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最近那夥山賊很是猖狂啊,聽說前去圍剿的官兵全都傷亡慘重。”

“如今這年月,百姓不幸啊。”

客棧裏用膳的張珙聽着天南海北的口音聊着與己無關的話題,若無其事地夾菜,他們在的這一桌因為太過安靜成為了整個客棧裏最詭異的一桌,偶爾有人裝作無意朝他們瞥幾眼。

小芈領着小二走近來,接過小二手上的木托利落地将上面的菜碟放好,小二收好東西躬了身擡腳就走,熟練的客套話一句都沒漏出來。小芈習慣性掃了周圍一圈,斂眉在一邊坐下。

張珙如今已經和店家一樣熟悉了他們這樣的行事,住了幾天從最初的驚訝到漠視,再到無意間地配合,人真是沒什麽原則的生物。

“你聽說了沒,杜确将軍大敗了那夥叛軍。”

“僵持了那麽久的戰局終于有個結果了,真是大快人心。”

“不過杜确将軍此次用兵不同以往,居然只帶了不足五千的人馬去伏擊敵軍主力,雖然勝了将軍自己也受了重傷,真是令人憂心啊。”

“聽聞軍中大夫的診斷是憂思過度,積勞成疾,若是将軍出了什麽事,這戰事可就不好說了。”

“是啊。”

張珙夾着菜的筷子抖了抖,驀地擡起頭看向李誦:“殿下。”

李誦倒是沒想到張珙會突然看他,但也只是怔忪一瞬,臉上出現的色澤迅速壓下,他噙着一抹溫和的笑,将嘴邊放了有一會的菜咬進嘴裏繼續高深莫測地望着他,咽下後他才開口:“杜确沒事。”

“多謝殿下。”張珙沒料到他這次這麽好說話,有種莫名的力彈在了棉花上的感覺,尴尬地低下了頭。

“君瑞是真的感謝我嗎?”李誦湊近他的耳邊放低了聲音,壞心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這次可是事關你的大哥呢,君瑞不覺得應該表示一下?”

被這樣地挑逗,張珙第一感覺到的居然不是羞恥而是放松,最近李誦的态度讓他格外不舒服,內心生出的惶恐每天都在煎熬他薄弱的意志,張珙深吸了長長的一口氣:“殿下想要怎麽樣。”

“其實我很容易開心的,君瑞。”李誦坐直身體,“君瑞不要忘了,我們從奉天出來,可是來過年的,只是錯過了那幾天而已。”

張珙不說話,新年的時候他最希望一起過年的人和他離的很近,但矮矮一柸黃土隔開的是陰陽。

“君瑞不要擔心,我知道你沒心力,只要為我包一次餃子就好,君瑞應該沒包過吧,很好學的,我可以教…”李誦越說越愉悅,眼裏的光亮得燦爛。

不知出于什麽心态,張珙打斷了他:“殿下,我會。”

“是嗎?”李誦的表情恢複了最初的弧度,可明顯已經勁頭小了很多,“我還以為以君瑞的為人,新年也不過是多了些翻醫書的時間,那君瑞可不要讓我失望。”

張珙吃着碗裏的白米飯,視線沒有再移動。

李誦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回複,似笑非笑地放下筷子:“那我就期待晚上了。”李誦站起身吩咐了小芈飯後陪張珙去買食材,人就上了樓。

小芈一直表現得像個無關的局外人,直到張珙把整桌飯都吃得涼透才嘆了口氣:“公子,何必呢。”

“殿下喜歡吃什麽樣的餃子。”張珙避開這個話題問她,“或者殿下有什麽是不能沾的。”

“公子,殿下不會希望我說的。”小芈恭恭敬敬的語氣和話的內容顯然矛盾。

“恩,”張珙反而淺淺地笑了,“我知道了,走吧。”

“公子請跟我來。”小芈走在張珙前面帶路,為李誦辦事久了,任何人都不能僅僅擅長自己本來的職責,挑菜講價對小芈來說完全沒有任何難度。

張珙掀開店門的棉布簾子,緊了緊衣襟,張了張嘴,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點頭跟在了小芈身後。

這樣的沉默一直持續到拐進城西的市場,突如其來的嘈雜就像沸騰的水,白白的氣在街面上飄蕩,燙得張珙那顆冷得默然的心都動了一下,雖然張珙本身喜靜,但離開了人群太久的人總是對同類有着近乎偏執的渴望。

張珙打量着這個即使是從前都沒涉足過的地域,掩飾得再好的好奇仔細觀察還是尋得到痕跡,他挂着的笑卻顯得更加真實,小芈看着他一時有些出神。

“小芈,我們今晚的餡加豬肉好不好?”張珙在一個攤子前停下,因為他怕冷拼命縮在衣服裏,現在看小芈還需要微微地仰頭。

小芈走回來停在他身邊,她看得出張珙現在心情好了很多,語氣輕松下來:“公子決定的,殿下都會喜歡的。”

張珙的嘴角垮了那麽片刻,很快就又彎了起來:“但願吧。”不過卻是挑選開了其他的東西。

冬天的蔬菜少有,新鮮的更是幾乎絕跡,張珙在街上走,有小芈在前面他省了很多心力,索性專注地看着攤面上的東西。

跌跌撞撞的路人似乎是被跑過的孩子們驚擾,慌亂地躲到了旁邊,然後撞上了這個迷糊的書生。

近乎本能的,被撞到的時候張珙躲不及只能擡起手臂護在胸前,對面的人居然被反震了回去摔在地上,清醒過來的張珙趕過去替人診脈的時候還有種難以置信的錯覺。

“公子。”小芈聽到動靜趕過來,見到張珙沒事才放下了心,本着趕快了事買菜的心思手伸向了荷包,當看到對面那張臉的時候她停下了動作,面色也有些複雜。

張珙察覺到這人動了動,把人扶了起來:“兄臺,方才真是抱歉,你有哪裏不舒服,在下是個大夫,可以幫你看看,萬一贻誤了就不好了。”

“沒事。”青年笑得格外真誠,好像天性純良的人不會計較一般讓人心生好感,“剛剛也是我的過失,倒是你,沒事吧。”

“舒王殿下。”小芈的聲音輕到只有他們三個人聽到,人們見沒有熱鬧也慢慢散去,倒沒人奇怪他們突然變化的神情。

張珙退開幾步微微躬身,也是用了極低的聲調:“參見殿下。”

青年臉上一閃而逝遺憾的情緒,得體地免了他的禮節:“原來是小芈姑娘,看來兄長也在這裏了,改天,”他頓了頓說,“我一定登門拜訪。”

“勞二公子費心了,只是我家公子只是暫時歇息,明日便要啓程了,二公子若是想念公子,大可到奉天城中,總是可以見到的。”

“倒是我欠考慮了,”李誼看了眼低眉順眼的張珙,坦然地笑了笑,“我還有事,今日就先告辭了,奉天城中,期待再會的一天。”

“二公子走好。”小芈不卑不亢,但姿态放得很低,也挑不出錯處。

等到确認李誼真的出了這個地方,小芈才認真地對張珙說:“公子,請走我前面吧。還有,要小心。”

張珙攏了攏袖子,再沒了笑意地繼續在菜場繼續轉起來,因為出了事漏了行蹤,張珙猜不透李誦究竟在不在意這個問題,還是返回那個豬肉攤稱了幾斤肉,略帶忐忑地就近買了些菜就回了客棧。

小芈看着走在前面的張珙,再三确認着四周沒有可疑的蹤跡,她的眉皺了起來,一個王爺,現身在那種地方,怎麽看都不可能是自己來買菜的,而且,他不是應該陪着陛下嗎?出現在這裏,不得不讓人警覺。

屋子裏的暖爐熏得人懶洋洋的,張珙看着桌子上的餃子和簡單的配菜,把燙好的酒取了回來。

李誦吃完一個餃子擡眼就看見張珙站在桌邊抱着酒壺為難,不由笑了:“君瑞,我知道今天不是你的錯,我也不會再随意罰你了,今天我們當做過年開開心心的好不好。”

張珙抿了抿唇,猶豫半響,拘謹地坐下。

“君瑞,酒壺抱那麽緊會碎的。”李誦把自己的酒杯推到他面前,“是舍不得嗎?那君瑞就分給我一杯好不好?”

張珙不敢擡頭看他,哆哆嗦嗦地倒了一杯酒,溢出的酒順着桌子流到衣服上,他越想讓住停下來身體就越是僵硬,還是李誦看不下去奪了他的酒壺扔到一邊。

酒杯碎裂的聲音震斷了張珙緊繃的最後一根弦,他的身體也随着抖了一下。

“君瑞,不要怕。”李誦的話向他靠近,“你對皇弟笑得不是很淡然嗎?”

“不,唔。”張珙沒機會說出為自己辯解的話語,但是也沒必要,李誦的吻溫柔地像是摻雜着從未表現出的心疼和愛憐,與回到客棧後闖進他的房裏把他按在面粉裏的時候判若兩人。李誦描繪着張珙唇上愈合後觸感像線的傷口,流連得吻過一次又一次,那是那個像要吃人的李誦留下的,但他們,本來就是一個人不是嗎?

張珙閉上了眼,淚水無聲落下,桌上的菜肴,再沒人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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