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太子殿下,你發燒了?”張珙眼上蒙着白布,但也能感覺到李誦的不正常,他微涼的手覆在他額頭上,然後疑惑地問他,他突然想起什麽摸索着在他身上移動,摸到某處時聽到他極其壓抑的悶哼聲,他的眉很少皺起,所以很難想象這時的他也會有幾份淩厲。

“小珙兒,是在關心我嗎?”李誦冷笑着坐起,過程中嘶地抽氣,“你認為我死了,你還走得出這裏嗎?”他明知張珙根本看不見,卻還是硬挺着挺直脊背,只是視線還是比他低出一大截。

“太子殿下,小珙兒當然明白這一點。”張珙的手繼續尋找他的脈,但因為他的身體也不輕便所以胳膊使不上力,後來幹脆是順勢往下滑的。

“小珙兒,這幾日都挺安分的,怎麽現在,竟敢如此放肆。”李誦戲谑地笑,壓着他的手停在自己小腹下面一點,“你做大夫,就是這麽替人診病的嗎?”

張珙相信他現在面上一定是羞憤的,因為它能感覺出上湧的血沖得他有一瞬間的暈眩,張珙的後槽牙咬得死緊,許久才送了開,他的聲音裏已滿是無奈地疲憊:“太子殿下想怎麽說,小珙兒就是什麽樣的。”他将手用力地抽出,“殿下還是讓小珙兒診一脈吧,八成是感染了,耽擱太久小珙兒也不一定有把握治得好。”

李誦挽起袖口将腕伸到他面前,消瘦的小臂上青色的脈絡盤虬錯節,如同他此時的心緒,張珙的指搭了上去,他不自覺去觀察那只穩健的右手,張珙診脈的兩指從不蓄甲,但因為有一段時間沒有打理已長出不短的長度,甲有一小點壓進他的皮肉,癢癢的不重,他卻有些受不住地很想躲開。

“太子殿下,還請不要動,小珙兒也是常人,做不到的事也有很多。”張珙一旦将心思放在醫術上便仿佛進入了另一個境界,他的話,不只是在對面前一個人說。

李誦其實也沒什麽心力,他扶着床板躺下,盡量壓低聲音地小口喘氣,他數着客棧小間裏頭頂的紋路,慢慢阖目。

因着李誦的病,行程再次緩慢下來,張珙大部分時間都被他拉到身邊,如今什麽都見不到的他有些畏懼躺下,那樣會讓他有一種永遠醒不來的錯覺,所以他經常是那麽怔怔地坐在床頭,停着身邊那人在睡夢中仍舊揮之不去的陰影不安,衣料摩擦的聲音,在熏香缭繞的屋子裏是唯一的動靜。他想不明白,那麽愛逞能的李誦如今為什麽不像從前一樣抱着他奔波,他一日日賴在這裏,那樣的語氣總是讓他回想起他溫柔的樣子,他竟然舍不得這樣的日子結束,一時,忘記了責怪他,偶爾,連娘親也會忘記。

不過,李誦的病并沒有比他預期早一日痊愈也沒有晚過一日,那天早晨張珙診脈時也無法弄清楚自己內心到底是什麽感情,他只是平靜地收回手,站起來閉上他根本無濟于事的眼:“殿下,可以出發了。”

李誦病過一場後眼眶浮腫,但仍舊斜斜挑起,他從床上爬下,沒有踩穩又跌坐回去,他狼狽地捂臉時才想起張珙根本看不見,于是慢慢恢複自然:“小珙兒,”他勾着他的衣帶将人拉過來,伸手去捋他的袖,“你呢,能趕在見到你娘以前治好自己嗎?”

“小珙兒身份粗賤,比不上太子殿下,這些傷,還不礙事。”張珙一動不動站着,像斷了線的木偶,表情都是木然的。

李誦見到袖下疤痕縱布的那雙臂,腕骨突兀地凸出來,他摸上去還能感受到那人害怕的顫抖,于是一時興起将他攬進懷裏:“小珙兒,”他摸着他文秀的面上那道猙獰的疤痕,“這東西摸上去,倒是很舒心。”

“太子殿下放心,有些藥不敢給殿下用,不過小珙兒賤命一條自然沒那麽多顧忌,疤脫落以後,這具身體仍是原來的樣子。”張珙或許是因為見不到那張臉,對他的畏懼也沒有那麽嚴重,至少他的語氣還很穩定。

“那就好。”李誦撫着那疤,笑了起來,“看上去,确實和一般的疤不大一樣。”他站了起來,甩下張珙就出了門,臉路上的店家都沒見到他因憋着一口氣發出紫紅色的臉。

“太子殿下,西洛的張府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我們要去哪裏?”小芈的車仍是駕着不停,但因着連日幾乎不間斷的趕路,她也有些力不從心。

李誦看向坐在角落裏仿佛失了魂的張珙,支着頭眼睛打量着轉,他的唇已是紅潤的光澤,和像用眉筆描過的眉一起綴在那張入凝脂般的皮膚上,妖嬈地就像浸染了墨汁靈氣的山水畫:“小珙兒,你說,我們該往哪裏走。”

張珙慢慢地,那雙眼裏開始有了光在彙聚,旋轉着成螺旋狀深入他眼底無人窺探得到的地方,他僵化的指尖顫了顫,循着聲音望去,只是那雙眸只在李誦李誦的方向停了短短片刻,就回歸原本一直平視的那個點:“太子殿下,城南有片樹林,林東第三十三棵樹後,有一個掩藏的山洞,穿過去,娘在那裏。”

“小珙兒,你這麽小的聲音,”李誦向他挪過去一點,戲弄似地去舔他臉上的疤,張珙被他拉得身子低了下來,卻并沒有挨到墊子,這樣的姿勢讓他很不舒服,“小芈怎麽聽得到?”

“太子殿下,我聽到了。”小芈的回複一向幹脆,即使面對李誦,他也不會有任何谄媚,她的聲音後跟着馬鞭甩過的破空聲和行人躲避的叫罵。

張珙如今還是聽不得鞭聲,但坐在馬車裏挨得久了,他也由最初的瘋狂掙紮演變為現在無意識地抽搐,他的眼一直看着一個點,李誦的拇指按上去他都沒有眨一下。

“小珙兒,你的眼,真的能好嗎?”李誦的指劃過她的眉,那淺淺長長,漸向兩邊漸淡的眉,就像沒入雲霧中朦朦胧胧的南飛的燕尾。

“小珙兒,會盡力的。”張珙的眸阖起一下又張開,他不知用了什麽藥,臉上的疤被潤濕後隐約有了松動的跡象,一點點動靜疤就脫開,逐漸地從頂端的縫隙向下擴大,疤的長度一直蔓延入領口。

“小珙兒,”李誦撫摸他去疤後平滑細嫩的臉,完全看不出那裏曾經有過那麽重的傷口,“不愧是神醫。”他不解地望向因他觸碰而痛得發抖的張珙,收回來看自己的手,“怎麽了?”

“太子殿下,小珙兒說過我只是一個人,不是神。”張珙只是在陳述,仿佛在訴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這不過,是個樣子罷了”他伸手去摸胳膊上不平的地方,尋到開端,一撕,便是粘連的一片,“內裏的話,這麽短的時間我也無能為力,況且,好不好也是無所謂的。”

張珙本來因為吃驚轉為憐惜的神态還沒穩住,倏爾尖刻起來:“小珙兒,真是為我着想,不過你那些藥用多了若早早熬不住,那我又該如何?”

“太子殿下,小珙兒過了這個年紀,殿下就不會再對小珙兒有興趣了,不過失去個毫無價值的玩物,太子殿下還不用思索到時要不要丢棄。”張珙誠懇的語氣裏完全是看淡的釋然,他居然笑了起來,“殿下放心,到時,不會有人來找你的麻煩的,小晔那個孩子,其實還是很敬重殿下的,殿下胡亂編個理由,他也就信了。”

“小珙兒,你思慮得果然周詳。”李誦的舉動甚至帶着惡意地粗暴,他扯下他的衣服,在那具瑩白的身軀上一拉,他手中便多出了一張巨大環繞的網,他舉起來搖了搖,那網仍舊堅韌,連斷裂的跡象都沒有,“小珙兒,這或許是不錯的收藏品,你的禮物,我收下了。”

“太子殿下肯笑納,小珙兒受寵若驚。”張珙摸索着拉過衣服勉強遮住自己,他說着感激的話,面上卻不顯恭維。

“太子殿下,樹林裏馬車進不去,勞煩殿下移步。”小芈适時地打碎了車廂的沉悶,她叩響車門,“殿下請多添些衣裳那個,以免傷了風寒。”

李誦換衣時手在小腹上的劍口處撫過,他有些暖意地軟化眉目,執起張珙的手摸上去:“小珙兒,那天我甩你鞭子時,傷口也裂開了,我們的血,早已融到一起,再也分不開。”他逼近張珙想從他眼裏看出些什麽,“這可是恩賜呢。”

“那殿下還真是糊塗。”張珙的神情并沒有絲毫起伏,“小珙兒曾經試過很多藥草,中了連自己都數不清的毒,雖然最後都盡數解去,但小珙兒的血,是碰不得的。”他望向車門的方向,“太子殿下得的那病,不是風寒。”

“我倒是剛了解到小珙兒,竟然這麽危險。”李誦将衣服裹好,瞬間冰冷的調子讓人生寒,“不是的小珙兒的娘,現在怎麽樣了。”

張珙正穿衣的手遲疑了一下,然後快速系好,他伸出手扶着車廂內壁,因為有點急墊子又太軟,他跌倒好幾次才摸到車門,他能感覺到李誦一直盯着他的那道似乎是在看戲的目光,好似要将他鑽出無數孔才肯善罷甘休。張珙終于找到了門闩,左右推拉了許久才弄開,他推的時候力道沒把握好,身子徑直往下掉,他聽得出來,李誦的呼吸片刻都未曾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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