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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第一場期中考試,我學習上的缺陷以相當糟糕的方式暴露了出來——嚴重的偏科。
嚴重到哪種程度呢。
語文和英語兩門接近滿分,歷史地理政治也尚可入眼,物理化學生物吊在及格線上搖搖欲墜,數學則是凄慘的墊底。
墊的還是全班的底。
究其原因,一方面是我因為喜歡上了說唱,在英語上極其下功夫,收效顯著;另一方面是對理科實在提不起興趣,我難以抗拒數學課上陣陣襲來的睡意,物理化學之流背背公式好歹能拿個基礎分,而對于號稱照貓畫虎就能求解的計算題,我是沒有一點頭緒,選擇題連蒙帶猜,命中率也是可憐。
我多少有點歉疚,尤其是當夏皆在家長會後回來、反過來安慰我的時候,那種無法回應對方期待的歉疚感更盛。
因為我打心眼兒裏不在乎,不在乎成績不在乎排名不在乎他人的眼光,每天塞着耳機做作業,兩耳不聞窗外事,這才是我真正覺得慚愧的。
必須做點兒什麽改變這種現狀。
單科小測成績下來的那天,十三歲的我有生之年第一次被觸發了對人生的思考。
放學後,我和李謙藍行至護城河上青灰色的石橋,他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純白色T恤服帖的勾勒出後背的弧線,他撩起衣服擦了擦臉上的汗,不以為意地,“讓你同桌教你啊。”
——哦,差點忘了,年級第三就坐在我旁邊。
我并不了解喬馨心這個人。
她膚色很白,穿衣打扮幹淨講究,像個一絲不茍精密周轉的機器,日常生活裏好像沒有任何多餘的節目,聽課,學習,看書,課間會趴在桌子上閉目養神,不跟那些話很多的女生一起結伴上廁所,偶爾被老師點起來回答問題,嗓音透着一股病态的空靈。
雖談不上拒人于千裏,不易接近也是肯定的。
可我從小到大有過深入接觸的女性也只有我媽而已。
這個歲數的男孩兒女孩兒是很愛起哄的,但凡誰想要搭讪和示好,大家便會對這種心知肚明卻不宣于口的“禁忌”表現出一種別扭的期待;若是班裏真有那麽幾對“談戀愛”的,那就天天都是現場直播,舍己為人地豐富大家的課餘生活。
所以盡管我想說的是“你能給我補習數學嗎”,也像是可笑的告白一樣開不了口。
不過很快我發現,我們倆有個難得的共同點,就是在晚自習塞着耳機做題。
這原本是不被允許的,學校曾明令禁止各種電子産品的攜帶——當然是沒用的。每個學校都有自己一套條條框框的規矩,但還是能被機智勇敢的同學們鑽空子,畢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而晚自習就是大家解放自我的時刻。在老師看不到的地方,聊天的,看課外書的,吃東西的,傳紙條的,玩手機的,甚至還有在後排打撲克的,白天在老師面前的一派沉沉死氣蕩然無存,好像天一黑就現了原形一樣。
連喬馨心這樣的好學生都會一邊聽歌一邊學習,像她這種教科書般的優等生,已經算是很出格的事情了。
也就是這一天,老師布置了必須要在晚自習結束前完成的作業,并請了課代表去講桌上坐鎮,誰寫完誰才能回家。龐大的習題量惹得人心惶惶,聊天的沒工夫聊了,打牌的沒心情打了,一時間教室裏只剩下奮筆疾書的唰唰聲,聽得人心裏發慌。
喬馨心依舊塞着耳機聽歌。
然後還是全班第一個交的作業。
在一個我認為正常人難以企及的時間段內,她擱了筆,摘下耳機站起來。
全班人的腦袋都跟向日葵似的圍着她轉,時不時還聽見竊竊私語聲,我幾乎可以想象到談論的內容和語氣。可我的關注點是她放在攤開的書本上的兩只耳機。
黑色的索尼,看上去價格不菲。
由于周圍過分安靜的緣故,近距離下的我聽到喇叭裏傳出高昂而激烈的破碎聲,好像硫酸一樣帶有某種詭谲的侵蝕性,聽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喬馨心交了作業從講臺上下來,她伸手把及肩的黑發挽到耳後,面孔清秀,步伐從容。
等到她落座,我想都沒想就無比自然地問出口,“你聽的是……搖滾嗎?”
教室的白熾燈下,她缺乏血色的手伸展開了搭在書頁上,聞聲微微側過臉,煙灰色瞳孔落拓的望着我。
我竟然從中看到了一些懾人的冷光,比沉默更驚心動魄。
“是Acid Rock,迷幻搖滾。”她輕聲說,“還有黑金屬。”
——那之後的許多年,我在想要了解一個人的時候,都必定要聽聽他耳機裏的秘密。是情歌還是民謠,是鄉村還是朋克,音樂是人心的橫截面,剖開他的愛他的痛,他的追求他的過往,他所有不可言說的暴虐與溫柔,只有喜歡的歌絕對不會說謊。
我全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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