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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擱淺的泊船

最近我總是夢到一艘奇怪的船,它駛在雲間,沒有擺渡人,可它總在航行.

這艘船不會轉彎,不做停留,就在那白茫茫的霧氣裏向着未知的目的地行進。

船身周圍雲氣缭繞,有的地方厚厚幾層雲疊在一起像一面密不透風的牆,有的地方卻薄的能感受身下刮上來的風,似乎稍稍抖兩下就可以翻動船身,然後從這裏掉下去摔成不知名的恐怖模樣。

我就這樣極度不安的坐在這艘船的正中央,不知何時起,遠方燃起了一簇時隐時現的篝火。

每每我想看清是什麽東西在發光發熱,夢就該醒了。

窄小的出租屋內浸透着上海市微弱的餘晖,鐘擺像被上了發條一刻不停的發出刺耳的咯噠聲,窗前落了幾只通體黑色的鳥正垂頭搗我的玻璃,鳥的喙上沾了些髒兮兮的泥,大概是捉蟲的時候留下的。

就是這些愚蠢的東西拼命打擾我的睡眠,我從被子裏伸出一只胳膊拉開窗戶,它們沒能拍打着翅膀飛進來,反而受了驚怪叫兩聲飛走了。

今天的一切都不太對勁兒,從這一刻開始。

我起了床按亮手機,上面清晰的顯示着此刻的時間,下午06:35分,好吧,我得洗洗臉刷刷牙,然後畫個漂亮的妝去工作了。

我最近一直是這樣過的,我白天補覺,有時候迷迷糊糊能睡一整天,晚上在糜爛的夜場裏靠自己賺錢,喝多了的話我就借着酒勁兒亂想很多,想鹿恩星,想時京,最後再想我爸。

我的青春看似是一無是處的,現在也過得非常不好,起初我還會哭一哭,不過到目前為止,好像沒什麽淚好流了,大概是我成長了,畢竟我喝了那麽多的酒,不長個子也會長胖的。

我畫了個極其豔麗的妝容對着鏡子呆坐了很久,床頭燈沒打開,七點快要到的時候,鏡子裏隐隐約約倒映着我模糊的輪廓,

我想起了大約一年前的自己,那個将所有力氣投身在追星上,試圖掩蓋混亂生活的女孩。

不熟悉我的人或許會問我為什麽這麽說,那我就要啰嗦的講一個故事了,這故事發生在很久之前,是屬于我父母間的一段又愛又痛的故事,可惜我耳濡目染了太多他們倆的撕扯和争吵,也深深陷進上一代的悲哀與傷疤中,我不是把真實的自己藏得太深,而是最初的我,早已随着媽媽的消失一起不見了。

我媽媽來自南國蘇杭,是一個船工的女兒,她從小吟着船工調子長大,跟了我爸之後就不再唱歌了。

他們認識的時候正值江南梅雨時節,蓮也開的正盛,我爸那時是一個美院的大二學生,南下寫生時碰巧在旅店一層遇到了渾身濕透的我媽媽。

大概算是一見鐘情,再加上住處也離得不遠,她理所應當為他做起當地的旅游向導,那幾日他們走過古鎮石橋,誤入藕花深處,最後踏過似火驕陽,很快便感情至深。

當時的年代有很重的南北方差異,北方講究門當戶對,而南方則傳女要富養,保守的老一輩反對他們戀愛,一是我爸爸家窮沒錢,二是我媽媽一家還指望着靠女兒的一樁婚事改變命運。

然而我媽正值叛逆期,沒有考慮後果就偷偷跟我爸跑回了北京,這一趟私奔也算是轟動了整個蘇杭小城,來年四月在北京的一間窄小的出租屋裏,我媽生下了我。

她是未婚先孕,這在當時是最不貞潔是最大逆不道的事情。

為了保住名譽,起初我媽想打掉這一胎,可畢竟舊社會太過封建,因果相報這樣的迷信思想在一波年輕人間傳播盛行,她只好答應了南方的家人,孩子一過滿月就回杭州找個好人家嫁了,從此再不涉京。

我爸沒有阻止她離開,我滿月的那天,他只是抱着我立在火車站的軌道之外,隔着一層老舊的紅漆車皮與她揮手道別。

此後,我媽站在杭州西湖的小渡口一朝一夕的等待,一等待便是十年光陰過去,她始終未嫁,他卻未能來娶。

直到父輩母輩相繼重病死去,我媽失去牽絆,才孤身一人來北京尋親,我總算見到了她的樣子。

那天她出現在我家的大院門口,提着一包鼓囊囊的行李,雖然好看,但真又無比憔悴,我認不出她是誰,張嘴喊了一聲阿姨,她沒幾秒鐘便哭了。

而我爸則是呆呆一愣望着她,那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複雜的眼神。

後來的幾年我們住在一起,媽媽是個非常能幹的女人,她很樂觀,常常帶笑,和我一樣有着深深的酒窩,嘴角一彎就迷人萬分,她時常抱着我坐在院子裏,偶爾為我唱歌,偶爾為我描述杭州西湖的動人美景,她也偷偷告訴過我,她想念那些踏在舟上傍水而歌的日子,我統統保密,從未講給爸爸聽。

只是自始至終,十年都是個不能忽視的遙遠距離。

他們隔了十年才再度相見,早已回不去從前,媽媽積了滿肚子的怨,而爸爸的喜歡一天比一天淺淡,矛盾一觸即發,當年的愛意退去,剩下的只是年輕時無知惹下的爛攤子,他們開始徹夜争吵,我隔壁的大房間時常傳來媽媽崩潰的抽泣聲,但當着我的面她還是愛笑,只是笑容裏堆了越來越多肉眼可見的雜質,我都知道,只是不言語。

十三歲那年家裏開了早餐鋪子,北京也換了新模樣,媽媽三年沒回杭州,身上水塑的秀氣慢慢退去,看起來越來越像不拘小節的北方人。

她細長的手指沾多了面粉變得粗糙,姿色也因為光陰的逝去越發不如從前。

爸爸看她越來越不順眼,甚至有意找她麻煩。

記憶裏有一個下着大雨的傍晚,媽媽第一次紅了眼眶出現在我面前抱着我哭訴,她哽咽着說道:“阿婷,你懂嗎,我撐不了多久。”

我當時把這段話當做笑談,直到兩個月後的黃昏我才發現,我從未真正關心過她。

那天她不小心打翻了我爸多年陳釀的梅子酒,我爸正在氣頭上就擡手揮了她一巴掌,她一開始站在原地沒有反應,後來竟捂臉大笑起來。

她心心念念了十多年的愛情毀了她。

意料之外的,我媽瘋了。

或許是初見的情形太過美好。

酔蓮,小雨,背着畫夾的窮小子,一個腼腆而含情的笑容,從此少年便這樣輕而易舉又踏實的住進了一個南國少女的內心深處。

只是她至死捍衛的愛情只是他年輕時的一段塵埃往事,我媽将我爸視作生命,而我爸只将我媽看作曾經。

發瘋之後她跑出家門沒了音訊,三天後的清晨,有人在後海發現一具泡發了的女屍,鄰居家的朋友拉我去看熱鬧,我站在堅硬的石制護欄外,硬是瞪紅了眼睛,那具女屍就是我媽,她就算化成灰我都認識。

回家之後我縮在她的卧室裏整理衣物,意外翻到了一張我媽寫給我的小紙條,只是短短幾個字,我卻握着它哭的聲嘶力竭,仿佛媽媽流逝的溫度就被我攥在手心裏,她到最後還是選擇用這種無可奈何的方式告訴我:“阿婷,我撐不住了。”

那幾個字歪歪扭扭的,一筆一劃都像用刀子刻在我心上,真是要命的疼。

巨大的鳴笛聲将我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出租車還在用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前行駛,浦東區的出行高峰期已經持續了半個小時。

堵車這麽厲害,看來今晚注定要晚些到了。

不過這樣也好,我可以有足夠的時間講完這個故事,畢竟故事只說到一半向來不是我的作風。

我媽死後我堕落了很長時間,甚至有些自閉,除了上學整日将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肯出門,我讨厭我爸,我恨他。

我無法理解他的冷漠與絕情,我覺得他不愛媽媽,所以也是不愛我的。

這種想法陪伴了我好多年,直到他偷偷為我報名了某家旅行社的農場五日游,我才大概明白,他的心裏,也是有那麽一絲愧疚的。

也就是在這個時期,我意外認識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

她身上那頹靡的氣質看起來和我非常像,她叫鹿恩星,我們結識最初,她不過是個默默無聞的菜鳥畫手。

坦白說,視線相交的第一眼我對她完全不存在任何好感,我讨厭喜歡傷害自己的女孩兒,記得初中的時候有幾個同班女生總喜歡拿小刀劃自己兩下,然後高調的向衆人宣告自己自殘,當時我就覺得惡心,要是真想死,怎麽不割得深一點兒,直接一刀完事兒?

也省的糟踐人了。

開始我覺的她也是這樣的,因為她手腕上纏着一層厚厚的紗布,很明顯就是在遮掩紗布之下那醜陋的傷疤,在我看來這也是做作到死的行為。

然而車開到一半我就發現不對勁兒了,她手腕上的醫用膠帶失去黏性,露出了裏面猙獰的傷口,我看到一條血淋淋的正在感染的刀疤,而且很深,是致命的。

那一刻我真的相信她不想活了。

她和我真像,我也不太想活了。

我幫她重新包紮傷口,和她住在同一間旅店的同一個房間,最後離開的時候她還幫我挨了一腳馬蹄子,我們就像兩塊相同磁極的磁鐵,惺惺相惜,越靠越近,仿佛受到對方牽引。

我們相約每個周末一起看一場八十年代的老電影,我們一起逛王府井,一起追星,她靈感枯竭的時候我們倆喜歡坐一輛環城公車繞遍全北京城,然後太陽落山之前再繞回來。

我們是彼此活下去的希望,我們支撐着對方即将崩塌的世界,這才是真正的雙生。

去年我才發現我和媽相像的地方數都數不盡,我也愛上了會畫畫的男人,他比我小,叫時京。

我和時京的相識比起我爸媽平淡了不少,那一刻漫天堆滿了火燒雲,我站在天臺上捕風,轉身就看到了正架着畫板光明正大畫我的小少年。

他紅着臉跟我打招呼,像做壞事被抓到的小孩子一樣,那一刻我耳邊隐隐約約響起了鼓一般緩慢而有節奏的心跳聲,我突然能夠理解我媽媽為什麽只是一眼便可以投入一生去愛一個人,所謂的心動不過一瞬,她愛我爸,而我也愛上了時京。

時京在還是我弟弟的時候就帶我參觀他所讀的美院,他領我進他的專業教室,和我分享他最心愛的畫筆,我們第一次一起完成的作品是一葉孤舟,是在紙張上看起來非常單調孤單又寂寞的舟。它就靜靜的浮在水面上,周圍插着幾枝楊柳,像極了媽媽常跟我形容的蘇杭渡口。

于是有了那幅畫的感情基礎,我和我的時京沒多久就在一起了。

我曾經讓他陪我去看過不下五場演唱會,我也曾經拉他去過後海的滑冰場,我們曾在淩晨的紅綠燈下接吻,也曾坐在公園的座椅上看朝陽。

只是我唯獨沒想過,最後一次和他同行的地方,是我家樓下那條完全沒有光景可以欣賞的石板小路。

我爸患了很嚴重的病,具體有多嚴重,我不想再回憶,我必須放棄該放棄的東西,割舍該割舍的感情遠赴上海,尋找一條新的出路。

離開前一天的晚上,時京站在我家樓下喊我的名字,我們并肩在那條石板路上踩了一遍又一遍,腳硌的生疼,卻沒有人先停下。

奇怪的是我們都沒開口說話,夜風刮得迅猛,他的針織衫衫尾随着風的弧度卷出一個又一個好看的形狀,

十二點鐘聲打響前,時京把我擁進懷裏,不過只一瞬間,卻驅散了不少寒冷,他放開我,眨着通紅的大眼睛小聲詢問:“你還會回來嗎……”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問,但我讨厭回答答案是未知的問題。

“你不會不要我了吧……”他又說。

這次我還真想哭了。

我明明很堅定自己一定會回來的,然而時京這樣一問,突然又變得不那麽确定了。

到了今天我才知道,當初的預感一直就是正确的,如今的我過的是夜場裏糜爛的酒肉生活,每天靠出賣自己的皮相去換取還算豐厚的薪水。

為了生活我無能為力,為了巨額的醫療費用我無可奈何。

這樣的我怎樣回去見鹿恩星?又怎樣回去見我爸和時京呢?

我不能,我也不配了。

酒已過半,我卻好像喝不夠,一杯接一杯的将它們送進胃裏,意識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變得模糊,耳邊依稀傳來歌聲:

雲兒漂在海空,魚兒藏在水中

早晨太陽裏曬漁網迎面吹來大海風潮水升

浪花湧漁船兒飄飄各西東輕撒網

緊拉繩煙霧裏辛苦等魚蹤

……

這是我媽媽唱的漁光曲,這是我媽媽的聲音……

我媽媽又在為我唱歌了,多好聽啊……

我猛地站起身來,伸手抹了把臉,黏黏的眼淚把眼妝都帶花了,流下來的液體黑乎乎地卧在我的手心裏。

我不顧客人的阻攔走向休息室,想着要把這好消息分享給鹿恩星聽,可當我頭昏腦漲的倒在沙發上,身體卻像飄在雲朵裏,那一通本很熟悉的電話,無論我怎樣用盡全力,都沒辦法撥出去,

耳邊的歌聲越來越大,眼前越發模糊起來。

我感覺到自己又回到了夢裏的那艘小船上,周圍飄過許多顏色淡淡的雲彩,不遠處又亮起了那一簇明亮的篝火,船離篝火越靠越近,這一次我終于看清了。

等在那裏的,不光是媽媽,還有我自己。

我生來就為等這次擱淺,我明白的是,這艘船不會再開了,這裏就是最後的終點。

我想,這是我的解脫。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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