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喬馨心自此成了我的同事,和我一樣每周五到周日去酒吧打工,剛開頭反響還很一般,一個月下來就能在酒客中找到些許熟悉的面孔。慢慢地,她累積起了屬于自己的固定聽衆。

我懂得她和我的不同之處在于,她的最終目的不是錢,而是一個舞臺,一個麥克風,一個給予夢想的容身之所。

雖然這些我也想要,但我現在還要不起。

期中考試前我結了一次工資,不多,但也不至于像沒有時那樣捉襟見肘。一部分當做自己下個月的生活費,另一部分照舊塞進了夏皆卧室的枕頭下,作為這個家可能的額外支出,以備不時之需。

時而我的想法也很矛盾,明明這錢是我拼命壓榨自己的勞力換來的,我卻發自內心的希望夏皆能像那些尋常女人一樣,以某種任性的偏執的理由把它揮霍掉。随便買點什麽都好,想怎麽花都好,我甚至常感到一種難以啓齒的迫切,我想說媽媽,我們也許沒那麽窮,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并不是不能做,不是非要把自己拴在那個小小的雜貨鋪裏。

我們都在試圖為對方犧牲并換取什麽。

而成年人在現實的桎梏之中尚且步履維艱,我呢?

考試的前一天布置考場,我再次在別班的門口遇上了那個齊劉海的姑娘。

偶然得知她和喬馨心一班,曾在體育課上百無聊賴搭過兩句話,第一句是羽毛球飛哪去了?第二句是在我這兒。

她名叫樂筱雅。性格開朗還有一副讨喜的長相,對待班級事務積極熱心,在男生中間很受歡迎——以上來自喬馨心小姐的實力概述。聽到這裏我笑了一下,你知道男生喜歡什麽類型麽?

喬馨心看了旁邊抱着本子寫歌詞的李謙藍一眼,說,不知道,靠猜。

真是客觀坦誠雙百分。

因為考試需要打亂我們全年級的編號和座次,我們會和不同班的人通過混合分到一個考場,那姑娘應該是跟我同一個教室,我看到她在往門裏挪桌子,走一步停一下,看上去很吃力。

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出手幫忙,她身邊一個大大咧咧的女孩兒先推了我一把,說,哎同學,能幫忙搬一下桌子嗎?

我心說你們五個人加起來擡個樹墩子都不在話下,還輪得着我啊?

但男人都是把面子看做美德的動物,面對這種蹩腳的借口完全沒有拆穿的必要,舉手之勞而已。我便走過去從她手裏擡過了桌子,同時說,我來吧。

她“哦”了一聲,好像吐了吐舌頭,放開手站在一邊,我沒看她,徑直把桌子搬到教室裏空出的位置上。

我沒走出教室時透過門看到她們湊在一起激動的說着什麽,我前腳一踏出去就散了。

這時候即便裝作若無其事也難免會有些窘迫,我盡量使自己走得心無旁骛,用磊落的表象掩蓋住內心,我憂心的事情卻還是發生了。

我聽見她從後面叫我,同學……你是叫夏息嗎?

我回過頭,手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來,垂在身側,說,是我,有事?

她又惶惶地搖着頭說沒事。額前的頭發齊整的晃動。

可是另一邊有個姑娘替她說了,估計是看不下去,她說了幾個字就被同伴捂住了嘴,但不妨礙我聽得真切。

她大聲說,她喜歡你!

我反思了兩三遍用以确認自己沒有什麽引人誤會的行為,是怎樣才會讓這個姑娘既走近我又恐懼我,但事實上我和她一樣——我期待卻又害怕跟人建立起情感上的關系,當我認定自己不能為這段關系負責的時候,我會首先開始抵觸和拒絕。

這突如其來的間接告白讓我有點懵,火速逃離現場,傍晚回家的時候都沒想得起告訴誰,直到考試結束,那女孩再沒跟我說話,我走路也有意回避她,唯恐誰要先替上次的告白收場。

我還是不太明白,喜歡一個人是這麽輕易的事情嗎?

我除了覺得自己對男生的興趣多過女生以外,沒有任何這方面的想法。

考試後第一天假期,因為下雨酒吧提前收工,何故這死胖子老早就回去睡大覺了,李謙藍送喬馨心回家,留我一個人給酒吧鎖門。

把打烊的牌子挂在門上,我虛掩着大門,想放進些雨後清爽的風來,酒精與人群散盡的屋裏只餘一盞燈,我站到臺上,對着沒有一個聽衆的臺下,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

擔心吵到隔壁的店家,我把麥克風和背景音樂的音量都調小了,鼓點我可以用腳打。

空無一人的環境能讓我很快進入狀态,唱完一首歌我喝了杯水,偷的是何故擺在吧臺裏的杯子,走之前我肯定要再刷一遍。

頻繁的換氣讓我有點發熱,反正四下無人沒有顧忌,索性把外套脫了只穿裏面的黑色T恤。副歌部分沒人配合,我就自己試着跟唱了一段,仗着沒人聽見,自娛自樂得很是愉快。

所以一打眼看見門口站着個人的時候,我尴尬得整個人都凍結了。

那兒到底什麽時候有人的啊?

伴奏聲還不停歇的公放着,我卻已無暇去唱和。那個人就站在門口,也不曉得站了多久,像是剛逃出了一場盛大的宴會,穿一身樣式考究的黑西裝,襯衣、馬甲和胸前的絲巾都搭配得完美,唯獨沒有打領帶;頭發分開兩側,一側別在耳後,另一側被雨水打濕了淩亂在額前,他靠在門上,嘴裏銜着一支沒點火的煙,夾在兩片薄薄的嘴唇中一上一下的擺動,我站在明亮處看不清他的臉。

但是下一秒鐘我就想到了那個人。他的氣質,或者說在幾年內鮮少的交集中他留給我的、不可磨滅的映像,我是決計不會錯認的。

他問我,嗯?怎麽不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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