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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

他對我揚揚下巴,我昂着頭——巨大的身高差讓我不能不這麽做,我不曉得怎樣打招呼才是得體的,我說,“您好。”

他穿一身漆黑的西裝,肩上披了羊毛大衣,嶄新的質地似乎和看起來一樣好,仿若是剛從什麽莊嚴肅穆的場合離開;他站立之處的斜後方還有兩個面色僵冷的叔叔,他們的手維持着拉開車門的模樣。

太多的黑色恐吓般霸占着我的視野,我終于嘗試着用肢體語言诠釋出尊敬,“房東先生。”

他聞言,眉宇間有一閃而逝的怔忡,笑道,“我不是房東……”

看到我迷惑的臉,他又瞬間改了口,“……那就算是吧。”

“你在這裏做什麽?”

我囫囵吞咽着他的發問,猜不出是什麽動機、什麽理由讓這個人出現在這裏,讓他停留在随時會将他的鞋子弄濕弄髒的道牙上,問我一些明明無關緊要的問題。

“我,”我吞了口口水,“我在聽歌。”

不出所料,他翻轉手腕指了指一旁的音像店,口吻驚訝,“這個?”

——好像我不能聽似的。

我承認那一秒鐘我有點不爽,就一秒。

類似于被人輕視的惱火,偏偏這個人又沒說錯什麽。

他聽着,擡起一只腳放在臺階上,我恍惚覺得他和我的距離變近了,并非客觀上的位置距離,而是氣質上的、那種彌漫在我們周身的落差感。我這才察覺到他年輕的臉被這淡漠的裝束襯托得過分冷峻,再看兩眼,就有點讓人心生畏懼了。

我從沒見過長得這麽好看的人。

好看的讓他對面的人都拘謹得不知道手腳該往哪放。我突然要了命的局促,那份和貧窮一同寄生在骨髓裏的自卑頃刻間噴薄而出,像是病毒擴散感染般令我招架不住,感到自己的存在都萬分難堪。

第一次見他我還沒生出這樣強烈的感覺。

我有點想走。

見他也沒任何表示,我用舌頭打滑的飛快語速說了聲“我回家了,再見”就拎着鑰匙跑回了家。

音樂聲随四濺的雪水被我抛在腦後。

整個寒假我都窩在電熱毯上做作業,預習書本,偶爾聽聽收音機,可是往往找不到我想要的,淨是些男歡女愛、死去活來的情歌。

李謙藍好像是回老家了,我只在大年初一的時候跟他通過一次電話,除了告訴他我要攢錢買張唱片以外,再沒別的。

開學的第一節 課,老師讓我們談談夢想。

對于一個十多歲的小孩來說,這個當今已經被用得爛大街的詞興許代表不了更多。我用手肘撐着桌面,把作業本上的橡皮渣吹到地上去,露出手腕的毛衣袖口有些髒了,我把校服外套往前拽了拽遮住它。鉛芯把手腕內側磨成灰色,我眼角的餘光裏都是教室裏那些起起落落的虛幻身影,接着,身後傳來起立時拉開凳子的聲音。

李謙藍被點到名字站起來,我和其他人一齊轉過頭去看他,他蒼白的臉被前所未有的注目洗禮着,他磕磕絆絆地說,我要當DJ,唱片騎士。

我看到初春時節薄薄的晨光籠罩着他的肩膀,使他的身影看上去比我高大很多。他嘴裏說了大多數人都未曾聽說過的單詞,說得很顫動也很用力,像是一根繃緊的弦。連老師都毫無防備的沉默了一下,好像對這回應始料未及。

我想她想要的應該是“宇航員”“科學家”“軍人”“醫生”這樣的答案,剩下的不屬于孩子,所以她為這一段尴尬的無聲做了個無關痛癢的收場。她讓他坐下。

我在那一瞬間看清他如同被赦免的臉。他的自上而下的目光與我交彙了一瞬,撓撓頭,不好意思的笑了。

那天傍晚放學他和我步行去車站,沒說什麽話,路過街頭一家賣麻辣燙的小攤時,我停住腳,看他從幾步遠的地方回過頭來疑惑地看我。

他身後是繁華而臃腫的大馬路,灰色的建築物們像是蒙了一層塵土,現在正是回家的高峰期,行人和車輛們來去匆匆,交織成一副令人眩暈的背景。他定定地看我,頭頂是謙虛的藍色的天空。

我腦袋裏又回響起那段音樂。

我不想談夢想,我就像開口咳嗽一樣底氣不足。對我這種出身的人來說,那不是夢想,而是幻想。我從不敢自怨自艾些什麽,我知道自己一旦開口就停不下來,我想控訴的事情太多了,而當它們都變成了背負于身的現實,就更多了無可辯駁的意味。改變不了,只能逆來順受。

極度的珍視會導致矯枉過正的袒護,所以也被看做另一種形式的自賤。我不曾告訴別人我對音樂隐秘的渴望,就像在音像店門口偶遇的房東,因為它對我來說屬于那個“我從未見過的地方”,遙不可及到了可笑的地步。

我連一張唱片都買不起。

我不願捧出自己被人當成笑料,也僅僅是在內心暗自翻湧着渴望而已。

而它竟日漸灼熱滾燙,燒得我難耐。

我不想站起來向全世界宣布,盡管他們都會轉過身來看着我。

我對李謙藍說,我可能要做個說唱歌手。

我說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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