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那個電話我終究是沒有打出去,直到開學前我也沒見過他。

返校前一天,我抽空去把頭發剪短了,史無前例的長度。

實際上我主要是不想給那個傳教士一樣的理發師太多廢話的時機,就直接告訴他剃個圓寸。這和先前的發型相比變化巨大,自己對着鏡子打量都覺得怪異,隔天只好繼續戴着帽子上學。

到學校看見了貼在門上的分班告示,看樣子是高三前最後一次。我稀裏糊塗的,在教導主任抑揚頓挫的廣播聲中穿過走廊,拖着書包跑去了另一個樓層,樓梯間裏都是像我這樣“敢問路在何方”的學生,挨着門牌號一個一個找,結果新班級門口遇上了許久沒有過交集的齊劉海女生。

教室門鎖着,看起來其他人都還沒趕到,這裏只有我們兩個,隔着一扇門的寬度四目相望。

我猜這種時候應該說點兒什麽,想了半天她的名字,最後卻只說得出一句“嗨”。

她的模樣沒怎麽變,我也沒有足夠的深的印象去區分前後的不同,可面對我的反應是始終如一的,眼神不敢長時間停留在我臉上,說話的聲音也很小,我必須要微微俯下身體縮短身高差才能保證聽得分明。“嗨,我們……我們分到一個班了……”

“嗯。”

因為對方總是這種拘束的态度,我也不由得跟着謹慎起來,生怕哪句話說得不合适,打心眼兒裏期盼剩下的同學們快點來,随便誰都行。

十分鐘,樓梯上冒出一個親切的人影,穿着一件灰白相間的棒球外套,脖子裏挎一副黑色的耳機。

李謙藍背着單肩包走了過來,一擡頭看見我,臉上的小表情分外好看,“Excuse me?”

我如獲大赦,盡管嘴上還是說,“怎麽又跟你一個班,煩的。”

他和喬馨心一個癖好,手指夾住我的帽檐往後一轉,“嘴上這麽說身體卻很誠實麽。”

“你都跟誰學的。”

他站在我和樂筱雅中間,身高跟我相若,把那姑娘整個兒擋住了,同時湊到我耳朵邊壓低嗓門說了句,“這姑娘是?”

“一個班的。”我懶得多說,回過神才發現我倆這姿勢實在太奇怪了,我說路過的同年級女生怎麽看着我們倆笑,還笑得意味深長,一個眼神能擴寫八百字作文。

我用手背抽了一下他胸口,“你從初中就喊着要早戀喊到現在,人懷個哪吒也都生了,你是怎麽回事兒。”

“我懷的葫蘆娃。”

記得我剛認識李謙藍的時候,他還是個在全班面前答錯問題會不好意思的青蔥少年——至今他也在很多人面前保持着這樣一個成功的形象,幹淨,斯文,氣質沉靜而有涵養,可是随着感情升華羁絆加深,形形色色的朋友們最後都會變得親如一家的讨嫌。就連我自己也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我想,我們的最終意識形态都成了何胖子。這将是多麽讓人痛心的未來。

果然,他在扭頭面對樂筱雅的時候又出現了那種具有迷惑性的姿态,“你好,一個班的?”

我們兩個男的肯定不能把一個小姑娘晾在旁邊,見有人搭話,她也開心起來。“嗯……同學我見過你的,你是喬馨心的朋友吧?”

“是啊,我們初中同學……”

我不再專注于耳邊的說話聲,腦袋放空了。身邊有人的環境讓我覺得放松。透過走廊一排大窗戶往樓下看,操場邊的白楊樹被陽光鍍了一層柔和的金色,路上人來人往,三月的風裏飄漾着早春的氣息,吹面不寒。

四季又一次輪回了。

因為再有半年就是高三,我們取消了課餘時間所有的娛樂活動,人工營造出一種緊迫的狀态,可惜同學們多數不買賬,傳統教育壓抑不住天性,又身在青春叛逆期,懶散消極是常态,不肯主動督促自己努力,比如我。

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知道,在我們十幾歲的時候,總有人以幸存者或殉道者的身份教我們一些道理,關乎時間、愛情、生命等等我們尚未經歷的,它們或則有說服力,或則看來只是一紙空談,我們明明知道再過幾年就能懂,可又偏偏等不了這幾年。

我不願等。

自從上次開了先例,我嘗試着在喬馨心出演的時候給她配唱。她學了R&B就會有很多時候用到我,對于這些歌來說,男聲是輔佐,是增色,但非純粹的錦上添花,有其存在的絕對意義,偶爾她也做我的陪練,利用她所知的專業知識給我指導。

然後在春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何胖子帶回一個對我來說相當刺激的消息:五月末,這邊幾個街區的地下酒吧要聯合舉辦活動,類似于演唱比賽;往年分為流行、搖滾和民謠三個組,今年新增了說唱組,他參加過,但今年已經屬于退休人口,所以想鼓勵我和喬馨心參賽,不圖別的,就為見見世面。“你們要知道,山外青山,樓外青樓。”

我想了五分鐘都愣是沒想出這句話哪裏不對。

“你們歲數還小,得要知道高低好歹。”

夜晚客人散去的酒吧是我們幾個談天說地的場合,何胖子坐在我們中間抽煙,見我們一時忘記了發表感言,他摸了摸最近蓄起的胡茬,不像平日裏開玩笑的意思,“說不好聽的,就是讓那些真厲害的狠角色打打臉,省得一天到晚活在自己的世界裏拎不清斤兩。”

我知道他說的是事實,遲早要面對,既然選了走這條路,還想走出個名堂來,就要有承受住當頭棒喝的心理準備。

我看了看沒說話的喬馨心,說,行吧,我好好練,争取打臉也打得漂亮些。

何故表示贊許,“不愧是我徒弟,起碼繼承個厚臉皮。”

“……”

我該啓程了。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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