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期末前的最後一次數學測試,我以險險超出及格線五分的戰績獲得了階段性勝利。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萬衆期盼的周五下課鈴打響之後,我把卷子折了兩折夾進數學書裏,整理好課桌和書包,一擡頭,已經有兩個人在外面等我了。

——從我這個角度恰好看得到靠在牆上的喬馨心,她深藍色的手提書包背在左肩上,雙手插在稍長的秋裝外套口袋裏,讓人覺得她可能很冷。她一句話都不說。

而她對面的李謙藍,自打站在了門的另一側,倆眼珠子在就奮不顧身的撲在了人家身上,又不敢看得太放肆,情到濃時反而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走在他倆中間的我也着實不算個适合談笑風生的對象。

所以就是三個悶逼。

“……”

事情本來不是這樣子的。

一個月前,李謙藍聽說我成功抱到了學霸的大腿,憤憤不平的表示這也行?“女神也太過容易攻略了,花式搭讪到這兒完全派不上用場啊。”

“排除我是用美貌征服她這一點,”我說,“我數學是真的差,實事求是。”

他聞言沉思了半晌,“……不然我下次英語交白卷吧。”

我難以抑制內心的鄙夷,朝他翻了個空前絕後的白眼,“你不如當着女神的面把自己腿打斷,她還可以去醫院照顧你。”

這下李謙藍也沉默了。

我懷疑他真的在考慮這件事的可行性。

我痛恨在他缺少智慧的情況下還如此沒有勇氣與魄力,于是自作主張的同時把倆人約出來,到了學校外面一家很受歡迎的小店裏一起吃甜點。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已經能和喬馨心像普通朋友一樣正常交往,起初她除了在每堂數學課課後給我講解知識點以外,并不做無趣的寒暄——而這正和我心意,我也不跟她說廢話,頂多偶爾聊聊音樂。

據說她父母都是老師,母親教舞蹈父親教音樂,含金量相當高的雙親組合,還有個哥哥也是在讀藝術生。在這樣富饒的成長環境下,她也走音樂道路是毋庸置疑的,然而超出所有人預期的是,她抛棄了最符合形象的古典音樂,迷上了搖滾。

包括我也為這種和本人相距甚遠的愛好感到驚訝,細細想來,卻覺得十分有個性。

她待人也誠懇,做事認真,只是言語不多,現在專注于面前的一份芒果班戟。我腦袋空轉着,看到這家甜點店的老板走到我們桌前,往對面的牆上張貼着什麽東西。

店老板是個二十多歲的大學生,穿塗鴉圖案的T恤,染了一頭姹紫嫣紅的頭發,正吹着不成調的口哨,将一張海報鋪展開。

我注意到身旁倆人現在跟我一樣,都抻長了脖子去看那卷起的邊角逐漸露出來的大字。

“樂隊個演。”

李謙藍“啊”了一聲,轉頭看我,“你聽過這個樂隊麽?”

我搖搖頭,而我身邊的喬馨心點了點頭,“知道。”

她放下勺子,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抽出一張濕巾擦拭手指,做了個“多謝款待”的手勢,說,“是這邊的地下搖滾樂隊麽?”

這次接過話頭的是年輕的店老板,他轉過身來神采奕奕地一拍巴掌,“嘿!這你們也知道啊!”

我對這個領域知之甚少,沒什麽插嘴的餘地,只得低頭繼續對付剩下半杯冰淇淋球,耳邊還聽着他們的對話。“就明天晚上,在四號大街的破曉酒吧,因為是組隊的周年慶所以不收門票,八點開始……不過你們幾個小孩子嘛,建議找個大人或者結伴兒去。”

“怎麽?”

“怎……?”店老板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嘴裏支吾着叼上根煙,“那幫玩兒音樂的厲害是厲害,就是烏煙瘴氣什麽人都有,看你們小,想去看還是注意點吧。”

店老板這一席話給了我格外強烈的畫面感,我眼前登時虛構出了一副栩栩如生的景象,全是從電視劇裏摳出來的:幾個留着長頭發的男人,表情頹廢眼神滄桑,身上能抖出一片撒哈拉大沙漠,扯着嗓子在臺上又蹦又叫,臺下的人跟嗑了藥似的,群魔亂舞,忘乎所以,好像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

這是多麽酷的一件事啊。

——站在那樣的舞臺上,看下面的人跟着你瘋狂,該是什麽樣的感覺?

我先是沒說話,擡眼想看看李謙藍和喬馨心的反應;原來我走神的時候他們已經湊在一起說話了,我很震驚,但這也是意料之中,只見李謙藍就像一個罹患口吃多年的病人忽然回了春,不曉得說起什麽,滿臉迫不及待的激動。

他問我,夏息,去看嗎?

我手裏的勺子“叮鈴”一聲滑進杯底的奶油裏。

“啊,行啊,去。”

說這話的時候我特意看了眼喬馨心,她兩手交握着,嘴上依然沒說什麽,瞳孔裏卻有一點點不明顯、但足可看透的雀躍,她好像真的很想去。

想想剛才店老板說的話,我懂得李謙藍的意思:怎麽可能放這麽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姑娘一個人去呢,我們倆怎麽說也得做個陪客。

是男人都會有這樣的自覺。

我也沒再多猶豫,直接答應下來。“明天晚上七點在學校門口碰頭。”

“嗯。”

夏皆得知我要跟人一起出去玩的時候,寫了一臉的高興。

我知道我在她看來比同齡孩子多出一種陰郁的氣質,不夠開朗天真,從小就沒什麽玩伴,她會将責任一股腦兒的攬到她自己身上,這讓她不安,甚至于難受。

實際上我從來沒有同情過自己,或者說,對既得的事物沒有任何不滿。

但是看她開心,我也很開心。

這種開心一直持續到我們三個在學校門口彙合。

兩男一女這樣的組合不管在什麽場所都有點怪異,我和我的兩位朋友假裝對此渾然不覺,其實心裏也是坦蕩的。

晚飯都是在各自家裏吃的,我們走在路上說起來和家人打招呼的問題,我和李謙藍兩個男生不怎麽需要操心,喬馨心倒是有點難為情的表示,只敢和哥哥說自己跑出來聽演唱會。

“因為父母讨厭我玩搖滾,這是肯定的。”她嘆了口氣,“我還要花許多時間讓他們接受。”

“我爸媽也還以為我要當學者呢。”李謙藍一本正經地說。我扯着一邊的嘴角配合地笑了笑,心想,我還沒敢告訴夏皆我要當歌手這件事。

在我媽看似離經叛道實則穩妥保守的世界觀裏,玩兒音樂的人逃不開兩種結局。

一個是天橋擺攤賣唱,一個是下鄉慰問演出。

真是想想就酸楚得不行。

我不願花太多時間想這些讓我頭痛的未來,因為眼前已經走到了酒吧的大門口,一束雪亮的燈光投在我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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