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我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許久才想起話該怎麽說;背景音樂還在空放着,一切都在繼續,唯有氛圍一時間轉變得令人難以捉摸。
“Beautiful girls all over the world全世界的漂亮女孩兒I could be chasing but my time would be wasted我不去追,因為我的時間會浪費They got nothing on you baby她們都比不上你,寶貝Nothing on you baby沒人比得上你,寶貝”
我說,哥,你怎麽……好久不見。
這兩句話碰撞咬合成了一個不太自然的句式,我一旦脫離了那種精神集中到忘我的狀态,這會兒驀然覺得冷了,胡亂把衣服往頭上套着,腦袋蒙在領口裏聽見他的聲音,“我路過。”
他西裝表面雨水淋漓,內裏的白襯衣更是濕的透了肉色,額前垂下來的頭發被他攏到了頭頂,我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麽,走到一半往回退,說,“我給你倒杯熱水。”
我嗅到他身上飄散着幾不可察的酒氣,可行為舉止并不失态,好像目前還在他的可控範圍之內;除了視線在我身上徜徉的時間超過了我不會在意的長度,他眯縫了眼,眉心微蹙,仿佛看得入了心,格外認真。
他在我身後說謝謝。
我從吧臺下面取了杯子,又跑到後臺用電熱水壺燒了水,加熱的嗡嗡聲響起來後,我回到前廳,看到他正對着左邊牆上的一面鏡子,手在衣領處擺弄着什麽。
我猶豫着該不該走近,他卻朝我一勾手,“小家夥,來幫個忙。”
我只得花了半分鐘時間才挪到他面前去,看他指指手裏一只黑色的領結,說,路上不小心扯掉了,能把它系回去麽?
我擡頭看着他揚起的脖子,流水般的筋脈和凸出的喉結,下巴刮得非常幹淨,眼簾低垂,那睫毛掩映的狹長縫隙似乎剛好容下我的身影。
我說,能啊。
他與我面對面站着,身高差距顯著,對我來說有點兒打擊。我把他襯衣最上面的兩個紐扣扣好了,領結的綁帶繞過後頸——他體貼的低了一下頭——一個精巧的小別針穿插在了領結後方,和綁帶的另一端固定在一起。
他忽然伸出手掌在我頭頂比劃了比劃,一邊嘴角斜斜地提起來,“長高了啊。”
我清了清嗓子,說,好了。
他第二次說了謝謝,一手扶着離他最近的椅子坐下了。他腿很長,在桌子下面肆意伸展着,坐姿不大講究,重重往椅背上一靠,把打濕的煙、打火機、手機和皮夾通通丢在桌上。
我去後臺取了燒好的水,調不了能立即入口的溫度,就往裏丢了好幾塊碎冰。
他拿了杯子往嘴邊送,我腦海裏還停駐着他剛剛擡起下巴系領結的樣子,腦子就好像滞後得跟不上眼了。
他說,我得知道你叫什麽。不是問句,是祈使句。
這聲音都幾乎被我的心跳掩蓋住,我猛地反應過來,說,夏息。
他對這答案不置可否,一口氣喝光所有的熱水。
過了好久才隐含着笑意接道,我姓宮。
我趕緊說我知道。
然而下一句,他用手搭了我身後的椅背,說,你可以叫我老宮。
我閉上嘴,盯着他看了不知道多長時間,最後斬釘截鐵地說,哥,你真喝醉了。
早就到了往日酒吧關門的時間,可我還跟這麽個不明所以的人坐在寥落的燈光下,既不想問他來由,也不想趕他走,好像在等待什麽即将發生的事,又好像只是單純的浪費和拖延。
我猜不到他在想什麽。
當然,最好也別讓他猜到我在想什麽。
假如他現在站起來走了,我肯定馬上大嘴巴子抽自己,十好幾個不費勁。
但他依然歪着頭在看我,我不能露出任何蛛絲馬跡,後脊梁都挺得筆直。
“下次還能聽到你唱歌麽。”他問。
“我還沒公開演出過……”我老實地對答,“這次、這次也只是唱着玩兒的……”
他點點頭,意識不清,不像是對我這番說辭的認可,耳朵上的耳釘為此閃爍着光斑。
那是一顆黑鑽。
大概是同時注意到屋外雨聲變得稀疏了,他在我打破沉默前站了起來,“我走了。”
“我,我送你吧。”我心裏還記挂着先前他幫過我,抓住點兒機會就總想回饋些什麽,也不管人家是不是需要,他走了幾步猝然一回頭,吓得我後退一步,顯得極度心虛。
“別告訴別人我來過。”
估計他是想摸我的頭,但方位沒鎖定好,指背從我耳根後擦過,我當時就站在那,傻了。
後槽牙咬得死緊死緊,眼看着他從門口出去,拐到了右邊的路上。我用不同于以往的焦躁動作收拾好桌椅板凳,麥克風電水壺都物歸原處,關燈鎖門,一口氣跑回了家。
蹲在樓梯上喘氣的時候我心裏還有傾瀉不盡的絕望,它把我的心都擰了一個圈兒,好像擠出些甜膩而又酸澀的東西來。
這有點瘋狂。
我忘不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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