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高中部在另一個大校區上課,老師辦公樓和教學樓隔一個大操場,下午開學典禮結束後,一群一群穿新校服的學生從辦公樓往教室搬書。
高中的教科書足足比初中時多了一倍,回去的路上,我跟李謙藍自覺分擔了喬馨心的書,她則替我們倆拿着書包和飲料杯走在後面。
這幾年她也不複我剛認識她時稚氣未脫的模樣,身段逐漸有了少女窈窕的線條,她依舊沉默而溫順,長發披在肩上,大一號的外套垂在短裙上方,手指上有被吉他弦磨出的老繭,煙灰色的瞳孔裏像是有鴿子飛過,抖落一地輕盈的羽毛。
高中校園的氣氛與初中有顯而易見的不同,更多的是空氣中彌漫的、日益飽滿的荷爾蒙味道。大家都在活躍的生長期,外形上的差異越來越大,男生出落得高大英俊,女生開始着手在細節處打扮,書本遮不住的鮮豔,也不乏有那種人堆裏也極其惹眼的長相。
操場上打球的高三學長有不少都在看喬馨心,她将黑色的耳機線繞過雪白的後頸,轉頭問我和李謙藍,“晚上一起去吃粥麽?”
“去啊,”李謙藍把手裏一摞歪歪斜斜的書向上墊了墊,“吃完了去看夏息打工咯。”
“你什麽居心。”我占着手,只能擡腳踢他。
這個不起眼的小動作卻讓我差點碰到了斜後方走來的一個女生。
周圍都是說笑的學生,我低頭就見她額前的齊劉海晃了一下,趕緊把一摞書都挪到右手上,左手虛扶了她一下。“抱歉。”
她擡了一下眼睛,而後視線就重回到我手的位置,搖搖頭,“沒事沒事。”
我把路讓給她先走,她身邊還有幾個跟她同行的女生,上樓梯的時候還在回頭瞧我。我覺得有點丢人,也不敢輕舉妄動了,扭頭用口型罵李謙藍“fucker”。
他沒完沒了的笑。
喬馨心在後面提醒我們倆小心腳下。
晚上他們倆跟我去酒吧之前,我跟喬馨心保證這次絕不會有壞人,她反過來寬慰我道不要緊,還在看見何故的時候悄悄跟我說,這不是那個歌唱得超好聽的人嗎。
我說是他啊,但他現在已經不唱歌了。
她也露出了那種遺憾而失落的神情,跟着李謙藍去看那充其量只起到裝飾作用的舞臺,和泛着暗啞光芒的樂器。
何故熱情的招待了我的朋友,為他們留了角落裏最清靜的位置,然而我的工作不能耽誤,回到吧臺取號牌和酒的間隙我對他說,看見我那個漂亮女同學沒有,當初在你演唱會上叫流氓給截了,你說你該不該賠付點精神損失費。
何故面對我赤裸裸的敲詐面不改色,但還是叫調酒師調了兩杯幾乎不含酒精的椰奶飲料,打發我端給他們。“滾吧,逆徒。”
剛入夜時客人還不多,我便有空暇坐下來陪他倆聊聊天,在我和李謙藍就學校裏的破事扯淡的時候,喬馨心始終望着牆角的樂器出神。
我還沒猜到她在想什麽,她就放下喝了半杯的飲料,拂了裙子走去吧臺,我和李謙藍看着她微微踮了腳尖,雙手扶着吧臺叫了何胖子,那動作出奇的好看;何胖子轉過身時表情顯然有點驚訝,好像沒料到這姑娘會找他,條件反射的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喬馨心不知道同他說了些什麽,他們的對話持續了一首歌的時間,這姑娘才款款走回來坐下。
她接着喝剩下的飲料,淡淡地說,“我問這裏收不收駐唱。”
然後她看着我和李謙藍目瞪口呆的臉,繼續道,“他說可以考慮,找個機會讓我試試音。”
我忍不住出聲打斷她,說,馨心你考慮一下啊,要是被你爸媽知道你跑到酒吧來唱歌你不是死定了?
想不到她露出一抹幾不可見的微笑,說,我要是不趁現在給自己鋪好路,難道還要等将來服從“最好的安排”嗎。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們都對未來有種近乎一意孤行的執着,越遙遠越渴求,因為希望渺茫,所以才拼命為自己争取一切可能,我知道她想抓住的東西,那也是我想要的——迄今為止不斷前行所追尋着的。
李謙藍看了我們倆半天,妥協意味的嘆了口氣,身子後仰靠在沙發背上,越過喬馨心的肩膀向吧臺裏的何故喊了聲,老板!你們這兒缺打碟的嗎!
何故正在吧臺裏忙活,也不知道把這句話聽岔成了什麽,隔山探海的喊話過來,約什麽約!不約!
聽喬馨心說她和何故約好的試音時間是下周末,我和李謙藍倒是陪她一塊兒,反正我們三個已經習慣了集體行動,缺了誰都會覺得少點兒什麽。
開學第一周就姑且好好上課。我的成績還是老樣子,永遠被困在班級中游不緊不慢的打轉,上課不睡覺的話作業也不至于不會做,他們倆被分到了我的隔壁班,課業緊張,平時課間沒空閑見面,只有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就着飯菜口沫橫飛的胡侃一陣,草草吃完就要回各自的教室準備午睡。
大概因為三點一線的生活時間安排都是固定的,我時常在中午從食堂溜達回教室的路上見到那個女孩,開學第一天差點被我撞到的、留着齊劉海的女孩。她所在的班級跟我隔三間教室,我們幾乎每個中午都在走廊裏遇見,她走路喜歡低頭,又由于個子只到我肩膀那麽高,即便跟我擦肩而過,我總也無法從正面看到她的臉。
可我能感覺到她在看我,那些和她結伴而行的女孩也會在路過我身邊時發出意有所指的咳嗽聲,和那些夾雜着輕笑聲的低語。她們自信的以為不會被我察覺,或者欲蓋彌彰的想要我聽見。
我決定裝作沒聽見,把耳機音量調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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