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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我拿到了入學通知,去學校取的時候順便把李謙藍的也捎回來,送到了他家去。
晚夏的烈日炙烤着地面,手裏薄薄的紙張被我捏出了柔軟的印痕,我躲避着穿過樹蔭的陽光,低頭走進陰涼的樓道,跟開門的女人打了聲招呼。“阿姨好。”
“小息啊,來來。”
因為是周末,他父母都在家休息,而他下午要去學架子鼓,這會兒下課了還在回家的路上。他媽媽讓我坐下來等他一會兒,說話間還給我端來冰好的酸梅湯和炸薯條。
我一邊把入學通知交給她,一邊坐下來說,阿姨,不用麻煩了。
他爸爸坐在沙發那頭看NBA,看都顧不上看我,只揮着手說別客氣。當自己家一樣吧。
我不再說話,從自己坐的地方朝外看,陽臺外的天空湛藍湛藍。
初二時的一次家長會上,我見過李謙藍的媽媽。她很瘦,面容蒼白,不小心發出咳嗽聲的時候還會不好意思的笑笑,充滿一種純女性的溫婉氣質,所以我印象深刻。
——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工薪家庭,雙親和睦,父親看球母親做飯,兩人隔着客廳聊天或鬥嘴;經濟條件一般,不怎麽缺錢,然而在一些比較大的花銷上全家會坐在一起商讨再做決定,每逢節假日一通出游,母親準備食物父親負責拍照,日子細水長流,簡單而充沛。
我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祝福大過羨慕,一種奇妙的熨帖和平靜。
我磕磕絆絆的跟他媽媽聊了會兒天,李謙藍就在外面咣咣砸門,他穿着涼快的背心短褲,顯得手腳修長,暴露在外的皮膚被曬得發紅,上臂能看到淺淺浮動的肌肉輪廓,關門脫鞋摘帽子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走到我身邊坐下,我把他往旁邊推了推,嫌他挨着我的地方太熱。“給你入學通知書送來了。”
“嗯。”
電視裏黝黑的大個子帶着籃球滿場跑,他就着我喝了一口的杯子繼續喝,頸窩裏亮晶晶的都是汗,聲音被飲料過濾得很甜膩,“留下來吃晚飯不。”
我擡頭正遇上他媽媽殷切又和藹的眼神,嘴裏說着,“不了,我晚上還要打工。”
“在哪兒啊。”
我并不打算保密,“‘破曉’。”
他“哦”了一聲,膝蓋碰碰我的腿,“下回我去找你玩兒吧。”
“玩兒屁,”我說,“我工作的時候沒時間陪你玩兒,是真沒有,但我這邊兒有個胖子挺逗的,你可以跟他玩兒。”
李謙藍也跟了我笑,“行啊。”
他媽媽過來給杯子裏的酸梅湯添滿,“真不留在這兒吃晚飯啊小息。”
這段絕不客套的對話最終以我提着一盒他媽媽親手做的紫菜包飯去打工作為結尾。
走之前我看了眼時間,出門時又看一遍,拎着袋子往回走的路上,我才慎重而笨拙的、朦朦胧胧的意識到,我今天貌似多看了李謙藍好幾眼。
男生的身體實在是好看。
好看過路旁穿短裙的姑娘。
到了酒吧,何胖子不在,只留調酒師看着生意。我跟他打了招呼,塞了幾口飯就去清理後臺,酒櫃和桌椅全擦一遍——這是每天的必須工作,形成了固定程序後倒不至于費力,第一撥客人來的時候我去配果間把剩下的飯吃完,洗幹淨手就去端盤子。
何胖子快八點的時候才來店裏,在座的有人見了他便打招呼,他風塵仆仆的模樣,撩起衣服擦了一把腦門子上的汗,扒着空調就不撒手,幾乎把那張幅員遼闊的大臉吹成了面癱,這才回到吧臺裏跟我搭話,“哎,讓你每天練習的照做了麽?”
我斜靠着吧臺,目光散在人群裏,說,“那當然了。”
何胖子給我上的第一課是什麽呢。
“每天早上慢跑兩小時,在這期間做到說話不喘。”
我說,何老師,你這不是刁難人麽。
何故惡狠狠的捋了一把我後腦勺略長的頭發,振振有詞的答,唱歌不是靠幹嚎的,你知道什麽,基本功最重要,不然你看街對面那個藝校天天門口站一排唱戲的是幹啥,老子要先練你肺活量懂不懂啊小混球兒。
于是我這個盲目拜江湖騙子為師的愚昧少年,在這樣的督促聲中,每天跑步都成了一種對抗人性的修行,因為這種情況下不能按照平時的節奏呼吸,我都要吸一大口氣憋在肺裏,跑步的過程中一點兒一點兒把它擠壓出來,直到這一長串呼吸不那麽支離破碎了,我再嘗試用普通的語速說話,多數時間憋得大腦缺氧生不如死,漸漸地,說話竟開始連貫了,有時候我還會跟着耳機唱兩句,用腳步踩出鼓點,反複學某一兩句拗口的歌詞,這一跑就是半個月,我要開學了。
我十六歲零兩個月,升上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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