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始一進門,我的魂兒就好像被什麽東西從眼皮底下正大光明的偷走了。

回過神來,看見門口站着幾個勾頭縮腳、年紀輕輕的煙鬼,暗啞的燈光把他們的身影照得宛如妖魔,門裏人影幢幢,正放着開演前的熱場音樂。我和李謙藍把喬馨心夾在中間,嘴裏客客氣氣地說着“借過”從他們身前走進去,但仍感覺得到流連在我們身上的視線。

裏面沒有路,只有人與人之間狹小的縫隙。看來這個樂隊的受歡迎程度非同一般,我按着李謙藍的肩膀竭力尋找着主角們的身影,被來往的女人撞了好幾次,她們紛紛回頭,手臂上紋着妖豔的紋身。

我胳膊忽然被人捉住,是那種曲起肘部、不容置疑的動作,女生手臂纖柔,力氣卻大得吓人,直接把我和李謙藍從人群密集處扯到一塊稍微有些松快的空地上。

“看那裏。”

喬馨心的聲音整體比環境低了八度,能夠輕易從喧嚣的叫喊聲中分辨出來,我環顧四周幾乎看不到與我們年齡相仿的少年,淨是二三十歲的青年,還有四十多歲眼神不善的古怪男人……李謙藍拍了一下我的後背,讓我往臺上看。

我踮起來的腳自始至終就沒挨過地面,前面時不時有人舉起手機錄像,我需要不停地變換站立的角度。

我看清楚站在臺上的是五個人,一個留着清麗短發的女人,一個人高馬大的胖子,鍵盤手貝斯手鼓手都隔絕在燈光外;胖子說話帶着濃郁到不可能誤會的北京口音,笑起來有種心寬體胖的喜氣。

他臉上頸上都是汗水,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沒有任何累贅的開場白,對着話筒開口——

“把青春獻給身後那座輝煌的都市

為了這個美夢我們付出着代價”

四周頓時陷入了一種神秘的安靜,那是幾十號、甚至一百多號人一同不能呼吸的聲音。

我不敢發出聲音。

“把愛情留給我身邊最真心的姑娘

你陪我歌唱你陪我流浪

陪我兩敗俱傷”

我的耳膜随着沉重的鼓點震顫,身邊的影子繁亂不清,誰和誰來了又走,漸漸有人跟着胖子渾厚卻又高亢的歌聲唱起來了,越來越多的人唱起來。我像是被什麽力量吊在半空,毛孔一張一合。

——被注視着,被追逐着,被聲音吞沒,是怎樣一種感覺?

“不要再悲傷我看到了希望

你是否還有勇氣随着我離去

想帶上你私奔 奔向最遙遠城鎮

想帶上你私奔去做最幸福的人”

像是在夢境裏渾身麻痹,我猛然被李謙藍推了一把,眼睛茫茫然地在身旁逡巡着。

好像少了點什麽。

喬馨心不見了。

從人滿為患的酒吧裏脫身出來,我額頭上早已冷汗涔涔,手心裏都是黏的。

屋裏沒人發現我們離開,那個胖子也換了下一首歌,他在兩首歌的中間馬馬虎虎地致了幾句謝辭,那時候我和李謙藍正在女廁所門口猶豫着要不要進去找人。

最後是酒吧裏的一個女服務生替我們進去看了,沒有。

喬馨心不見了。

意識到這個事實讓我身上的冷汗又厚了一層。

我們把這姑娘弄丢了。

我再次回頭看名叫“破曉”的酒吧,覺得它活像個魔窟般面目可憎。

現在的問題是,怎麽辦。

“怎麽辦?”

李謙藍左右看着酒吧兩側的兩條馬路,如果接受了喬馨心是被人帶走這一可能性,既然酒吧裏找不到人,眼下只有這兩個方向可走,我剛想說話,他跑到酒吧隔壁一家便利店門口,問那個已經看了我們多時的收銀員:“請問你有沒有看到門口有……有幾個人出來?其中有個女孩兒,十三四歲,明顯跟他們不一樣大的那樣……穿牛仔褲和純白色連帽衫。”

我瞠目結舌地看他,他并沒有看我,櫃臺前的女收銀員也愣了愣,看我們的口吻不像是惡作劇,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的……那女孩兒長得挺好看的是不是,帽衫上有兩只兔子耳朵。”

我跟李謙藍異口同聲的,“是!”

“她跟一群男的走了,連推帶搡的。”她臉上的神情不太好看,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東街那邊有個汽修廠……是廢棄的,那邊經常出事兒……”

這一句話當時就讓我心裏凍了個瓷實。

随便誰聽到這樣的開頭,都能猜得到下場是什麽。

十歲那年夏皆的遭遇歷歷在目,讓我太陽穴一陣狂跳。喬馨心要真有個三長兩短,我跟李謙藍打死也脫不了幹系,她才十幾歲,要是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情,該怎麽跟她的父母和哥哥交代。

我腦子飛快的轉着,無數好的壞的念頭像車轱辘一樣駛過去,事實沒擺在眼前,我想不到更好的對策;假如對方人多勢衆,那都是些混社會的小青年,我和李謙藍兩個手無寸鐵的孩子,又能拿他們怎麽辦。

我知道這不是吃後悔藥的時候。可是我們今天要是好好在家寫周末作業、沒有跑出來玩該多好。

我手掌握成拳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卻忽然看到便利店門口站着個人。

準确的說他不是“站着”,他跨坐在一輛漆黑的機車上,以雙腳為支撐踩着地面,嘴裏銜着一支煙,正在搓弄打火機,秋天夜裏風疾,他打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可那一點火光讓我看清了他的臉。

他也看到了我。

“喲。”

別的不敢妄言,這張臉我絕對是印象深刻,換了誰都會覺得過目難忘。

“小家夥,”他叫我,聲音浸着一點兒輕浮的笑意。“在這兒幹嘛呢。”

他好像和幾年前又不太一樣了,我對這個人的印象從來都不甚清晰。我又給了自己一拳,把那些惶恐全咽回肚子裏,幾步跨到他面前,他沒穿立領制服,沒穿羊毛大衣,他一側的黑發別在耳後,我看到了那枚最有辨識度的耳釘。

我覺得自己可能是真的急昏了頭,我說,房東先生,我能不能搭你的車?

葉……我咬了咬牙,把那個字吞了回去,哥,求你了。

我站着和他坐着一般高,他虛起眼打量我,煙還嵌在唇齒間,那雙眼裏映着一片绮麗而奢靡的夜色,目光流轉卻又成了不可捉摸的漩渦。

他眯眼笑了。

“行啊。”他朝我晃晃手裏的打火機,“在走之前,不如給哥點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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