擔。
他的愛讓她有了盔甲, 讓她帶着它一往無前,孤身來到北京。
她沒有忘記自己的夢想, 但來到北京之後, 她需要先解決溫飽。走到中科院附近看了看, 她才開始了一次次的面試。
圖書相關、小說相關,她收到了兩份offer, 毫不猶豫選擇了距離自己夢想更近的一家,盡管它的待遇比另一家差了1000。
在成為編輯的日子裏, 去談選題的時候,她認識了李青昱。
白紙一樣的女孩子, 碩士在外實習,剛走出象牙塔。從小被父母保護的很好, 所以她的眼睛看上去有小孩子的清澈。
溪音覺得, 自己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這樣的一雙眼睛了。
“你好,我是溪音,圖書公司的編輯, 很高興認識你。我們邊喝邊聊吧?”
在咖啡館, 溪音請她喝了一杯咖啡。
此後, 她們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李青昱知道,溪音喜歡一個男生,應該是她初戀吧?喜歡很多年了。
她不明白,那個男生有那麽好嗎?能讓溪音一直喜歡。
她看着溪音變得越來越優秀,壓力也越來越大。
她問過:“一定要買房嗎?”
溪音當時說:“我是買剛需房。而且,就算我現在不買,以後也一定需要買,而且不一定能存下那些錢。早晚都要做的,不如現在就去做。”
“壓力會很大,你會後悔嗎?”李青昱問。
“不會。被迫逼自己去承擔,但也不是,一下會把我徹底打倒。
“是我知道我熬過這幾年,會越來越輕松。
“人只要有希望,趴下了,也會爬起來。”
她不太懂房貸什麽的,但她覺得溪音很有魅力,能感染到她,讓她也好像變得有了一些勇氣。
她慫,不像溪音總是很勇敢地去做一切事情,但她會默默給她的好朋友加油,支持她所有的決定。
她會在溪音壓力大到夜夜失眠的時候,對那個勇敢的小姑娘說:“溪音,你要堅持。爬着、跪着也要熬過去。”
她會在無數次踟蹰不前的時候,被溪音從背後推一把:“往前走,怕什麽?我不是在嗎。”
一年,溪音在北京帶着首付回去買房;
紅通通的房産證辦下來的時候,溪音差點哭出聲。
她們終于又有了家,她的爸爸媽媽終于可以搬進新房子裏。
又一年,溪音一邊還房貸,一邊還首付借來的十萬塊;她數了數,一年還上了七萬,還上了12個月的4000;還着信用卡、花呗……
這大約是她最難熬的一年。
她會在很多次感到無望和困苦的時候,想起岑玙,想起那個給她撐過雨傘的少年。
也會在深夜翻看他的朋友圈,企圖抓住一絲絲愛傳遞過來的力氣。
還有個李青昱,一直拉着她,就怕她哪一天直接陷進泥裏,再也出不來。
她仍覺得自己是幸運的,更謝謝上天把岑玙和李青昱送到她的身邊。
她會找楊澤川委婉地打聽他的消息,楊澤川也會主動對她提起。
這讓她覺得,好像也參與了一點點岑玙的生活。
他快要回國了吧?她細數着日子。
她想等他回來,那時她大約就從這泥潭裏掙出來了吧。
她知道,楊澤川應該也會告訴他,她的一些消息;那麽,這是不是能給她争取多一些時間,讓他記得他愛過的女孩。
就在這一年的年末,19年底,岑玙回過一次國。
他先是回了南京,找自己的導員;接着回了趟老家,看爸爸媽媽;再然後,他坐高鐵去了北京。
岑玙知道溪音住在天通苑,他搭着她日日夜夜都會乘坐的5號線,來到了終點站。
這是溪音住的地方,密密麻麻的樓房,全是人。
圍着走了一圈,他給楊澤川打電話,“你知不知道她在哪棟樓?”
楊澤川震驚:“你回國了?”
岑玙嗯了聲,“說正事兒。”
“我也不知道,我這邊他媽的大早上,我給你問問?”
“你問吧,委婉點。”
“知道了,你倆,真行啊,一個個拿我當傳話筒,要不是和你從小玩到大,沃特瑪管你。”
“謝了。也替溪音謝謝你。”
“喲,你替得着溪音嗎?人很懂事的好不好,蠻聰明的小姑娘。趕緊追回來。”
過了會兒,他收到了楊澤川的消息——
“天通西苑三區3號樓2單元601.”
岑玙打開地圖,導航,發現自己距離那小區不算遠。
就在他往那邊走的時候,溪音也下樓了。
她收到楊澤川的消息,說是請她吃外賣,感謝她給他出的送陳顏禮物的點子。
她直接開玩笑說:“用信息來換啊。”
楊澤川拒絕了:“別,不能哪次都以他為橋梁嘛,就當是同學情誼的感謝咯。”
溪音發給他地址,忽覺有道光在腦子裏炸了一下。
不太對勁兒,這不太對勁兒。
她又問楊澤川:“岑玙什麽時候回國啊?”
楊澤川:“可能快了吧。”
溪音換上衣服,從樓上往下走。進出小區現在只有一道門開着,如果真的是岑玙問的,她應該趕得上。
她站在門口等了很久,沒等到人,真的等來了外賣電話。
她接了電話,難掩失落,讓小哥把外賣放在了門口,她慢慢圍着小區繞圈。
啊,真的是她太敏感了,想多了啊。
她呼吸呼吸空氣,急切地想把岑玙這個人從腦子裏甩出去。
“為了給你做戲,我真的定了外賣,報銷。”
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岑玙看見溪音接了個電話,走進小區了。
溪音站了多久,他就看了她多久。
他的小姑娘,好像是瘦了。
是不是沒好好照顧自己,所以下巴都比以前尖了些。
他差點就忍不住過去抱住她,問問她都吃的什麽?睡的好不好?
但他馬上就得再出國,連個好好的重逢和告別都來不及。
相愛的兩人再見面,是不是可以更體面一些。
可以好好重逢,或者,可以好好告別。
溪音走着走着,回了個頭。
看見路上行人都在各走各的,她才又轉回身準備進單元樓。
岑玙在她的樓下站了很久,半夜小區巡邏的過來,看見他還在這裏,也不像是壞人,問他:“幹嘛的?你是這個小區的嗎?一直在這杵着。”
溪音已經吃完外賣,以往,她都是将外賣放在門口準備明天早上捎下去。
今晚她勤快地準備跑一趟,單獨把它丢了。
走到樓下,丢了垃圾,她遠遠看見樓轉角處有個身影很像他。
她追過去了,跑得飛快。
“等一下。”
剛喊完,她看見那個男人進了一個單元門,她停下了。
岑玙不可能住在天通苑啊,她到底在想什麽?
保安看見她,對她說:“剛剛那個人可能精神……”
他說着指了指腦子,“總之,他剛剛就跟個電線杆子似的,一站上小時的。沒事快回去吧,現在啊,這年輕人們壓力大,唉,都不容易啊。”
溪音點點頭,到底是不忍心聽他說像岑玙的那個人腦子有問題,接話道:“看你們也蠻辛苦的哈。”
保安說:“是啊。”
她點頭,“我記得我之前,也有過一次,一站一兩個小時。有可能是小情侶吵架了,說不準呢,現在這年頭啊,有這樣的長情,也不容易。”
如果岑玙能聽到,可能會被他的小姑娘感動死。他就是單純的想她想到發瘋罷了。
等溪音走了,岑玙從單元門走出來,看着她離開的方向很久。
他差一點,就在她喊他的時候回頭了。
保安不知道何時又走到他身邊:“怎麽,看上剛剛那姑娘了?”
岑玙遞給他一個“你懂個屁”的眼神,卻應了一聲:“嗯。”
保安可能還想和他唠唠吧,但看他一臉不爽的樣子,囑咐了句:“大半夜的快回家吧。”
打着手電筒走了。
岑玙問楊澤川:“給她點的什麽?”
“酸辣肥牛,酸筍臘肉,怎麽樣?兩道菜帶個飯。一共79.3。”
岑玙看着兩個酸字,給楊澤川發了個80紅包,陷入沉思。
我看上去有這麽酸嗎?內涵誰呢。
收到紅包以後,楊澤川轉頭就給自己的心上人定了束花。
他還收到了溪音的消息——
“酸辣肥牛和酸筍臘肉都很好吃,謝謝你。
“不過,請問,為什麽都帶酸啊?
“和他有關系?”
楊澤川牙疼了,他咔嚓一下截圖甩給岑玙——
“你說怎麽回吧,你怎麽說,我怎麽打。”
溪音還不知道,她雖然是和名為“楊澤川”備注的人聊天,實際上,那邊早已換了人。
她收到了“楊澤川”的回複,他說——
“有點關系。
“你不覺得他現在酸得要死嗎?”
溪音發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又說:“沒關系,他遠在十萬八千裏之外。”
這下換岑玙難受了,他數着窗戶,想看看哪一扇亮燈的是溪音的。
楊澤川正發消息滴滴滴地問他:
“回啥啊?
“?
“人呢?酸死了?上去了!”
岑玙說:
“沒,不回了。
“等我下次再回國,不會走了,我會想辦法來找她的。”
溪音看着窗外,有個很像岑玙的背影從樓對面的方向往門口走去。
有些距離,晚上又黑,她有點認不清。
模模糊糊的,像是她剛剛下樓追着的那道身影。
鬼使神差的,她打開窗戶,“嘿”了一聲。
他沒有擡頭。
不過沒有關系了,她看着那道背影,送他走到再也看不見。
她關上窗戶,心情莫名舒暢了很多。
她在心裏暗暗嘆自己,只是很像的背影而已啊,至于嗎?
溪音想:至于吧。
到底是,她一直一直喜歡的人。
她幻想過很多次,下次見面會是什麽場景,會以什麽方式向彼此問好。
她會說什麽?她會不會認不出來他。
當然,溪音是沒有想過,是用一聲“嘿”作為招呼的。
如果她知道那真的是岑玙,她還會追第二次,會和他面對面,可能會上去抱住他,告訴他“想你了”,也可能會問他“有沒有談新女朋友?有新喜歡的……女孩子了嗎……”
而不是對着他的背影,一時興起,打開窗戶對他說“嘿”。
幾年不見,他們或許可以,更加體面一些,更加浪漫一些。
溪音給李青昱發消息:“看見一個人很像他。不過我也總是認錯人。”
“是啊是啊,你已經和我說過不下五次了。
“你太想他了吧。”
溪音不可否認,是的。
她說:“沒關系,幾年也過來了。無非,再多等等。”
“可是你确定,他不會在國外……”
溪音明白李青昱的意思。
她敲敲打打:
“那就有緣無分咯。愛了就愛了,這沒什麽不好承認的。
“我喜歡他,這也不是一件丢臉的事。
“我從來不會後悔,最不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喜歡他。”
認錯人這件事,在溪音之後的時間裏,也偶有發生。
但她不會再像那晚上一樣冒冒失失,打開窗戶喊一聲,也沒有像那晚一樣,追着一個背影跑。她開始變得淡定,不過是又認錯了而已。
她已經習慣了。
直到兩年後,已經是冬天,她跑去中科院附近溜達。
又遇見了一個很像他的人。
這次,她又追上去了。
但中科院大門她進不去,那人步履匆匆,步子邁得很大,一身筆挺的西裝,和印象裏的少年很不一樣。
但她就是覺得,那個人好像他啊。
在那附近轉悠了一會,沒等到人出來。
她垂着腦袋蔫了吧唧地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那時候,溪音沒有回頭。
在她身後大約幾十米,有位穿着筆挺西裝的年輕男人,懶洋洋地邁着步子,慢慢送她進去了地鐵站。
當天晚上,她得知了他回國的消息。
“所以,我今天沒有認錯人嗎?”
溪音抱着枕頭縮床上,然後又拉開窗戶,任憑窗外的寒風刮進來,她看着窗外的星星。
“星星,星星,是他嗎?是他你就眨眨眼。”
星星當然不會眨眼睛。
于是她又問:“星星,星星,是他你就不說話。”
星星無法眨眼睛,但如果從星星的角度,會看見少女臉上挂着淚痕,眼睛裏含着淚,但竟然是滿懷期待與希望的。
她在笑。
“是他啊。”她輕聲不知道對誰訴說。
她怕冷,但又想開窗戶。
每當她想他的時候,就總是喜歡開開窗戶,好像冬天寒冷的風能把她吹得大腦遲緩些,她便沒那麽想了。
溪音來了靈感,打開手機備忘錄,寫下一段話:
我走過很長很長的一條夜路,如果要形容它是什麽樣子——
那大概是一條幽長的小徑,很黑,看不清路,但擡頭看,好像又能看見遠方天上有星星,發着細碎的光。
現在,我終于看見光了。
那是一片舊桃園,裏面有小小一片竹林,幾棵香椿樹,迎風而立一株飄搖的迎春花。
我走到了這裏。
她想起了很多,她切換了聊天框,她還發了朋友圈。
她想,她發的那些僅他可見的朋友圈,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見?
他回來了,來北京了。
那她是不是可以自作多情地想想,他們還有再相逢的機會。
作者有話說:
其實,他已悄悄與你重逢,在你不知道的時候。
小姑娘啊,你愛的那個少年,他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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