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公子小心。”小芈站在那裏俯視摔在地上的張珙,提醒的話語漠然不帶私情,其實這也是為了張珙好,主子的脾氣,誰也猜不透,“可以的話,請在前面帶路。”她對着站在車門處無從落腳的李誦,簡單地颔首。

張珙身體震得發麻,全身的酸痛都溢到表層,他甚至覺得,那根本不可能再破開的傷口在不斷崩裂,血液在皮膚之下失去束縛一樣橫沖直撞,他不知道小芈是什麽表情,但李誦譏诮的神色,他想象得那麽鮮明真實,張珙跪着撐起身子,他自己拍打幾下棉袍上沾上的灰塵,扶着樹沒再動,他背對着灑在地上的陽光,可以看得到明顯的起伏。

李誦從馬車上跳下開,環顧了一下這林中密集的樹幹,,猶如王者歸來的威嚴俨然就像是這裏的主人,他享受地舒展開雙臂呼吸,牽動的傷引得他冷汗淋淋,他咬着牙偷偷瞥着張珙的方向,面上的苦色強制地壓下去,只是手仍舊沒有松開的跡象。

“太子殿下,不能幫小珙兒尋路嗎?”張珙低聲下氣朝落地的方向轉過去,無神的雙目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令人心生憐惜之心。

李誦早已習慣逼他求自己,不過每一次他那服軟的姿态之下總會有不甘在暗暗潛伏,他知道張珙根本從沒認定他是他的主人,不過這時,他居然看得出那不甘在破碎,像壓到極致斷折的竹筷,飛濺的一截似乎打進了看的人眼裏,鮮血淋漓,李誦踏着林間松軟的土,倨傲地擡起下巴:“小珙兒,真難相信這麽勾人的眸子,居然什麽都看不見。”他沒像以往那樣淺嘗辄止地吻,而是用舌尖舔他的眼,仔仔細細,不留一處。

張珙的眼受到刺激想閉合,但他根本做不到,那舌尖卡在他眼皮中,他的淚開始流,準确地說,那并不是淚,因為他根本感受不到悲傷。

“小珙兒,怎麽?我可是幫你拆去那最後一層藥了,你不是早就想讓我幫你這麽做了嗎?”李誦端詳着那雙眸中自己的影,語氣依舊涼薄,但臉色卻在小芈看不到的角度裏,陰雲密布,他轉身放開張珙,“你的娘還在等你,耽擱了這麽久,你這個做兒子的,還真是沒用。”

張珙擡頭望天,又四處轉了轉,但黑色的瞳,自始至終沒有動過,他有些惶然若失地去找最近的樹,一棵棵摸過去,手痙攣地抓起,他抱着其中一棵,頭抵在粗糙的樹幹上,但還沒怎樣他又發瘋一樣去抱身邊另一棵樹,他便這麽亂竄起來,一直以來掩飾的驚恐再藏不住全顯現出來,他不安地呼喚一個同樣的字眼,孤苦和無助镌刻入骨:“娘,娘。”這一刻,他在李誦面前維持的最後一絲堅強,徹底坍塌。

“小珙兒,”李誦的眼阖得很深,細縫裏只隐約洩露出一絲感情,他不緊不慢地跟着一路磕撞的張珙走着,“繼續,或者臣服,你考慮清楚了嗎?”

小芈坐在馬車上假寐,他已經不想對這兩個人的相處方式,而且她能做的,也再沒有了。

不過李誦沒想到的是,他話音剛落,張珙突然興奮地抱着一顆樹撫摸,又湊上去輕嗅,李誦訝然,他知道入了夜不好找地方,這人在這麽多天的拖延裏應該早已是心急如焚,越是接近,他的壓力應該也越大,所以肯定會在天黑之前妥協,可現在,小珙兒真是讓他驚喜啊。

張珙繞着那棵樹轉了一圈,然後堅定地挪向一個方向摸索着前進,他往往是先慢慢将一只手臂伸直,然後前移,身後的胳膊在離開原先的樹最後一寸還沒碰到新的樹的時候,他都會有片刻的迷茫無措,不知走了多久,張珙貼近樹後的石壁,側身鑽入那個縫隙,消失不見。

李誦承認自己有一刻是慌了神的,似乎張珙鑽入石壁中就會脫離他的掌控,他絕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也不像平時那樣擔心這裏是否安全,直接跟着拐進去。洞口極為隐蔽,只有走近了才真正看得見,李誦适應着長長的石道中幾條更深的洞穴傳來的濕氣,皺了下眉,禁不住喊:“小珙兒,你在哪裏?”原來在暗無天日的黑暗中前行,竟是如此地不安,他屏息,突然聽見左邊傳來石塊滑落的聲音,幾步追了上去。

張珙身上沒有生火的工具很難保持身體的穩定,索性就抱了外袍在地上跪爬着前行,剛剛摔的那一下硌到他一身的傷,他突然就生出了些委屈,那委屈越來越鮮明不容忽視,他的意識裏對娘的渴望也就越發強烈,同時,害怕也無聲蔓延,張珙掌下墊着衣袖,但每撐一次他都會疼得頭腦發昏,不得不休息好再繼續。

李誦跟着前方的響動往裏走,即使武藝如他但終究是傷口一次次崩裂的身子他走得很費力,不過還好,至少他還看得見,所以在他見到面前突然出現的開闊的地方的,禁不止驚嘆。

張珙摸到土質不同的時候,那張無神的臉上終于浮現明豔,他出了一身的汗,爬起來将保護得很好的棉袍再披回去,想遠處木舍的地方跑去,這一跑他看上去十分輕松,也不知是有什麽力量的指引,他進入籬笆的門是居然沒有半分偏差,他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個在他身後一直注視他的人的臉上,是怎樣一副癡迷與驚懼。

那一夜白衣書生輕輕推開了紅梅掩映的柴扉,遠處傳來并不分明的水流聲,山中清冷的月下,恍若永遠都在回蕩着那一聲嘆息。

“叔叔從小就跟夫人一起從府裏搬出來了。”韓晔帶領着出去處理了一些事又再次回來的李誦往谷裏走,這個豐神俊朗的小公子一身素衣卻仍舊顯現着無比的尊貴,他淺淺的眉挂在豔麗的五官上,似乎有種并不明顯的妖氣,又因了他的儒雅讓人格外舒心。

“這個我大概了解了,張尚書在京期間,從未有過家眷陪同,他和夫人的感情,很糟糕嗎?”李誦沉吟着問出這個問題,又覺不妥地皺眉。

“不是的。”韓晔惋惜地搖頭,“夫人和大人十分相愛,從彼此見到的第一面起,就訂了終生。”韓晔進入了山谷後面另一片樹林,這裏幹枯的藤蔓還有新砍伐過的痕跡,土地上堆積的殘枝上有一行并不完整的腳印,他循着腳印踏上去,每一步都格外輕緩,像是怕驚擾這裏的靜谧,他沉浸在自己的氣氛裏,突然被身後樹枝斷裂的聲音拉回,他帶着那種半是困惑半是明悟的眼神看向李誦,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是繼續前行。

“那之後呢,發生了什麽事?”李誦對這時自己的無能越發地感到挫敗,他的手一直停留在小腹一側,即使他面上總是如無其事的樣子。

“之後?”韓晔嘆氣,回首看向來時的路,那個方向正對張珙母親的屋子,“因為太快了,他們成婚以後才發現兩個人想要的并不是同樣的生活,大人想匡扶社稷,而夫人,因為家裏就是被卷入政鬥才敗落的,所以一心只想隐逸塵俗。”韓晔蹲下身撿起一根樹枝在手心摩挲片刻,咔嚓折斷,“就像這根樹枝,承受了不同的壓迫,最終只有斷掉。”他将兩截樹枝丢到地上,那還粘連的一層樹皮晃了晃,“叔叔就是那唯一斷不了的地方。他們都很了解對方,因為兩個人都一樣的驕傲,誰也不可能說服誰,也沒人願意讓步,他們平心靜氣談了一夜,那夜倒底發生了什麽夫人沒有告訴任何人,總之之後張大人對外宣稱妻子亡故,至于夫人,則帶了剛出生不久的叔叔來到了這裏。李夫人和夫人是志同道合的手帕交,兩相權衡之下,每隔一年年也會來這裏待一年時間。”

“張大人,來這裏看過小…君瑞嗎?”李誦不知自己有多久沒叫過這個名字了,那兩個字仿佛有着無盡的魔力,他每聽一次都會沉淪得更深一些。

“來過一次,”韓晔古怪地看了眼神色溫軟到近乎寵溺的李誦,理了理衣襟,“那一年叔叔已經十四有餘,我雖是稚兒卻也清晰地記得一向和婉的夫人突然像個潑婦一樣拉着叔叔的衣角不讓他出去,後來大人自己進了木屋,過了一會兒,将叔叔抱了出去。也是自此,叔叔本來安于谷內未經世事的心動了,他開始只是将我和景儉叫到身邊打探坊間形色,後來有一天,叔叔自己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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